自然小米也得去方乐业家走一走,也好认个门,这叫礼尚往来。

方家只有一个女孩,好像在念小学五年级,两只眼睛跟黑豆儿一般圆,长得小人精样儿,见了小米,姐姐长姐姐短叫得好亲。小米急忙把准备好的礼物递上去,是她跟乐业在鼓楼百货商店特意挑选的一只塑料文具盒,小女孩显然很高兴,使劲夸了夸小米人漂亮,说她长得像电影演员似的。乐业前面有一个哥哥,早就成家立业,因为住得远,也就没有通知过来;乐业后面还有个兄弟,初中毕业应征入伍在外地,隔三岔五会写信回来报个平安。

乐业的父亲一副操劳命,腰弯得跟虾米一般。小米头一次去,就见他身上扎着劳动布围裙,手上沾了一层白面浆,眼睛好像近视得厉害,看人皱着眉眼很吃力。方母整天在外面抹牌,早出晚回,身上搽得香喷喷的,老远就刺人的鼻子,说起话来总是哟啊哟的,还往出直冒儿化音,后来小米了解到,她老家在河北,离北京也就三个钟头车程,早年响应号召支援过来搞建设的。

方家跟自己家情形大不相同。小米登门这天,还是她到来以后,方父才临时匆匆忙忙上街买了些肉啦菜的,然后他一个人钻进伙房开始准备。听说方母早上去中山公园跟票友们唱京剧去了,回来时脸上的气色似乎还沉浸在唱过的剧目中不能自拔。方母进屋先不紧不慢坐下,随手拿起折扇只顾自己扇凉快,也不问问小米。倒是小方过来提醒,说,妈,小米来咱家了,上礼拜跟你们说好的。方母拿鼻子哼了一哼,说,哟,瞧你说的,妈又不是一瞎子。小米赶快站起身,说伯母您好,我来了。方母还是不停地扇扇子,随便用丹凤眼扫了她一扫,说,哟,小米姑娘来啦,那快坐吧。

小米红了一下脸,觉得怪别扭的。哎哟哟,你说这天热的!说着,方母端起茶几上的杯子想喝水,杯到嘴边才发现里面空着,于是不无恼火地扯着嗓门叫起来,老方啊老方,你都忙些什么呢,茶也不给人沏好!小米赶忙起身,从一旁拎起暖瓶过来倒水,水倒满了,方母却嚷着说,哎哟,这茶是隔了夜的,还怎么让人喝呀?小米脸更加地红了,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忙端起碗杯准备倒掉再重沏。哪知由于紧张,刚才水又添得太满,这阵只顾盯着手里的盖碗,又对方家情况不熟悉,过门槛时脚下就被挡了一下,人险些趔趄倒地,手里的碗杯实实在在地飞了出去,哗啦一声,摔得粉碎了。小方闻声忙过来扶她,一连声拉着她的手问,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又看。烫着没有,到底烫着没有?方母在一旁便看不惯,轻蔑地说,哟,端个杯子都端不稳,将来怎么过日子哟?小米简直无地自容了。

后来的饭也就吃得可想而知了。方母一开始动筷子,就嫌肉烧得太腻,后来又说鸡蛋汤太咸了没法沾嘴。方父始终唯唯诺诺的,对方不论提什么意见,他都报之以微笑,绝不顶嘴,非但如此,他还特意再尝上一口,说,嗯,汤是咸了一点儿,烧肉油也没出尽。好像这一桌子菜根本不是出自他的手。小米觉得方父也是有点可怜兮兮的样子。小方倒是比上次在她家时自如多了,不停地给她夹菜,一个劲儿地劝说,吃,好好吃,多吃点儿,我爸很会烧菜的。方母说,好我的乐业哟,你别把人家姑娘当小孩子待!再说了,你用自己的筷子给别人夹菜,那是很不卫生很不文明的哟,当心传染病啊。弄得小米浑身不自在,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乐业的妹妹果然是个小人精,她竟敢接过母亲的话,煞有介事地说,妈,你这就老土了吧,我哥那叫献殷勤,他们谈恋爱的人都那样,恨不得摘了天上的星星送给对方作礼物呢。说得方父也哈哈大笑起来。方母却声严色厉地说,你这当爸爸的,还好意思跟着笑,都是你把女儿给惯坏了。转过头,又更加板起面孔对女儿说,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叫恋爱呀,好好吃你的饭!方父满脸堆笑道,是啊是啊,养不教,父之过。小米也开始觉得乐业父亲既滑稽又可爱。

方家倒是不提倡喝酒,埋起头各吃各的,所以饭吃得很快。这是唯一让小米觉得比较舒服的地方。想想上一回,乐业在她房间里昏睡了大半天醒不来,自己都有些脸红了。看样子,真应了父母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老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方母扔下碗筷,端了水杯站在院里咕噜噜漱口,然后就回他们的卧室去了。忽然又记起什么,把头从门缝里伸出来,对乐业说,也让你爸好好睡一觉儿,他忙乎了一上午了,锅碗你就看着办吧。乐业虽然面有难色,可碍于小米在身边,只是拿手抠着脑勺,噘起嘴点了一下头。

这时,乐业父亲打外面上厕所回来,听他俩在伙房里嘀嘀咕咕丁零当啷的,刚想进去看一眼,就听乐业母亲趴在卧室窗前叫他,老方呀你快进来,我有话说。他只好低头进卧室去了。小米悄悄对乐业说,你爸好像挺怕你妈的?乐业一边漫不经心地洗碗,一边看着小米说,我爸天生就那么一个老实呆子,人家叫他朝东他不敢朝西。小米好奇地问,那你随你爸还是随你妈了?乐业想了想说,你觉得呢?不会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吧?小米坏笑着说。那你喜不喜欢?小米脸腾地就红了,羞赧地低下头去,他这么快就问到这个问题,而且又是在他家的伙房里,她想他的脸皮可真厚,她一点儿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乐业却一副穷追不舍的架势,依旧在问喜欢不喜欢他。

笨蛋,这还用问?傻瓜都知道,当然喜欢啦!随着门外说话声响起,乐业的妹妹挤眉弄眼蹦蹦跳跳地跑进伙房。不喜欢的话,小米姐怎么会上咱家来呢?小米一时更觉得羞于见人了,更何况隔墙有耳,他俩的这种谈话,居然叫未来的小姑子听到了,而且,她还是个小学生。乐业故意装作很生气的样子,说,去去去,不去睡你的觉,难道想帮我干活不成?乐业妹妹狡黠地看了看他俩,不无诡秘地说,哥,只要你肯借我一块钱,不就是洗一次碗吗,小意思。乐业听了,顿时喜上眉梢,他正想好好跟小米找个地方单独待一会儿呢。不过,他又觉得一块钱似乎有点儿太多,毕竟自己辛苦一个月才挣百十块工资。五毛,最多给你五毛!哥,你打发要饭的呢,最低一块,少一分也不行,要不你还是自己洗吧!乐业妹妹倒背起双手扭过脸去,作势要走,却又不动地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小东西你要那么多钱干啥?可仔细着我告诉妈拾掇你!乐业还想跟妹妹讨价还价。哪知小米早就从自己兜里摸出两块钱,弯下腰递到乐业妹妹眼前。对方乐得差点从地上蹦起来,连声说,还是小米姐最大方!不像我哥,天生就是个小气毛。说着,一把将钱抓过去,径直塞进自己的短裤兜里,又冲乐业吐了一下舌头,才心满意足地卷起自己的袖子。然后,她对乐业他们说,现在可以去外面了,好好谈你们的恋爱吧。小米想这孩子真的比猴子都精明,拔根汗毛能当哨子吹出响呢。不过,她倒是一点儿也不觉得反感,起码她会揣测别人的心思,直来直去,嘴巴又甜,也能说话算话。反正,比乐业妈强得多,这个浑身直冒香气的女人,她是一点儿也不喜欢。转念又一想,她不久以后要做自己的婆婆了,心里更加恐慌,像她那样横挑鼻子竖挑眼,保不准鸡蛋里面都能找出骨头渣滓来,将来的婆媳关系怎么相处呢?

小米越想越害怕,直到乐业把她拉进他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她也没回过神来。乐业一直抓着小米的手,半天也不肯松开,还一个劲儿地往她身前靠着,呼吸声沉甸甸的,好像刚跑完一千米比赛。乐业腼腆地说,你可真好看。小米不好意思了,想把手抽出来。哪知乐业趁松手的工夫,却又把她从腰里一下子搂住了,他的嘴出其不意地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小米一点儿思想准备也没有,情急之下,竟胡乱叫了起来,你流氓,快放开我!一边嚷着,一边用上吃奶的力气,猛推了对方一把。乐业也没想到她会有那么大力气,竟一下子把他推了个屁股蹲,咣当一下,重重地跌倒在地,疼得他连着怪叫了好几声,半天都没起来。小米乘机赶快拉开房门,正要跑出去,门一开,她简直惊呆了,那个女人竟趴在门前。小米一时进退两难。

你也好意思哟,自己不好好干活,倒抓你妹妹当劳力啊!方母劈头盖脸数落起来,亏你们怎么想得出来?真是白长了这么大个子!乐业忍着痛早从地上爬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妹妹她……她。她什么她?眼看都快结婚的人了,一点儿当大的样儿都没有!说着,方母用狐疑的目光扫了一下小米,又用鼻子轻哼了一声,才扭扭搭搭回卧室去了。小米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难堪过,真恨不能找个老鼠洞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