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天上的日头尤为酷烈,到处都被烤得死气沉沉、萎靡不振。镇街上没有一丝风,巴掌大的天空底下,那些呆头呆脑的临街的老宅和店铺都让炽烈笼罩着,热浪蒸腾,密不透风。一辆三轮蹦蹦车剧烈颠簸着,从街的一头风驰电掣般开过来,震得整个街道两旁的玻璃窗和门板,都哗啦哗啦地跳动起来。开车的男人不停嘴地吆喝着,好让前面路上的人赶紧闪开。街道上扬起一股呛人的白烟,几个小孩子正拼命地跟在蹦蹦车后面紧追不舍,边追边喊,喊什么听不清楚。蹦蹦车发动机的声音实在是太嘈杂了,几乎有点摧枯拉朽。在这西北偏僻小城,八月的天气有时比盛夏更加燥热,人待在房里,即便一动不动,也会浑身直往出冒虚汗。除了刚刚驶过的那辆载人的蹦蹦车,几个追车而去的半大孩子,街面上很少有人走动,大伙儿都躲在家里睡午觉呢。

兴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生意实在不好做,一上午也没进来一个吃饭的人。那些清早就漂洗干净的油菜、生菜、茼蒿、豆腐皮、宽粉条,一直晾在油腻腻的绿色网罩下面,菜叶儿都打蔫了,豆制品很容易发出馊臭的气味,招来几只恼人的苍蝇在头顶飞舞盘旋哼叫。女人还是像往常一样,一直守在自己的店里,眼巴巴地望着街对面白花花的一摊阳光。

女人的目光被窄窄的街道拉长了似的,有了一种空茫的朝向,又像是被外面的阳光悄悄分解了,显得十分散漫不经,又很忧郁。过一会儿,那眼泪就会止不住淌下来,她总想起那些心酸的事情,身体就会奇妙地往里收缩一下,仿佛脊背间受到突然袭来的一股冰寒。

有一阵子,她几乎连上街买菜的钱都没有了,开店所需的一些周转金,还是从街坊和亲戚那里转借来的。在过去的一段相当痛苦而漫长的时间里,她成天地四处奔波,就为给丈夫上下打点,好让他早些出来。她花完了他俩婚前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的账债。男人现在虽说被放回来了,可他人成天木僵僵的,跟以前爱说爱逗的那个丈夫判若两人,整天就知道躲在阴暗的小房子里,脸上再也看不到以往的一丝笑容,一连许多天也不跟她说一个字。而她也几乎不敢多看他一眼,一看到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她的心就像刀绞针刺一样疼痛难忍。她实在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样?好端端的一个新家,一夜之间全变了模样,小食店也让查封了,家里仅有的两样电器也被他们收走了,丈夫还接二连三被他们抓进派出所审讯,弄得整条街上的人,从早到晚都在议论他俩的事情。

她死活也想不通,可她知道日子还得照常过下去啊,而且,借的街坊邻居和亲戚们的钱得尽快还上。她想过了,等手头稍微宽余一些,她要带上丈夫到省城去看病,找最好的大夫给他治疗,因为大伙儿都说,丈夫很可能得的是精神抑郁症,需要看什么心理医生才行。虽说她不懂什么叫抑郁症,可她从丈夫的样子里,能看出来这种病有多可怕。她不想让自己的男人一直就这样持续下去,这个家离不开他。她更离不开丈夫。他们俩都还年轻啊,他们还想要一两个孩子,最好有个姑娘。丈夫以前跟她说过,他喜欢小姑娘,还说儿女才是爹妈最贴身的小棉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光里充满了自信和微笑,让她觉得幸福生活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