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一部透视表现当下时代底层民众生活的中篇小说,张学东却偏偏要用一个物理学名词来将其命名为《阿基米德定律》,其原因究竟何在?难道说作家真的是在故弄玄虚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只有在认真地读过小说之后,我们方才可以明白,却原来,张学东其实是要借助于所谓的“阿基米德定律”,来精准形象地描写再现一种底层民众日常生活中的沉浮状态。作为小说表达的一个核心点,作家曾经对这一物理学定律做出过清晰的解说:“朱安身竟破天荒地记起来,那时自己在物理课学过的一个定律:浸在静止流体中的物体,受到流体作用的合力大小,正好等于物体排开流体的重力,这个合力又被称作浮力。”紧接着,那位物理老师,还从这一定律出发,进一步发挥道:“同学们,阿基米德定律不光是一个物理学概念,它其实对我们的人生也有很重要的启示,物体在流体中的状态不外乎三种:漂浮、悬浮、沉浮,而我们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浮在生活的水面上,时浮时悬,起起落落,还有的人几乎一直沉浮下去,永无出头之日……”其实,只要是认真读过这部小说的读者,就会知道,发出这种感慨的主体,与其说是这位物理老师,反倒不如说是作家张学东自己。是张学东,在面对着小说男女主人公朱安身与马娜的不堪人生境况时所发出的一声沉痛叹息。

事实上,张学东关于朱安身与马娜这两位人物关系的设置构想,很容易就可以让我们联想到白居易的长诗《琵琶行》、郁达夫的短篇小说《春风沉醉的晚上》以及张贤亮的中篇小说《绿化树》。早在 1980年代中期,一位天才的批评家黄子平,曾经创造性地将时间跨度如此之大,其实文体差异同样十分明显,这三部文学作品联系在一起,从原型母题的角度加以深入的研究。而致使黄子平做这样一种创造性研究的一个根本原因,就在于三部作品人物关系设计上的相似性。《琵琶行》中,是被贬谪的浔阳太守或者干脆说就是白居易自己与那位琵琶女,《春风沉醉的晚上》中,是落魄的知识分子“我”与烟厂女工陈二妹,到了《绿化树》中,则是被劳改的知识分子章永璘与劳动妇女马缨花。反正总括而言,其中的男女主人公,一个是不如意的知识分子(白居易那个时代虽然没有形成知识分子这样的概念,但他实际上无论如何都可以被看作是一位知识分子),另一个则是生活在底层的普通女性,人物关系设计的同构性,是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张学东的《阿基米德定律》之所以能够让我们联想到以上的三部作品,根本原因正在于此。只不过,由于时代的缘故,发生在落魄知识分子朱安身与底层风尘女子马娜身上的,已经是隐含有新的思想质素的人生故事了。

最终不幸变身为杀人凶手的知识分子朱安身人生悲剧的起因,竟然是他那样一种可谓是与生俱来的丑陋相貌。对于朱安身相貌的丑陋,作家曾经借助于马娜的视角做出过相应的描述:“这张脸委实丑得离谱,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她见过的男人当中,似乎没有谁的脸面,比他更埋汰更龌龊了。”“怎么说呢,这男人丑得有点儿叫人喘不上气来,他的丑不是某种单纯的丑,不是某个具体的器官没有生好,倒更像是,把她这辈子所见过的各种丑人的特点,统统集中到了一起,就跟一盘大杂烩似的,不论眼睛鼻子牙齿眉毛,还是头发和肤色,都让她吃惊得要命,即便打着灯笼,恐怕也找不到比他更难看的男人了。”唯其因为如此,所以在小说中,朱安身的那些大学同学曾经不无残忍地把他比作为雨果《巴黎圣母院》里的经典形象卡西莫多。实际上,朱安身之所以在事业尤其是爱情方面一再受挫,主要原因正在于此。正因为自己尽管已经老大不小的了,却依然还是无法解决迫在眉睫的婚姻问题,万般无奈的朱安身,方才想出了掏一千元钱让风尘女子马娜假装恋人陪自己回家去看望病重父亲的如此一种下策。没承想,正是朱安身的如此一种下策,才最终导致了他自己误杀同学这样一场人生悲剧的彻底酿成。

那么,好端端的,日常生活中一贯看似软弱无能的知识分子朱安身,为什么会突然爆发,会以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来面对他的同学方寅虎呢?对此,张学东曾经给出过详尽的说明:“太过分了,就算是打狗,也得看看主人吧!朱安身再也忍无可忍了。过去的经验一再证明,逆来顺受对他的生活毫无益处,一味地保持沉默,只能纵容坏人坏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让他一次次地陷入苦痛与挣扎。天地良心,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想得罪任何人,可身边总有些无聊的家伙,有意无意地要伤害他,并且以此为乐。就因为他天生一张丑脸,谁也瞧不起他,谁都可以随便戏谑他耍弄他侮辱他;同样因为这张难看的脸,他自己总是郁郁寡欢、不善言辞、甘于现状又毫无反抗意识,生活对于他和像他这样的人来说,似乎只能是一场忍气吞声、饱受凌辱的灾难。眼下,就连这个所谓的老同学,一个曾经抄他作业混日子的无赖,也大言不惭地来挑衅他羞辱他了,这世界真他妈的操蛋!”请原谅我把小说中如此长的一段文字转引到了这里,因为不如此就无法从根本上说明朱安身这样一位懦弱者何以会在突然间大爆发。却原来,从精神分析学的角度来说,朱安身这一次不期然间的异常行为,乃是他因为相貌丑陋而被迫隐忍了很多年的人格屈辱的大爆发。在方寅虎看来,既然马娜只是一位被朱安身临时雇来充门面的风尘女子,那自己就可以不管不顾地肆意侮辱马娜。他根本没有料想到,这个时候的朱安身,其实早已经把马娜和自己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既然马娜这个时候的公开身份是自己的恋人,那么,方寅虎对马娜的肆意凌辱,就毫无疑问可以被看作是对他人格尊严的严重冒犯。如此一种心理状态,再加上父亲刚刚撒手人寰所形成的强烈刺激,朱安身那样一种看似意外的大爆发,其实就可以理解了。

朱安身之外,小说中另一位具有人性深度的人物形象,就是那位化名为马娜的风尘女子。依我所见,张学东的一大引人注目处,就在于别具慧眼地发现并写出了这位风尘女子身上好女人的善良那一面。实际上,马娜之所以会沦落成为一位卖身为生的风尘女子,并不是因为她的天性****,而是被生活所迫的缘故。不足二十岁的时候,马娜在老家就遵从父母之命嫁给了邻村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男人。没想到,这个男人不仅嗜酒如命,而且往往还会在醉酒后肆意家暴。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的她,到最后只好想法子逃了出去,投靠了一个外地的老乡。哪知遇人不淑,刚刚好不容易跳出狼窝的马娜,一不小心却又掉进了火坑。因为这位在外混世界的女老乡专门哄骗和召集有姿色女性在城乡接合部做皮肉生意,所以,在劫难逃的她,也就稀里糊涂地落入了对方早已设计好的圈套之中。虽然说一开始她也有过反抗,有过不适应,但时间一长,她就慢慢适应了这种卖身的生活:“人就是这样,一旦跌入污泥浊水中,就算再多跌几跤,跌得再狠些,也都无所谓了。”然而,早已习惯了卖身生涯的风尘女子马娜,根本就没有料想到,只是因为她假扮了一次朱安身的未婚恋人,自己竟然会在朱家享受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被尊重。以至于,面对这种无法适应的被尊重,她竟然因此而生出了一种难得的羞愧之感:“马娜发现,朱母说这话时的眼神,充满了渴望和欣慰——那渴望几乎是望眼欲穿的,那欣慰更是苦尽甘来的。所以,她再也不敢正视对方的眼睛了。她觉得自己有罪,且罪不可赦。”马娜之所以倍感羞愧,且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种罪恶感,乃因为她知道,自己其实是在假扮朱安身的恋人,自己其实是在欺骗这个善良的老人。实际上,正是因为有如此一种愧疚心理做支撑,到小说结尾处,当那场惨案发生之后,马娜也才会产生一种强烈的自责心理。一方面,她清楚地知道,一切都是因她而起,但在另一方面,那个时候的她,却偏偏就是不愿意买那个家伙的账,“她以前可不,只要有钱赚,管他什么男人,她才不在乎呢,至少在遇到朱安身之前就是这样的。但有时,她又分明觉得,自己并没错,要知道这两天朱家老少都拿她作上宾,把她当一个多好的闺女敬着供着呢,甚至于连她自己也有种错觉,她原本就是一个好女人。”说实在话,能够在马娜这样一位早已沦落多年的风尘女子身上,把一种好女人的善良质素挖掘表现出来,正说明了张学东对人性世界理解的一种包容与宽厚。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一个是因为相貌丑陋而遭受歧视凌辱很多年的知识分子,另一位则是沦落风尘若许年的底层女性。在一部中篇小说中,张学东能够创造性地运用物理学上的阿基米德定律,借助于一场多少带有一点“莫须有”色彩的杀人事件,把男女主人公身上那种人性的复杂与深邃不无精准地挖掘表现出来,所充分凸显出的,正是作家一种非同寻常的思想艺术表现能力的具备。

王春林

2018 年 11 月 28 日下午 18 时许

完稿于北京旅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