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为己有
在圣上的寿宴上,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
谁都没有想到,一只仙鹤的暴毙,能牵连出一桩十七年前的皇室秘辛。
当时王贵妃和皇后同时有孕,生产仅差两天。
王贵妃先一步生了小公主,两日后皇后也诞下了小皇子。
可没想到王贵妃竟阴险至此,竟将皇后诞下的小皇子,和纪府刚出生的婴儿来了个狸猫换太子。
也就是说,纪九司才是真正的太子,而临沛,则是纪府的公子。
怪不得太子临沛和王贵妃走得这样近,甚至比皇后这个生母的关系都要好,敢情这里头竟有这么大的隐情。
也怪不得太子临沛之前总想置纪九司于死地,据说之前纪九司“弑父杀母”的冤案,就是临沛嫁祸给他的。
事情败露后,圣上震怒,当场下旨将王贵妃关入死牢,凌迟处死,诛王氏一脉九族;而太子临沛也被软禁在了冷宫,没有圣上吩咐谁都不能见他。
就连跟了圣上好多年的秦公公都受了牵连,据说当年那件事秦公公不但参与了,还是主谋。圣上体恤他跟了自己好多年,没有辛劳也有苦劳,特赐鸩酒一杯,让他干脆利落地上路。
这件事不但震惊了文武百官,圣上也是气得快要晕厥了,等他处置完众人后,龙体便不太好了,将晕未晕的,当场就被搀回了寝殿,直到现在都还罢着早朝。
整个京州最近都热闹极了,所有人都在讨论此事,有的在讨论那只神奇的仙鹤,有的在讨论纪九司跌宕起伏的命运,还有的则在咒骂王贵妃祸国殃民,一代妖妃,竟作出此等大孽,实在是让人可恨!
在这一片吵吵嚷嚷中,谁都没有注意到,阿娇早就已经被圣上送出宫了,而她的师父也已经恢复了国师职位,继续帮圣上调理身体。
阿娇回想着这几天在皇宫内亲眼见证到的一切,还是觉得有些晕乎乎的。
她曾设想过无数次,纪九司该如何恢复他的太子之位,可没想到圣上他老人家早就有了自己的计划,并且执行得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养在膝下十八年的临沛,说打入冷宫就打入冷宫,说话时连眼皮子都没有多抬一下,又果决,又无情。
也许这就是帝王之道。
如今纪九司已经入主东宫,这段时间“圣上身子不好”,所以一直都是纪九司随侍在一旁,伺候圣上。
朝野上下对纪九司这位新太子也是相当可怜见的,心疼他一个人被临沛污蔑“杀父弑母”而背负了骂名,到处逃窜成了见不得光的渣滓,明明他才应该是万众瞩目的那一个。
文武百官对纪九司这个太子都抱有一种愧疚感,愧疚于天之骄子却成了过街老鼠,惹人哀怜。
再加上之前纪九司在司天监当值时,和文武百官的关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大家都把他当朋友,如今纪九司摇身一变成了太子,大家是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纷纷自豪于自己竟然和太子做了好朋友,与有荣焉的错觉油然而生。
阿娇坐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着头顶淅淅沥沥落下的秋雨,忍不住有些愣神。
纪九司已经回到了他自己的位置上,他和她之间,是真的越来越远了。
她心底有些空****的,可半晌,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别胡思乱想啦,你也很好啊。你马上就要和张思竹成亲了,新婚快乐,谢圆圆。”
只是说着说着,她的眼睛便有些泛酸。
她迷茫地看着不断落下的雨帘,不确定自己选择和张思竹成亲,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还有五日,便是他们的大婚日。
已经是近在咫尺了。
今日的雨越下越大,等到傍晚时,已变成了滂沱大雨,雨雾弥漫。
阿娇只让小阮将晚膳端到房间来,她随意用了些便让小阮撤下了。
阿娇大婚近在眼前,整个谢府都贴满了大红双喜字,挂上了红披帛,只是今日雨大,柱子上的红喜字被雨打湿,莫名显出萧索。
阿娇独自坐在回廊下看书,雨滴溅落在她裙摆上,很快就打湿了一片。小阮让她回房,她也不听,反而拉着裙摆,微微露出两只脚踝,去接着雨水玩。
张思竹站在远处,眸光柔柔地看着她。
她的脚踝白净圆润,就像白玉一般,雨水“滴答滴答”落在脚踝上,然后又顺着脚踝一路滑落,很旖旎。
这雨似乎也一路滑到了张思竹的心里,让他的心忍不住跳慢半拍。
过了半晌,他才走上前去,弯着眼道:“夜里风凉,你也不怕病了。”
阿娇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去,就看到雨幕里,张思竹打着一把竹骨伞,穿着墨色锦衫,正眉目温软地看着自己。
阿娇这才收回了脚踝,又放下了裙摆,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岳父大人商谈大婚的一些细节,”张思竹说,“那日的秤砣,你喜欢金制的,还是用夜明珠的?”
阿娇道:“都可以的,我都可以。”
张思竹更柔和地弯起眼:“我就知道圆圆最是好商量的,不像别的贵女那么难伺候。”
阿娇道:“还有别的事吗?”
张思竹有些委屈:“我想多看看你。”
阿娇站起身来,转身朝自己的闺房走去:“进来吧。”
张思竹这才喜不自胜地跟了进去。
阿娇的闺房装扮得非常文雅,就和阿娇的气质一样。墙壁上挂着古画,壁橱上摆放着古董花瓶,还有一些女儿家喜欢的玩偶,憨态可掬。
张思竹又缠着阿娇问她喜欢哪家的点心,喜欢哪家的戏台子,喜欢喝什么茶,喜欢吃川菜、粤菜,还是苏菜、浙菜,吧啦吧啦的,问了一堆。
阿娇一一说了都好,都爱吃,张思竹这才满意地站起身来,拉着阿娇就朝外走去。
阿娇蒙了:“这么大的雨呢,你要带我去哪儿?”
张思竹笑道:“下雨天才好看呢,我带你去个地方。”
张思竹一手撑开竹骨伞,一手搂着她,扎入了雨幕里。
此时已是酉时。由于下了大雨,大街上并没有什么人,只有撑着伞埋头走路的过客们,来来回回行色匆匆。
张思竹紧紧搂着阿娇,一边朝前走去:“很快就能到。”
暴雨的夜晚,二人紧紧相拥,大步朝前走去,漫天的雨水淋落在他们身上,早已打湿了他们的衣襟。
远处一辆挂着绛紫色流苏的马车缓缓驶过,纪九司正坐在马车内掀开车帘打量外面的大雨。陡然间,大街上的那二人映入了他的眼帘。
纪九司眸光微深,看着竹骨伞下的张思竹和阿娇,张思竹不知和阿娇说了些什么,引得她咯咯轻笑,嘴角弥漫出漂亮的弧度。
纪九司眸光沉沉,好半晌才收回眼来,嘴边浮起一丝冷笑。
很快,便见一辆马车陡然经过他们身边,飞溅起来的积水溅了他们一身,污水弄脏了阿娇的白玉兰裙摆。
张思竹有些恼怒地看着那辆马车,忍不住咒骂起来,阿娇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别说了。
有个穿着暗色对襟的侍女一路小跑着朝他们走来,对阿娇躬身道:“这位姑娘,我家主子请您上车一趟。”
阿娇皱起眉来:“你家主子是谁?”
张思竹连忙将阿娇拦在身后:“不管你家主子是谁,她都不会去的。”
不等阿娇回过神来,他拉着阿娇绕过这侍女就走。
张思竹的脸色始终不好看,他沉默地带着阿娇出了城门,径直上了郊外护城河上的喜花桥。
喜花桥的附近有一座明月楼,这明月楼并不对外开放,乃是私人所属。占着护城河边的好位置,平日里也几乎看不到明月楼开门,就像是一处荒废的楼阁,因此坊间对这明月楼议论纷纷,甚是不满。
张思竹径直带着阿娇走到明月楼前,报上了一句“投我以桃”,很快门就被打开了。
他带着阿娇直奔顶楼,在此处眺望,竟是能将整个京州都收入眼底。
大雨打入护城河,烟波缥缈,朦胧蔓延,美得惊人。
阿娇睁大眼睛看着眼前一幕,只觉得心旷神怡,就连心中烦忧都一扫而空。
张思竹见她这般模样,便知她一定喜欢。他笑道:“这楼其实是我父亲建的,明月是我母亲的名字,只是我父亲很少来此,我平日也不愿想起我母亲,也不愿多来。”
阿娇恍然,柔声道:“为何不愿想起你母亲?”
张思竹有些恍惚:“我母亲去世得早,在我印象中,她总是过得很苦,整日唉声叹气,说父亲对她不好,说家中有干不完的活。”
张思竹:“幼时家中凄苦,我母亲为村上乡绅当浣衣女,赚束脩供父亲读书,谁知后来等我父亲中了科举,她却病逝了。”
张思竹苦笑:“大概是太沉重,所以不愿想起她。”
太沉重,太凄楚,也太内疚。
张思竹从恍惚中收回眼来,他紧紧握住阿娇的手,郑重道:“圆圆,我此生定会好好对你,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阿娇眸光微闪:“好,谢谢……”
张思竹揉了揉她的脑袋:“谢什么,夫妻之间无须客气。”
阿娇下意识别开眼,不说话了。
二人便这般沉默地站在登顶台上,谁都没有再说话。张思竹静静地搂着她,只剩下漫天遍地的雨水噼啪声,在天地之间,**气回肠。
半晌,阿娇突然就听到身后像是传来了一道瓷器破裂声。
阿娇下意识回头望去,疑惑道:“好像有人来了。”
张思竹也回头望去,身后依旧静悄悄的,只有每一层的楼梯口点燃着两盏红灯笼。
他轻笑道:“怎么会呢,定是你听错了。”
他又补充:“这里鲜会有人来,除了我,不会有别人了。下人们不小心打碎了什么,倒是有可能。”
阿娇点点头,只当是自己听错了。
眼看夜色渐深,大雨却没有变小的趋势,张思竹带着阿娇下了登高台,朝着楼下走去。
只是等走到第七层的楼梯口时,就见地上有一堆破裂的瓷瓶,四分五裂。
阿娇停下脚步,张思竹的脸色也有些微变,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张思竹道:“定是哪个下人笨手笨脚,摔碎了东西。”
阿娇不说话,鼻尖轻嗅,倒是闻到了一股很独特的脂粉香。
这个香味已经变得很淡,但阿娇常年需要闻草药,所以她对气味很敏感。
只是阿娇总觉得这个味道她在哪里闻到过,可她一时半会儿却记不清了。
张思竹带着阿娇离开了明月楼,正待送她回去,可门口却又停着那辆绛紫色流苏马车。
大雨倾盆,车夫戴着蓑笠,坐在车头。
车帘被修长的手指掀开,露出纪九司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阿娇微怔,原来刚才那个请自己上车的主子,是纪九司啊。
张思竹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一把抓住阿娇的手,沉声道:“圆圆,我们走。”
他一手举着伞,一手拉着她就往前走去,可马车却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边,一副跟定他们的样子。
张思竹忍无可忍,停下脚步看向纪九司:“太子殿下,您一路跟着我们做什么?”
纪九司伸手支着下颌,脸上的笑意透着苦恼:“倒不是本宫想跟着你们,而是本宫身边的美人,想要欣赏今夜的雨景。”
说话间,阿娇果然看到有一道紫粉色的身影,坐在纪九司身边。虽然只露出短短一角,可还是让阿娇看到了。
纪九司对着身边的紫衣女子伸出手去,阿娇虽然看不到,可也该知道他是在抚摸她的脸颊。
阿娇怔怔地看着,心底猝不及防蔓延过苦涩,让她有些眩晕。
张思竹注意到了阿娇的脸色,他下意识将阿娇的手握紧,似乎在提醒阿娇自己的存在。
阿娇回过神来,看了张思竹一眼,对他投去苦涩一笑。
张思竹将阿娇拦在身后,愈加防备地看向马车内的纪九司:“太子殿下想要欣赏雨景,何必跟着我们同行?您这样跟着我们,反倒让我们惶恐极了。”
纪九司低笑,他伸出手将面前女子一搂,带入了自己的怀中。
一瞬间,张思竹和阿娇都看清了女子的长相。弱柳扶风,美不胜收,眉目透着淡柔的凄楚,正是乔巧。
乔巧穿着紫粉色的衣裙,一小片瓷白的肌肤**在外头,莫名风情。
张思竹和阿娇的脸色都变了变。
纪九司搂着乔巧,修长手指轻佻地抚过她的下颌,可一对眉眼却是看向张思竹。纪九司弯眼低笑,声音阴柔:“美人在怀,本宫当然要满足美人的小心思。”
张思竹怔怔地看着纪九司怀中的乔巧,有一瞬间的狼狈。半晌,他才回过神来,紧紧捏着阿娇的手,哑声道:“阿娇,我们走。”
他拉着阿娇一头扎到了雨夜里,就连手中的伞都被扔到了一边。
偌大的雨很快将阿娇浑身打湿,长发湿漉漉地黏在额头上,她忍不住侧头又看了眼身后的马车。
马车上,纪九司和乔巧相互依偎,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恍惚间,她又想起当初她护送纪九司回京时的情景,也是这样的雨夜,他温柔地搂着她,对她说着温柔的话。
现在再想起,却像是多年前的事了。
转眼便过了五日。
整个谢府上下一片张灯结彩,放眼望去,到处张贴着大红喜字。
谢华和胡氏换上了专门定制的暗红锦服,显得精神抖擞。下人们也都穿得喜气洋洋的。
天还未亮,阿娇就被一群喜娘和奴婢们簇拥着起床,沐浴更衣打扮。
凤冠霞帔是张思竹亲自选的,天阁坊独家定制,凤冠上镶嵌了数颗硕大的珍珠,霞帔上绣着美妙的云霞鸳鸯纹,精致漂亮。
喜娘们给阿娇化上了明艳的妆,将她的长发高高盘起,盘成妇人发髻,最后再将凤冠霞帔穿戴上,新妇初长成。
小阮喜滋滋地看着铜镜中的阿娇,笑得合不拢嘴:“小姐真是好漂亮呀。”
阿娇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看着自己成熟的装扮,显得格外陌生。
周围众人每一个都在对她说着吉利话,阿娇坐在凳子上,头顶着极重的凤冠,只觉得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呼啸而过的风声,似乎什么都入了耳中,可却什么都没听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喧嚣声,有人闯了进来,热情洋溢地说着吉时已到,然后围在阿娇身边的众人连忙将阿娇搀扶起身,带着她走出了房门。
谢府大门外,张思竹正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喜服,衬得他面色俊美,满面春风。
他显然心情大好,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公子哥,此时骑在马儿上,也笑得像朵盛开的花。
张思竹翻身下马,朝着阿娇走来,他挽住了她的手,将她打横抱起,跨过火盆,将她抱上迎亲花轿。
周围众人不断发出喝彩声,嘴中说着各种吉利话,热闹又喧嚣。
只有阿娇心如止水,睁大眼睛看着头顶的红盖头,静静数着盖头上绣了几朵小红花。
喜轿起轿,迎亲队伍一路喇叭唢呐,浩浩****地将阿娇抬入了张府。
张府亦是满目喜庆,以往冷清肃穆的宅子,今日倒是被满目的喜字沾染上了几分人气。
张岐山身着锦服站在门前迎宾,只是脸色却颇为肃穆,并无笑意。
张府之内早已设宴,此时人声鼎沸,宾客满盈。明明张岐山说了,犬子成亲不愿大摆宴席,可等到了今日,不知怎的就钻出了好多客人来。
人家都准备好贺礼笑吟吟地上门来了,他也不好赶人,于是只好临时通知厨房赶紧多准备几桌饭菜,你说这都是些什么事。
眼看迎亲队伍到了,张岐山这才挥手通知下人们不再接客,把门一关破罐子破摔。
张思竹牵着阿娇缓缓走入大厅行婚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礼成之后,几位喜婆簇拥着阿娇入了张思竹的澜院。
房间之内满目通红,大红的被褥,大红的桌布,就连桌子上的水果,都贴着红彤彤的双喜字。
**铺满了花生桂圆,寓意早生贵子。
喜婆们就在房间内陪着她,一直等到天色渐暗,才逐渐离开。
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小阮在身侧陪着她。
小阮在阿娇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问她饿不饿,一会儿问她渴不渴,一会儿又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偷偷地把喜冠先摘下来。
小丫头的语气中透着几分小心翼翼,还透着几分讨好,似乎她也感受到了阿娇今日太过沉默。
倒是不知何时,隐约听到窗外响起了闷雷声,似乎又要下雨了。
阿娇伸手掀开盖头,朝着窗外看去,果然就见窗外天色发暗,已是雷雨之势。
她有些出神:“要下雨了。”
小阮连忙道:“有雨是好事,哈哈……秋雨代表大秋收,多好啊。”
阿娇低声道:“是啊,下点雨也好,总比旱着好。”
小阮连忙削了个苹果递给阿娇,转移话题道:“这苹果可甜了,小姐你尝尝!”
可阿娇一点胃口都没有,她拒绝了小阮,独自坐在**看着窗外,静静地发呆。
时间依旧不疾不徐地过去,转眼间已到酉时三刻。
窗外早已下起了漫天大雨,阿娇坐在房间内,已经听不到别的声音,只剩下雨打芭蕉时的噼啪声,萦绕在耳边。
阿娇面色始终淡淡,小阮却有些紧张,她时不时就出门去看看动静,可始终不见有人来。
方才傍晚之前,房前都还有好几个下人守在门前待命,可不知何时,连那几个下人都走光了,整个院子仿佛只剩下她们主仆二人。
小阮站在廊下朝着雨帘中探头看去,可始终没看到第三个人。
眼看天越来越黑,雨却越下越大,不知怎的,她无端紧张了起来。
大概是小阮在房内走来走去,看上去焦虑极了,阿娇看向她,柔声道:“怎么了,为何这般心神不宁的?”
小阮连忙摆手否认,可阿娇却察觉到了不对劲,站起身来就朝着门外走去。
门外漫天大雨,走廊下都已被水汽打湿,阿娇环视一圈,发现整个院子内再没有第三人,整个世界只剩下漫天遍地的雨水声,再无别的声音,透着别样的诡异。
小阮紧张地看向阿娇,神色有些慌张:“小姐,您且再等等,我去前厅看看。”
阿娇沉声道:“不用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一头扎进了雨帘里。
雨很大,伴随着大风,很快就将阿娇浑身上下都淋了个透。
头顶的喜冠歪了,发髻凌乱,可她的眉眼太好看了,不显狼狈,反而横生出凄美的破碎感。
小阮紧跟在她身后,主仆二人一起朝着前院而去。
可谁知哪怕到了前院,依旧毫无动静。
原先喧闹的宾客,往来忙碌的下人,都不见了。本该热闹非凡的偌大前厅,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残羹冷炙,和空****的凌乱桌椅。
人全都消失了,无影无踪。
阿娇怔怔地看着,半晌,她又猛地转身,一头扎入了前院的雨帘里。
小阮在背后大叫她的名字,可阿娇依旧没理,她想跑出张府,去外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所有人都不见了。
张思竹去哪儿了,张岐山去哪儿了,满座的宾客又去哪儿了。
阿娇脑子一片空白,无悲无喜,她只是觉得茫然极了,茫然于自己的大婚之日,为何好端端变成了这样。
夜色已是漆黑一片,只剩下廊下的几盏大红灯笼,在雨夜中发出微弱的光,莫名显出几分阴森。
不断有大颗大颗的雨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的小脸煞白,脸上的妆容快要融化,更衬得她的嘴唇娇艳,透出脆弱的凄冷。
陡然间,在前方朦胧的雨雾中,她终于看到有人撑着伞站在前方,仿佛在等待她。
这一刻,她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停下脚步,看着前方在雨帘中等待的人,深呼吸。半晌,她才缓缓朝对方走去。
一把二十四竹节骨大伞,伞面上画着双龙争珠,栩栩如生。
伞被抬高,只见大伞之下,站着两人。
站在前头的是个年轻的大太监,长得标致,穿着太监总管的服饰,正对着阿娇露着略显谄媚的笑意。
而他身后则是一个小太监在为他撑伞。
这大太监她认识,是小海。他本是秦公公的干儿子,只是秦公公因当年那件事被处置后,曾经在秦公公面前做小伏低的年轻小太监,如今摇身一变,成功踏着秦公公的尸骨上了位。
海公公对着阿娇躬身赔笑道:“殿下叫奴才来请您去趟东宫,说是有要事要对您说。”
他一边说话,一边从身后的小太监手中抢过了雨伞,躬着身走到阿娇面前,为阿娇撑伞,顺便讽刺了一通张府的下人忒不长眼,这么大的雨,竟让主子就这么淋着雨,真是罪该万死!
阿娇不吃这一套,只沉声问道:“张思竹呢?张首辅呢?他们去哪儿了?”
海公公笑道:“朝堂上临时有急事,所以圣上将张首辅召回内阁处理公务去了。”
阿娇的眼神有些幽深:“张思竹也去了?”
海公公依旧笑:“张公子大概是有急事外出了。”
急事?今天是他大婚的日子,张思竹心心念念了这么久,难道还有什么事,比大婚还重要?
阿娇不信。
她的脸色冷了下来:“太子让我去东宫做什么?我若不去呢?”
海公公脸上谄媚的笑意,逐渐变得有些阴柔:“这是殿下的意思,咱家只是个奴才,谢姑娘,您可别怪罪咱家。”
话及此,海公公拍了拍手,瞬间便有好多侍卫冲了上来,齐刷刷跪在了阿娇对面。
这就是不得不去的意思了。
一刻钟后,阿娇已经上了前往东宫的马车。
这马车她认得,正是前几日纪九司和乔巧夜游赏雨景的那一辆。
阿娇沉默不语地坐在马车上,小阮则瑟瑟发抖地陪在一旁,主仆二人紧紧倚靠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又过了两刻钟,马车停下。
阿娇被请下了马车,入了东宫。
东宫之内,前院种满了魏紫牡丹,牡丹神秘高雅,被雨水噼啪冲刷,透出傲色的凄艳。旁边还有许多海棠树,海棠花散落一地,弥漫出悲凉秋色。
阿娇茫然地跟着宫人的指引,朝着后宅一路而去,最终被引入了太子寝殿。
寝殿名为太仓殿,巍峨肃穆,占地极广。院子内种着一整片鬼兰,软白花苞,神秘极了。
宫人将她引到廊下,对着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阿娇望着明亮的殿内,心跳得越来越快,好半晌才缓步踏了进去。
身后的门应声紧闭。
殿内明亮温暖,脚下铺着柔软的波斯纹地毯,全套金丝楠木家具,墙壁上挂着的竟全是乌莲居士的真迹。
放眼望去,就见纪九司正站在书桌后,持着狼毫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穿着幽紫色的锦服,衣摆上绣着大朵的牡丹,很艳丽,可他的容貌更绝色,反被牡丹衬得俊美无双。
阿娇浑身湿透,头顶的喜冠都未曾摘掉,脸上的妆容大概也花了,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无比难堪。
过了半晌,纪九司才放下笔,抬头看向她。
他打量着她,低笑道:“穿上了凤冠霞帔,倒是漂亮。”
阿娇哑声道:“谢谢。”
微微一顿,她对着纪九司补了个太子礼,请了安。
纪九司语气柔柔:“先去沐浴更衣,你浑身都湿透了,别过了病气。”
阿娇不为所动,始终眉目沉沉地看着他:“殿下将我请到东宫做什么?海公公说您有要事要同臣女说,不知是何要事?”
纪九司道:“先更衣。”
阿娇嘴角抿得更紧:“还是殿下先说吧!”
纪九司:“乖,听话。”
他朝她走来,一直走到她面前才停下,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可她浑身水汽湿重,一身冰冷,纪九司忍不住皱了皱眉。
下一秒,他拍了拍手,很快便有两个丫鬟进来,将阿娇一路带了下去。阿娇根本反抗不得。
丫鬟们给阿娇泡了个热水澡,换上了干净的衫裙,这些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足足半个时辰后,她才又被重新带到了纪九司面前。
阿娇很生气,也顾不上君臣之礼,沉着脸坐在椅子上,防备地看着他。
纪九司倒是心情很好,他弯着眼看着她,眼底透着悦色:“我有一卦不知何解,所以才请你来看看。”
阿娇站起身来:“就为了这个?”
她是真的生气了:“今日是我的大婚之日,你为了一个卦象,如此强势将我请来,你如今恢复了太子之位,倒是专横了许多!”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纪九司语气放柔:“解不出卦象,本宫今晚定要夜不能寐,这难道不是大事吗?”
阿娇强压下不耐烦:“卦在何处?”
纪九司立马带着阿娇去桌前,果然看到桌上三枚龟币陈列着一道卦象,却看得阿娇一怔。
阿娇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别开眼冷声道:“屯卦很难懂吗?这不是一眼就能辨别的卦象吗?”
纪九司依旧柔声道:“烦请阿娇说给我听。”
阿娇又看了眼卦象,脸色难看地转身就走:“我不说,殿下若是还不懂,尽管去翻阅古籍。”
纪九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可本宫非要听你说。”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可在阿娇听来,充斥着无理取闹。
阿娇一点都不想理会他,直接朝着大门走去。这时,纪九司又阴柔地道:“阿娇不想见到张思竹了?”
她的脚步猛地停下。
她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他:“你把张思竹带走了?”
纪九司微眯着眼:“本宫要听解卦。”
阿娇又急又气:“你把张思竹带到哪儿去了?”
纪九司:“解卦。”
阿娇:“你——”
纪九司低声道:“本宫不想说第三遍。”
阿娇气得够呛,掩在袖下的手紧了又紧,可到底还是又走到书桌边,冷着声音将这卦解了一遍。
屯卦,代表囤聚。主卦为震,客卦为坎。
震卦卦象为雷,春雷惊万物,万物表新生。
屯卦六四,书云: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象》曰:求而往,明也。
得此卦者,某事可成,百事和合,贵人相助,大吉大利。
阿娇冷冰冰地说完,这才忍怒看向他:“殿下满意了吗?”
纪九司低笑:“看来本宫的姻缘,定会一切顺利。”
阿娇没有耐心听他说这些,不耐烦道:“张思竹到底在哪儿?”
纪九司对着她眨了眨眼:“他在忙着处理私事,阿娇想去看看吗?”
阿娇又是一愣:“什么私事?”
纪九司似乎心情很好,他伸手牵住阿娇的手,意味深长道:“走,我带你去。”
阿娇就这么被纪九司牵出了房门,上了马车。
夜幕里,大雨依旧倾盆,纪九司和阿娇已经坐在了马车内,直奔宫墙之外。
阿娇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发晕,她迷茫极了:“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纪九司轻飘飘地说:“待会儿你就会知道。”
阿娇看着愈加贵气的纪九司,只觉得这样的他熟悉却又陌生。
她心底疼得厉害,恍惚间,她又想起前几日他将乔巧搂在怀中的样子,如此般配,天作之合。
鬼使神差地,她突然道:“你不去陪乔巧,来寻我的麻烦做什么?”
纪九司嘴角的笑意更深:“怎么,吃醋了?”
阿娇脸色猛地涨红,故作厌恶:“我是张思竹的新妇,为何会吃醋?殿下慎言。”
纪九司但笑不语。
一时间,车厢内再无声音,只剩下漫天雨声在耳边萦绕不绝。
片刻后,马车停下,纪九司一手撑伞,一手扶着阿娇下了马车。阿娇抬头看去,却见马车竟是停在了……乔府的门口。
阿娇更怔,看向纪九司,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纪九司也不多说,径直带着阿娇朝着乔府大门走去。
早已有宫人上前推门,乔府的门竟是虚掩着的,并未关上。
纪九司带着阿娇站在乔府大门廊下,便见前院内,张思竹竟跪在雨幕里,而乔府之内,乔其宗和夫人沈氏,以及乔巧和乔巧的几位哥哥,全都站在正厅之下,冷眼瞪着张思竹。
唯一不同的是,乔巧的脸上满是泪痕,而其余的乔府众人,则皆是一脸愤懑。
张思竹浑身早已湿透,他身上大红色的喜服如此刺眼,直看得阿娇心底发寒。
阿娇的脸色难看极了,她眼眶发烫,干哑道:“张思竹,你……在干什么?”
听到声音,张思竹像是猛地回过神来,他狼狈地从地上站起,转身看向背后的阿娇。他神情悲怆,双眼通红:“圆圆,没事,什么事都没发生,你……你回府等我好不好?等我处理完,我就回去找你……”
可张思竹的话音未落,乔巧的哥哥乔子安就冲到了雨幕里,对着张思竹挥出了重重一拳!
乔子安打了一拳还不解气,挥着拳头对着张思竹不断落下,一边暴怒道:“你这奸诈小人!竟还说这样的话!巧儿都孕三月有余了,你却敢做不敢当,你这懦夫!**贼!”
乔子安的话就像一道道雷刑劈在了阿娇身上,让她整个人都蒙了。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被打出满脸血的张思竹,不明白好端端的大喜之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张思竹一个字都没有辩驳,任由乔子安打着自己,他的眼角潮湿,不知是雨还是泪。
阿娇脸上浮出冷笑来。
这就是他口口声声的喜欢和深爱,如此令人作呕。
阿娇猛地转身,大步离开,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
身后响起张思竹嘶哑的叫唤声,可阿娇走得更快了,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乔府。
身侧的纪九司嘴角微挑,快步跟上。
二人重新上了马车,阿娇整个人蜷缩在角落,出神地望着角落发呆。
她眼睛红红的,安静极了,就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
纪九司道:“很伤心?”
阿娇并不理他。
纪九司坐在她身旁:“为了他流眼泪,值吗?”
阿娇有些狼狈地别开眼,胡乱抹掉自己眼角的眼泪,冷冷道:“我才不是为他落泪。”
她只是在为自己落泪。
她和张思竹的婚事已经礼成,倘若此时悔婚,那便需要和离。还真是可笑,她才出嫁第一日,便要和离,成为整个京州的笑话。
还有她爹娘,整个谢家,都会被人指指点点,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阿娇又看向他:“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
纪九司点头,干脆地承认。
阿娇自嘲道:“纪九司,我一直将你当作朋友,你我可以说是一起长大,尽管一直是我在暗中默默注视着你……可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跟我说?”
纪九司眸光深深:“说一次,远不及你亲眼见到更有用。”
纪九司:“就算我说了,你不见得会信我。”
阿娇哑然失声。
确实,她只会觉得纪九司是在挑拨离间,而不会相信他。
她想起那个雨夜,在明月楼上那个被人打碎的花瓶,那股残留在原地的独特脂粉香。她直到现在终于想起,那股气味,分明就是乔巧最常用的脂粉的气味。
所以那个雨夜,纪九司压根儿就不是在夜会乔巧,而是他在附近撞见了从明月楼仓皇离开的乔巧,临时让她上了马车。
阿娇心底茫然极了,她的声音钝钝的,强忍委屈:“麻烦将我送回谢府,谢谢了。”
纪九司却不理,他什么都没说,而是坐在阿娇身边闭眼假寐。
只是等马车停下后,阿娇发现纪九司又将她带回了东宫。
阿娇生气地瞪向他,纪九司却道:“刚出嫁的女子不可回家,不吉利。”
阿娇无语,这说的是人话吗?!
纪九司径直让阿娇歇在东宫,阿娇自是不肯,可她人微言轻,压根儿就逃不出去,好多丫鬟守在她的房门口,就连阿娇去如厕都寸步不离地跟着。
等到第二日,张府和谢府的荒唐婚事便传遍了整个京州。
这婚事太过荒诞,以至于整个街头巷尾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这桩事。
据说当时的情景是这样的:
张思竹和谢圆圆礼成之后没过多久,皇宫就传来了消息,说是内阁有要事要请张岐山过去一趟。
而张岐山前脚刚走,后脚乔府的人就到了,说张思竹做了对不起乔家的事,所以乔家找上门来,要求张思竹给乔家一个交代。
当时在场的众多宾客们全都是又八卦又兴奋,一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张思竹见状,连忙让人送走了所有宾客,好端端的大婚宴席,就这么不欢而散。
乔府的人当场就押着张思竹离开了张府,要他去乔府给一个说法。
而张思竹前脚被乔府的人抓走,后脚张府的人就去内阁请张岐山去了,可张岐山在内阁开紧急会议,压根儿就抽不开身,等他好不容易处理完了政务,见到了自家的管家,被告知了府上变故后,张岐山当场就沉下了脸。
大概是张首辅有自己的骄傲,所以张首辅只是沉着脸,冷冷地下令遣散了张府所有目睹了此事的奴才。
管家心惊胆战地应了是,这才转身回了张府,按照老爷的吩咐,干脆一狠心,将府上的大半下人都赶了出去。
而剩下的奴才们,也被他召集了起来,耳提面命地敲打了一番。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天已经大黑了,暴雨下个不停,整个张府已经乱成了一团。紧接着,东宫竟然来人了。
海公公亲自来走了这一趟,说是太子殿下有要事请刚进门的少夫人去东宫走一趟。
东宫的命令,不得不从。可就在管家想要派人过去时,没想到少夫人自己跑出来了。
然后,管家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少夫人上了东宫的马车,在雨幕中渐行渐远。
…………
众人提起昨日张府这跌宕起伏的婚事,无不唏嘘。
众人纷纷谴责张思竹真是渣贱之人,竟是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做派。
当面摆出一副深情模样,苦求谢家之女谢圆圆,毕竟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他苦恋谢圆圆多年?
可没想到这厮表面上苦恋谢圆圆,背地里竟然又和乔巧暗度陈仓,什么玩意儿啊!
众人愤懑不已,将张思竹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人面兽心,玩弄感情,渣中之渣!
只是众人骂着骂着,突然又有一个声音从坊间冒了出来,说是这一切全是因为张思竹有个当首辅的好爹爹,谁不知道张岐山在朝中一手遮天,大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试想,张思竹一没功名,二还是个瘸子,虽说后来不知怎的治好了,那也不能掩饰他曾是个瘸子的事实。
单看张思竹本人,那简直是毫无亮点,除了皮囊好看些,他几乎毫无长处。
可这样的人能同时招惹谢家女和乔家女,这背后难道不是因为有张首辅在推波助澜?
这样的声音陡然冒出,且在民间越演越烈,甚至就连张岐山最近几年做的许多专制独裁之事,都被桩桩件件翻了出来,说得有理有据,让人信服。
一时间,张岐山在民间的口碑就这么臭了下去。
御书房内,纪九司正站在圣上身边贴身伺候。
圣上正在和他闲聊家常,先是让他选个良辰吉日,定下正式授封太子仪式的日子。
几个日子都是司天监选出来的,一个比一个吉利。纪九司随意选了一个后,此事便算敲定了。
等选完了日子,圣上话锋一转,说道:“你向来有自己的主意,张家之事你放手去做便是。”
“只是,这个谢阿娇……”圣上的语气有些克制,干笑道,“你当真认定她了?”
纪九司道:“认定了。”
言简意赅,不容辩驳。
圣上有些恹恹,很多时候,连他都有些惧怕纪九司,这孩子太出众了,简直和年轻时候的他一模一样。
圣上点头,不再多说,让纪九司退下了。
纪九司回到东宫,又去见了阿娇。
他才刚进门,阿娇就用一种愤怒的眼神看着他。
阿娇质问他:“你将我软禁在这儿做什么?你疯了?”
纪九司弯眼笑着,依旧温温柔柔的:“怎么是软禁呢,我明明是在帮你。”
阿娇皱起眉来。
纪九司:“你若想和张思竹和离,只有我能帮你。”
阿娇怔住,不说话了。
纪九司又揉了揉她的脸颊:“乖。”
当日下午,张思竹来了东宫,在前殿发疯,要纪九司将阿娇放了,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下人们扔了出去。
张思竹不服气,又去御书房求见圣上,可却被海公公命人赶走了。
他发疯得快要失去理智,他又去见了自己的父亲,可才刚走到书房门口,管家就走了上来,非常婉转地表示大人正在盛怒中,让他赶紧躲远点,最好出去避几天。
可管家的话还没说完,书房门应声而开。
张岐山格外阴沉,一步一步朝着张思竹走去,才刚走到他面前,便出手打了张思竹重重一巴掌。
张思竹俊俏的脸上立马多了一道巴掌红痕,瞬间就肿了。
他怔怔地看着张岐山,哑然失声。
可张岐山只是红着眼眶看着他,终究什么都没有说,便转身返回了书房内。
夕阳之下,张岐山的背影孤独瘦削,步伐沉重至极。
张思竹忍不住追上两步,哑声道:“父亲……”
张岐山的声音沉沉传来:“闭门思过去吧。”
张思竹的肩膀颓然落下,再说不出一个字。
不过没关系,张思竹想,他和阿娇已经在官府登记了户籍,他们已是夫妻,就算阿娇再怎么生气,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而他是绝不会和阿娇和离的。
想及此,张思竹嘴角上挑,露出了一丝阴柔的笑意来,对,绝不和离。绝不!
只是阿娇被软禁在东宫,他想见一面简直难如登天,张思竹倒也不轻言放弃,日日都去东宫守门,从早守到晚,就是期盼着能和阿娇见上一面。
只是阿娇是一面都没见到,纪九司倒是日日都能被他撞个正着。
张思竹便跟疯了一般冲上去,要求他放了阿娇,可每次纪九司只是动动手指,便有宫人冲了出来,将他扔远。
张思竹拗不过纪九司这只粗大腿,干脆又去了谢府,对着自己的岳父大人谢华哭诉,哭诉太子将自己的妻子掳走了,要求岳父为自己做主,去东宫走一趟,把阿娇给接回来。
谢华这几天也因为张思竹的丑闻气得够呛,没想到张思竹这人人面兽心,竟然和乔家千金乔巧早已暗通款曲,却还来求娶自己的宝贝女儿,简直渣得毫无人性。
因此谢华在看到张思竹时,也是没有一点好脸色,只沉着脸让他赶紧走,否则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可没想到张思竹的脸皮忒厚,他觍着脸小声道:“岳父大人想打我,就尽管打吧,只要您能消气。”
谢华被他气得够呛,硬生生给气笑了:“你以为打你一顿这事就能过去了?张思竹我告诉你,你和阿娇的这门婚事,是和离定了!”
谢华厉声道:“你说得对,我是该去将圆圆接回来,我要让圆圆和你和离!现在立刻!就去和离!我看到你就来气!小兔崽子——”
谢华骂骂咧咧地出了门,直奔东宫。张思竹则连忙小心翼翼地跟上。
谢华来到东宫后,被东宫的宫人们非常热情地迎进了正殿,以礼相待。
他坐在太师椅上,喝着最嫩的白毫银针,吃着喷香的宫廷糕点,宫人们作着揖让他稍等片刻,这才去请人。
谢华早就知道阿娇是被纪九司带来了东宫,不过他收到的消息是太子有要紧公务需要阿娇帮忙处置,所以他并未多想,只当自己女儿是在为国为民,排忧解难。
可这转眼都快一个星期了,没想到阿娇竟然还在东宫,这好像确实有些说不过去,毕竟阿娇已嫁作他人妇,一直待在东宫,影响确实不好。
谢华皱着眉头想着事,半晌,便见纪九司穿着蟒袍走了进来,绛紫色的锦服,衬得他气质不凡,耀眼夺目。他早已今非昔比。
谢华对着纪九司行礼,然后小心翼翼说着自己的诉求:“殿下,您先前说有要事要圆圆帮忙,您看……”
纪九司负手而立,弯眼低笑:“本宫与圆圆相见恨晚,一见如故,这才留圆圆多住几日。”
谢华:“呃……”
纪九司:“谢大人请放心,本宫会对圆圆负责。”
谢华脸色复杂,这很难评。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斟酌着开口:“殿下,圆圆已嫁入了张家,虽说张思竹禽兽不如,可这婚到底尚未和离,所以您看,是不是先让圆圆回家,让她和那姓张的先将婚事和离了再说……”
纪九司道:“谢大人说得有道理,此事不如让圆圆亲自和你说。”
谢华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很快宫人便将阿娇请了出来。
谢华一见到自己的女儿,就有些热泪盈眶。他疾步走向阿娇,惊呼道:“吾儿!”
阿娇也很激动,一下子握住了谢华的手:“父亲。”
谢华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蛋:“几日不见,你怎么……呃,怎么胖了?”
阿娇抽了抽嘴角。
她日日不是吃就是睡,最多看几本书,再加上宫廷的御膳房师傅做菜水准一绝,每每让她食指大动,胃口大开,能不胖吗?
阿娇幽幽道:“父亲,我想和离。”
谢华一万个赞成:“和离,必须和离!”
谢华:“乖女儿,何时跟我回家?”
阿娇想了想,到底是松开了谢华的手,她柔声道:“再等几日,我很快就回家。”
谢华诚然舍不得阿娇,可到底什么都没说,女儿不愿意回家,一定有她的道理。他只是让她注意饮食,别再发胖了,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谢华走后,阿娇看向纪九司:“几时能完成正事?”
纪九司眸光灼灼:“快了,阿娇且再等两日。”他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来,牵住了她的手,带着她走出了前殿。
而张思竹正站在前院,和谢华在一起。
猝不及防间,张思竹便和阿娇四目相对。
日光明媚,莫名刺眼,刺得张思竹有些睁不开眼。
他红着眼睛看着阿娇和纪九司紧牵着的手,如鲠在喉。
下一刻,他像是疯了似的对着阿娇冲了上去,嘶哑道:“圆圆,你是我的妻子,你如何能和别的男子这般亲密?”
阿娇冷笑起来,她几乎是瞬间就攀住了纪九司的肩膀,整个人都倚靠在了他怀中,然后踮起脚尖,对着纪九司的嘴唇就贴了上去。
四唇相触,彼此交融。
纪九司眸光加深,不躲不避,任由阿娇吻着自己。
过了好久,阿娇才离开了纪九司的嘴唇,冷漠地看向张思竹:“明明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契约婚姻不是吗?”
阿娇的声音冰冷:“你已经违约了,背叛了我,所以又有什么资格来约束我呢?”
张思竹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她,浑身止不住地发寒。
还是一旁的谢华没眼看下去,他一把拉过张思竹的手,压低声音道:“行了,别丢人现眼了,赶紧跟我走!”
趁着太子殿下没动怒前,谢华已经用力把张思竹给拖了下去。
纪九司看着阿娇,眼中满是兴味:“你刚刚说的契约婚姻,是什么意思?”
阿娇瞪了他一眼:“没什么意思。”
转身就走。
纪九司也不恼,低笑着目送她走远。
阿娇就这么一直留在了东宫。
张思竹颓废在家,一蹶不振,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说来也巧,张思竹偶尔出门时,总能恰好遇到纪九司和阿娇。
他看着纪九司和阿娇一起游船赏花踏青,又看着他们相互倚靠低声呢喃,看着阿娇在他身边露出甜甜的羞涩笑意,每一幕都逼得张思竹快要发疯。
他变得愈加萎靡不振了,就连吃饭的力气都快没了,整日只知酗酒,一边迷茫地喊着“圆圆”,仿若一摊烂泥,毫无尊严。
如是过了半月。
半月之后,朝堂之间突然冒出了一个声音,说是太子殿下抢夺百姓之妻,违反纲常,**宫廷,实在是君不君,臣不臣,大逆不道!
这传闻蔓延得极快,几乎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朝堂上下。
而这段时间弹劾纪九司的奏折也如雪花般飞入了御书房,让圣上头疼得厉害。
圣上将纪九司召入了御书房,将这几日堆成小山般的奏折,交给纪九司看。
纪九司随意挑出两本看了眼,嘴角的笑意加深。
圣上说道:“这群老不死的真是嘴毒啊,小嘴巴巴的,一个比一个能说。”
纪九司冷笑:“正中儿臣下怀。”
圣上对这些弹劾的奏折一概不理,权当没看到。
又过几日,大概是见圣上毫无反应,那群文官们也不和圣上客气,在翌日的早朝上,直接当面弹劾太子殿下,指责纪九司利用皇权,软禁张岐山的儿媳,简直为所欲为,暴戾恣睢。
表面的遮羞布被撕破,文官们也不再客气,而是你一言我一语,将纪九司弹劾了个彻底,一个比一个说得难听,说他肆意狂野,说他毫无规矩,目无纲常,恐怖如斯。
把他塑造成了一个恐怖角色。
圣上面无表情地听着,纪九司也面无表情地听着,那群文官倒是一个个都说得面红耳赤,非常激烈。
直到一个个都说累了停了下来,众人才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
圣上和太子的态度,实在太奇怪了,安静得让人生畏。
纪九司扫了眼众人,这才走出一步,讥诮道:“说完了?”
他拍了拍手,南真子很快就走入了殿中,对着圣上行礼。
纪九司道:“南真子大师,还请为您徒弟的清白辩驳几句。”
南真子道:“各位大人误会了,我那徒弟并非被软禁在东宫,而是每日都在我的南真道观内,替我分担分内之事。”
众位大人的脑袋上都浮现出了大大的问号。
南真子:“谢家之女谢圆圆,便是我的徒儿。”
南真子的语气带着悲怆:“我那徒儿被张思竹那小子伤透了心,这才会借着殿下的名义,躲在我那儿,借此来逃避这段失败的婚姻。”
众人不禁一片哗然,纷纷议论起谢圆圆竟是南真子的那个小徒弟?这不是扯犊子呢吗?谁不知道南真子的徒弟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娃儿!
始终站在人群中的张岐山,眉眼已带上了一层阴鸷。
果然,南真子下一刻便跪在了地上,开始痛斥张岐山之子张思竹,仗着自己父亲是首辅,玩弄人心,先是辜负了乔家之女乔巧小姐,后又伤透了自己徒儿的心,简直违反纲常,**上京,为所欲为,暴戾恣睢!
方才还激愤弹劾纪九司的各位文官,全都诡异地沉默了。
整个朝议殿弥漫着让人窒息的死寂。
南真子跪在地上,继续沉重道:“恳请圣上为我徒儿做主,与张首辅之子张思竹和离!”
南真子的话刚说完,乔其宗马上也走出一步,掷地有声道:“也请圣上为小女做主,让张思竹给我儿一个交代!”
张岐山抿起嘴。
圣上面无表情道:“既是如此,那就由朕做主,废了这门婚事,让张思竹择日娶了乔家小姐。”顿了顿,“张首辅,你可有异议?”
张岐山垂眸,声音平静极了:“臣无异议。”
那群文官屁都不敢再放一个,一个个望天的望天,低头的低头,权当没听到。南真子和乔其宗则感恩戴德地谢主隆恩,表示圣上圣明。
退朝后,那群文官一个比一个走得飞快,毕竟是因为张岐山授意,他们才冒死弹劾太子殿下的。
可谁知弹劾不成,差点自损八百。
他们也无脸去见张岐山,只一个个夹着尾巴逃了,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只是谁都没料到,朝堂上的电光石火,只是第一步。
当日下朝后,傍晚时分,一道圣旨就飞入了张府。海公公捏着嗓子颁了圣旨,圣上有言,张岐山身为首辅,劳心劳力,朕心感激,只是爱卿年事已高,朕恐卿疲累,因此特封南阳王,赏金玉良田,迁至南阳颐养天年,朕方安心。
海公公颁完圣旨后,张岐山下跪在地,许久才回过神来,接过了圣旨。
圣上将张岐山封为异姓王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州。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此乃明升暗贬,南阳偏僻,距离京州十万八千里,乃是最南方的一座城池。不过南阳风景独好,还有辽阔海域,还真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白天在朝堂上弹劾过纪九司的各位文官,收到消息后纷纷躲在家中瑟瑟发抖,生怕何时贬官的圣旨就传到自家府上来了。
接下去几日,朝中大半文官纷纷抱病请假,早朝上的文武百官,硬是少了一小半。圣上也不多问,只轻飘飘扔下一句“天气转凉,众爱卿保重身体”,便不再多说,继续议国事。
又过七日,到了纪九司的太子册封典礼日,这典礼由司天监和内务府一起承办,并不盛大,反而低调极了,只是在朝议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设了仪式,由文武百官亲眼见证,圣上亲授了太子金龙印章,便算礼成。
圣上甚是激动,依稀老泪纵横,黄天在上,厚土为证,将纪九司正式更名为临九司,并将他载入皇家族谱,认祖归宗。
由此,临九司正式受封为太子,入主东宫。
文武百官郑重跪地,山呼“吾皇万岁,太子千岁”,呼声震撼,久久不息。
典礼结束后,阿娇就躲在南真道观内,怔怔地望着天空发呆。
之前纪九司……不,应该是临九司,之前临九司同她说,让她留在东宫帮他一个小忙,而他可以拿和离来做交换,阿娇答应了他。
只是没想到,她只是留在东宫住了几天,又配合他出宫刺激了几次张思竹,张岐山就中了计,开始心疼起自己的儿子。如临九司预料的那般,张岐山发动了所有文官弹劾临九司,指责他违反纲常,毫无底线。
只有张岐山率先对他发难,临九司才能占据道德高地,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害者,再借着这一点,名正言顺地把张岐山踢出京州,彻底踢出朝堂核心。
也是,临九司从小就非常优秀,聪明绝顶,心机深不可测。
只是不知为何,阿娇反而心底愈加空落落的,就像是少了什么。
正当阿娇发呆时,南真子走到她面前,意味深长道:“徒儿,倘若京州待得不愉快,天下宽广,不如随为师出去走走。”
阿娇看着南真子,眼底已是濡湿,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鼻音:“师父说得对,天下这么大,总有能让我感到开心的地方。”
南真子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时间转眼,又过十日。
这十日间,京州之内又发生了几件大事。
其一,张思竹和乔巧举办了婚礼,乔巧终于成了他的妻子,只是新婚那日,新娘子小腹微隆,已是孕态初现。
其二,张岐山正式致仕,由乔其宗与张还裕二位阁老共任首辅一职,相互制约。
其三,便是在张思竹大婚后的第三日,张家举家踏上了前往南阳的路。
张思竹离去的那天,阿娇到底是出了宫,站在京州城门,远远相送。
她看着张思竹骑在大马上,带着长长的马车队伍,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只是隐约之间,张思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他下意识地回头,朝着阿娇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猝不及防便与她四目相对。
张思竹浑身怔住,下一刻,他疯了一般地掉转马头,一夹马肚朝着阿娇疯狂奔来。
直到快到阿娇跟前,张思竹翻身下马,站在她面前。
张思竹看着她,双眸深处泛起点点亮光,嘴边却扬起大大的笑意。
阿娇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短短月余,他竟暴瘦成这般,身上衣衫空****地垂下,显出几分病态。
张思竹笑着说:“圆圆,我要走了,你……你保重。”
阿娇心底涌过酸涩,却也努力笑着:“好,你也保重。”
张思竹嘴角的笑意逐渐酸涩,眼底的泪意越来越重,快要掩饰不下去。他哑声说:“圆圆,愿你幸福。”
他的眼中透出浓浓的悲切和眷恋,半晌,他才狼狈转身,重新翻身上马,策马离开。
迎面有秋日的大风袭来,将他的衣衫高高吹起,愈加显得他孱弱极了。
阿娇轻声自言自语:“亦愿你幸福……张思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