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如初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二十岁的顾一漾,还有十八岁的秦如初。梦里的他们,牵着手,缓步走在田园之间,偶有寒风将秦如初吹得哆嗦时,身边的顾一漾必定会在第一时间拥紧她,为她挡御。亲密拥抱里,顾一漾的体温是唯一的温暖。
他们走了好远好远,终于看见了那条废弃的铁轨。
关于那条铁轨的传说,大都是与爱情有关,秦如初早已经忘得干净。但,那一日,顾一漾与她一同坐在边上那块大石头上说的那些话,她却记得清清楚楚,就连那些话里每一个字的语气和温度,她都记得。
顾一漾说:“如初,嫁给我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秦如初在他深褐色的瞳仁里,只看得见自己热泪盈眶的模样。
然而,梦总是要结束的。
所以当秦如初悠悠转醒时,她便知道,自己再一次被梦戏弄了。
这些年,她时不时就会做这个梦,那是她记忆里的一部分,只是,无论是记忆还是每一次的梦里,她始终都没能来得及告诉顾一漾一声——我愿意。
但,来得及又如何,梦始终是梦,而现实里,哪怕有机会有可能,她却不敢奢求。到底,有着那样过去的她,早已经无法般配他了。
“如初小姐,你醒啦!”
忽然之间,小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仍沉浸在梦里秦如初毫不留情地打捞起来。
秦如初偏过头,就看到了拿着白色塑料袋进来的一脸欢喜笑靥的小瑶。
余光里,她也看到了自己的手背上正插着针孔,连接着打点滴的药瓶。
“我怎么会在这里?”
记忆之中,她还在电脑前写剧本。
见她意欲起身,小瑶连忙放下袋子,伸手过来帮忙。
尔后,秦如初才从小瑶的讲述之中知道,前一天下午,小瑶打了她几次电话都无人接听,便直接去了她房间,随后才发现已经发到42度高烧的她正昏睡在电脑前,于是小瑶连忙将她送到了医院。
听完了小瑶的讲诉,秦如初也记起来了。
那天宴会之后,她失魂出了酒店,漫无目的地游走在附近。可,不多时,滂沱大雨席卷而来,湿了一身的她奔跑在雨中,一心想回酒店,却以路人身份遇见了别人的爱情,也突然间收获了灵感。于是,回到酒店之后,她来不及洗漱,只随意抹了抹身子便坐在电脑前,写起了剧本。如此通宵一整宿,直至翌日中午,她才写完了第七集的剧本。而,原本就已疲惫不堪的她本想洗漱后便补眠休息,却突然想起了答应顾一漾会找出处理假雪污染的最完美的方案,迫于拍摄正在进行之中,很快就要进入第六集的拍摄,她不想耽误剧组,便立即搜寻起相关资料。许是她太累太乏,许久之后,她只觉得脑子晕眩得厉害,随后眼前一黑,她便昏了过去。
记起了一切后,深知自己麻烦了小瑶,秦如初连忙尴尬地道歉:“抱歉,麻烦到你了。”
听到秦如初道歉,小瑶愣了愣,赶紧摆着手直说:“没事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
秦如初浅笑着,眼光不经意扫过床边的椅子,紧接着,那件安静在旁边的藏青色男式西装外套便落入了眸子,于是她纳闷地指了指它,问:“那件西装是谁的啊?”
小瑶顺着秦如初的指尖看去,而后连忙将西装胡乱裹入了怀里。
“这……这……是我朋友的啦,刚刚他陪我过来,大概是落下了。”她支吾着说完,慌张地将西装塞入了她的大包包里。
秦如初看着她慌张不已的模样,料想着她口中的朋友该是男朋友,便笑了笑,不再言语。
“好了,如初小姐先喝点粥吧。”收好了西装,小瑶转开了话题,从塑料袋子里端出了圆形的塑胶盒子。
秦如初伸手接过了那碗粥,碗里除了粥再无其他,然而那米黄的颜色分明不是白粥该有的颜色。
她想着,舀了一口,送入嘴里。
是皮蛋瘦肉粥的味道。
但是,粥里既没有皮蛋,也没有瘦肉。
是顾一漾!
秦如初微蹙了眉头,这个世界上,只有顾一漾会在她发烧的时候纵容地给她买最爱吃的皮蛋瘦肉粥,然后小心翼翼地挑走她不爱的瘦肉,以及发烧时候不能吃的皮蛋。
她仍记得,学校里那家名为“春花粥”的简陋粥店,她与顾一漾在那里度过过多少甜蜜的时刻。年过花甲的老板偶尔总会在一旁看着顾一漾为挑食的她挑走大块大块的瘦肉,他也总是笑呵呵地颇有感慨地说:“年轻人一定要珍惜自己现在拥有的啊。”
秦如初想起过去,总是百感交集。
顾一漾向来就是个温柔的人,对她的宠溺从来不会吝啬。
她依然记得,他们还是情侣的时候,每次在外面一起吃饭时,他总会陪她吃各种她喜欢他却不怎么热衷的食物,对于她挑剔出来的不愿意吃的譬如肥肉之类的,他也总是一脸没办法地全盘照收。
世界上,再没有人比得上他了。
秦如初也想好好地珍惜,可是错过了就过了,时间不会往回走,感情也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而获得可以编写完美结局的权利。何况,道歉永远没有办法抹去过去的伤痕,哪怕他不介意她的伤害,可她却介意那段梦魇般的记忆。
默默地再喝一口粥,顾一漾的关心在舌尖里盛放出花季。
她已经不敢再多问小瑶一句,她怕确定,确定顾一漾对她余情未了。
然而,就在她沉默着拼命整理着情绪时,门口忽然传来了一声声调颇高语气撒娇的呼唤——“如初!”
下一刻,她抬头,那人就就冲了过来,一把将她揽入了怀里,一边絮絮叨叨起来:“对不起,之前的事都是我的错!但我实在忍不了那么多天,单相思十几二十天真的会死人的!我好不容易得到你的消息,你可千万不能赶我走哦!”
“郑臻!”秦如初无语,一把推开了他。
“怎样,想我吗,粥好喝吗?”郑臻却依旧嬉皮笑脸着。
“你买的?”
“是啊。”
秦如初的心霎时低到了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