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苹

2016年11月。

早上八点,王新苹接到一通来自姜晨曦的电话,按时差计算,姜晨曦那边恰好是晚上八点左右。孩子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是平静,问候奶奶最近好不好,问候家里所有人的情况,但王新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追着问:“小曦,你有什么事儿吗?跟奶奶说说。”

“奶奶,没有,就是感觉想您,这个春节大概率回不来,又是一年不见了,就是特别想听听您的声音。”姜晨曦在那边一一作答,但王新苹却觉得那个孩子的声音里似乎带着哭腔,是伤心着且满脸都是泪吗?

这种画面感一下就把老太太的心攥住了:“小曦,都好就行。奶奶特别好,你别惦记着,好好把书念好,还有把自己照顾好,奶奶就肯定会没事的。奶奶还等着你的北美游呢,啊,好孩子!”隔着半个地球的距离,王新苹知道自己什么也问不出来,什么也管不了,只能一个字儿一个字的叮嘱,但一颗心却真的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过崇山峻岭,去往孙女身边。“行,奶奶,那我先挂了,再见奶奶”那边姜晨曦挂了电话。王新苹却因此牵肠挂肚了一整天,午饭没有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陈阿姨不放心,悄悄给姜姝然打了电话,姜姝然就说一下班就过来看看,让陈阿姨先观察着。

吃晚饭时,姜姝然果然顶着一张熬夜熬得煞白的脸来了。老太太看见姜姝然又高兴又心疼,忙吩咐陈阿姨给她端来一碗桂圆汤补补元气,看着女儿疲惫的样子,一连声叮嘱吩咐女儿要注意身体,不要总熬夜,早些回去休息,本来她还想提提关于姜晨曦的消息,竟然就不忍心再问了。她虽然没问,姜姝然带着任务来,却想多和老太太聊聊,探查一下老太太究竟为什么不开心。

“妈,我下个月可能会出国一趟,回头我去看看晨曦,您有什么要带给她的吗?您提前想好,有时间准备!”

“要出国啊?是工作的事情吗?”老太太瞬间来了精神。

“当然了,现在忙得分身都无术了,还能去玩吗?我哥就是剥削我,拼了命的用我,我这把骨头看来要在华鑫散架了。”姜姝然喝了一口汤,肆无忌惮的跟妈妈投诉哥哥,又接着说“我出国考察加拿大的一家防护服工厂的生产线情况,我把美签也做了。其实呢,我想也许我哥安排我去,也是让我去看看晨曦。我家大宝贝那么久没信儿,谁放心呢?!”

“就是就是,看看晨曦,太好了,这下我就放心了。你去了,看看那孩子住在哪里?上课环境,见见她的朋友,多拍些照片……小曦喜欢吃糯米藕、自家做的香肠、盐水鸭,我得赶快打点起来。”老太太被这个喜讯影响着,一下子眉开眼笑,一叠连声开始吩咐,却被姜姝然打断了。

“妈,暂停!我这还有一个多月才出发呢,您不用着急,慢慢想,慢慢准备着,反正您要是想把一个超市搬过去,我这当女儿的也只能做您的苦力了。不过,您要吩咐的事儿,也别说太早,我记不住的。再说了,不是就您一个是亲奶奶,我还是亲姑姑呢。捡最重要的拿,因为海关还有政策,有些东西是带不了的。得,我这饭也吃了,汤也喝了,我得回去睡觉了。您的亲闺女昨天可熬了一整夜呢。”

姜姝然边说着边就推开碗,站起身,穿上衣服,又凑过来在老太太脸上很响的亲了一下,“妈,走了哈。”

“这孩子,没大没小的。”老太太带笑嗔怪着,又赶着吩咐“慢点开车,到家给个信儿啊。”

姜姝然答应着,已经拿着包走到了玄关。她还住在华鑫给租的单身公寓,条件虽然还不错,可毕竟不是自己的。年近四十的女儿连个正经的窝儿都没有,也是老太太的一桩心事。念虽至此,老太太也只能叹着气,回自己房间里去抄经书了。

邵惠芸今晚去学校看女儿去了,家里很清静。老太太翻拣着自己的东西,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几本老相册。相册里是年轻的姜沛然和蔡雪琴在各个年龄段的合影。这些照片在姜沛然再婚后不好处理,就都放在了老太太这里。正是几天前老太太和魏东平一起取回来的。

相册里还有婚礼时的照片,有张少见的四人合影。照片上,一身红旗袍的蔡雪琴站在姜沛然身边,两人都笑的格外开心,那真是蔡雪琴少有的开心模样,有这样的笑容可见这婚礼也是心中所愿吧?魏东平作为伴郎站在新郎旁边,不知道目光在看什么,脸上的笑容似乎有些苦涩难解。只有那时还是少女的姜姝然开开心心的看着魏东平,目光中是深情吗?

这些孩子啊,老太太轻轻摇了摇头,放下了照片,收好了相册,拿出了经书,极虔诚的抄写起来了。

姜姝然

姜姝然的行程和机票都确定后,却最终没有按期出行。

原因是招标出了问题。这次防护服招标其实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是为程序走走过场。私下的沟通里早已经内定了华鑫,质量检测结果也都符合标准,但问题就出在评标的当日,有一家名叫爱琴的公司提交的产品样例和华鑫的极为相似,但价格却偏偏比华鑫要低,低的不多,每种刚刚卡着比华鑫的报价低一点点,准的就像看着华鑫的标书来的。军代表给姜姝然电话,表达的意思是自己真是爱莫能助,因为这家公司就如同一匹黑马,不知怎样杀入的招标,况且是公开的招标比稿,评标委员会好几个人,自己实在没有理由评给华鑫。但他也暗示着,这明显有技术文件泄露的可能,让姜姝然查查公司内部的情况。

挂了电话,姜姝然勃然大怒,愤愤想着,如果让自己发现了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一定不能轻饶。她立刻召集部门人员开会,在会上直接抛出自己的怀疑,这是大事,部门的几个人谁也不敢轻慢,纷纷表示中标对自己只有好处,自己干嘛要干这样的事情呢?

小陈总结的最到位,他说:“姜总,您想想,标书最核心的内容是您自己做的,从设计细节到最终报价,完全出自您的手,评标的时候,我们虽然是一起做的标书,但关键部分是密封的,手机也都没在身边,然后交标书时是您和我去的,但是,全程我都没有离开过你的视线对吗?”姜姝然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确实是这样。这样看来,如果真有泄露,那泄露的环节其实应该出在自己这里。这时,她的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走廊上的神秘影子,又想起来自己感觉鼠标被移动过的那个清晨。她的眉头不禁紧紧锁在了一起。

但是,应对措施还是要有啊。她赶紧去找姜沛然汇报,毕竟公司在这个项目上已经投入了这么多的人力物力,如果落选,是危及根本的事情。姜沛然立刻叫来了魏东平商量,那两人在办公室里一根根的抽烟,把办公室弄的云山罩雾一般。

姜姝然说:“我不知道我的怀疑是不是真的,但我觉得我们公司内部有对方公司的眼线,因为时间也拿捏的太到位了。还有,我提议走廊,大厅都装上监控。”

魏东平却说:“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当下还是亡羊补牢最重要。我在想,咱们准备了这么久,刚刚有些眉目,那家公司你们熟悉吗?这个行业内也就这么几个翘楚,我猜测他们没有这个底气,这个项目核心技术还在我们手上,他们就算中标了,也吃不下这么大的蛋糕。我们做好最坏的打算,也算是应急预案,他们肯定要找外协,虽然我们做不了总包,但如果能止损到最小,也是当下最好的情况和选择了。”

魏东平的意见一出来,兄妹俩都没有什么意见,于是姜沛然派姜姝然和军代表那里继续维持好关系,然后去继续打听了解中标单位的情况。最好私下能把军代表约出来吃个饭谈谈。而魏东平则要稳定军心,把控当下公司回款、现金流等等问题,公司还得延续,如果再出问题,工资真的快要发不出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姜沛然让姜姝然先把出国的事情放一放,参观生产线只是针对未来项目的锦上添花,并不是当下的急需。

“我其实也是想趁机看看晨曦去。”姜姝然不好说什么,只好这样接了一句。

“晨曦好好的在国外读书,我们就先别去打扰她了,这个寒假不回来,暑假总是要回来的,那时候我们可以替她把机票先定好,对吧?”姜沛然说。

姜沛然

预计的订金没有进账,公司的财务状态一下就紧张起来了,姜沛然首当其冲感受到了压力,在财务总监离开办公室后,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你好,我是姜沛然。”

“姜总,您好,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我想问问,转账的事情进行的可好?下一笔资金我最晚得什么时候支付?”

“姜总,您稍等,我查查看。这样,今年这个季度的钱已经转过去了,账户状况都挺好的。房产那边租户也稳定。明年的您只要在12月15日预存入账户就行了。”

“哦,好的,那套房产,回头你们抓紧把房产过户办理完。全程别出现我的名字。”

“我们知道的,您放心,姜总。”

挂了电话,姜沛然看着桌上的照片叹了口气。照片上是他和姜晨曦、姜星月的合影,也是父女三人少有的合影。照片中,他坐在椅子上抱着三岁的姜星月,姜晨曦站在旁边。人这一辈子,要彻底忘记一个人该会有多难啊。姜沛然透过姜晨曦的眉眼,仿佛看见了另一个女人。

“雪琴,这次我真的遇到大麻烦了。你说我这次能顺利过去吗?你看,我还真是像你说的那样,啥也做不成啊。可是你放心,就算为了晨曦,我也不会倒,至少要撑到孩子学业完成。”他喃喃着,却突然感到心里像是有很多根针一起攒刺般的疼痛起来。

拉开抽屉,他拿出一小盒速效救心丸,吞下去一粒。心脏病是最近新添的,他瞒着邵惠芸自己去医院做了检查。到了他这个岁数很尴尬,家里上有老人要孝顺,下有儿女要顾及,公司的员工要负责,企业的前进要决策,总是觉得很难很累。就像是登上了一艘在风浪中挣扎的船,唯有掌好舵盘,努力前行,必须煎熬在风雨中等待天晴。因为,一旦停下来就是舟毁人亡的命运。姜沛然的父亲当年因心梗去世,医生提醒他有家族史要注意,适当锻炼,减少抽烟、减少喝酒,减少工作压力,桩桩都是现如今的他不可能做到的。才五十多岁的人,就有了一颗六十多岁的心脏,真要命啊。

人不服老真的不行。遥想当年,他和魏东平如同大院的绝代双骄,两人都爱看古龙的小说,爱看球赛,一米八的身高,眼高于顶的气质,走过的地方总会引来女孩子的窃窃私语。日常生活里,足球、篮球、排球全都搞得定,想着那时的自己和魏东平驰骋球场,满头大汗下场后,女神蔡雪琴手里总会拿着两瓶水,迎着走过来递给他们,那时在旁人的羡慕中接过水的神气,简直觉得拥有了天下。

曾想过,这一生要喝最烈的酒,用最快的剑,娶最美的女人,浪迹最远的天涯……只是如今,这突起的将军肚,虚胖无力的身体,亲手失去的曾经拥有的最宝贵的一切,然后就把自己作到这副虚肿皮囊的狼狈模样了吗?这么看着,蔡雪琴早早离世也是好事,让人记住的全是女神当年的丰神俊朗,清新出尘,定格在了最美的年纪里。

但哪怕发呆,姜沛然也不敢随心所欲太久。面前有巨大的资金缺口,给那个账户的汇款不能推迟,公司马上要发的工资也不能推迟,年底了,要给员工发奖金,发绩效,这个关乎于士气,更不能推迟,只是这钱,该从哪里弄啊?也许,现有住的房子可以尝试暂时抵押一下,借些钱把年先过了。反正这种困境应该是暂时的,等回款到位,就再把抵押解除了。

“姜总,中层领导都到了,在等您开会。”秘书进门打断了姜沛然的遐想,他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从梦想的浪漫世界再度回到无奈的现实之中。

姜星月

姜星月感觉自己进入了人生的高光时代。

初二距离中考还有一年,暂时脱离中考的压力,同学们都处于十五、十六岁的年龄,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校服再也包裹不住蓬勃的青春,校规也逐渐挡不住孩子们爱美之心。女孩子开始留起了披肩发,悄悄染上一缕儿头发,或者烫一个刘海,男孩子的头发上则喷上了一层层发胶。青春帅气的校园里,恋爱故事时有发生。姜星月拿着手机在校园各处捕捉美丽的一霎。没有妈妈的管控,她的B站up主重新营业,主打青春偶像,内容既包含了影视剪辑,也有她自己在校园拍摄的画面。高考的压力还远,校园的社团生活丰富,她进了摄影社,还逐渐成为摄影社小有名气的小学妹。

和周亦磊仍旧时有联系。姜星月发现了一个法宝,只要和对方说姐姐姜晨曦的事情,一定会得到关注,可以聊上一整屏。虽然内容多是关于自己和姜晨曦小时候的往事,有些还出自姜星月的杜撰。但为了和小磊老师多聊一会儿,姜星月豁出去了。她告诉周亦磊,自己和姐姐关系特别融洽,姐姐刚来这个家时,也是自己最先敞开心扉接受了姐姐,然后才有了姐姐后来各方面的顺风顺水,总之一句话,姜星月是姜晨曦的幸运星、开心果,没有姜星月就没有姜晨曦的现在。周亦磊最后一般都会总结,“小月,你是个很善良的好孩子。今天的作业多吗?有什么难题要问我吗?”

虽然在周亦磊的心里,自己还是孩子,但姜星月不沮丧,她想自己总会是要长大的,而姜晨曦离得太远。现在就是要先打伏笔,让周亦磊对自己印象深刻,然后等自己考上大学,成为一个全新的完美形象时,再让周亦磊惊艳。那时,就让周亦磊为曾经忽略了自己后悔吧!

姜星月想变得更美更成熟,对自己的长相就开始吹毛求疵。她关注各类美妆博主,悄悄购买囤积着各种化妆品。衣食无忧的生活让购物养成为一种习惯。今天不开心,买些东西安慰自己吧,今天太开心了,买些东西庆祝吧,今天过得好平淡,买些东西激励一下吧……反正,她不缺零花钱,好看的口红她会把色号买全,虽然学校不许学生化妆,但低调的偷抹一些口红也不会被发现吧。不穿校服的日子,她的服装也全是当季品牌的限量版,说不好听的,有时甚至是把半套房穿在了身上。如今的学校越来越尊重学生的个性发展,很多事儿只要不出格,也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也让姜星月有了更好的空间。

慢慢地,邵惠芸发现自己挂在姜星月名下的信用卡的支出越来越多,但她想孩子大了,买教科书、买学习资料都是钱,女孩子喜欢吃零食,喜欢漂亮衣服,这都无可厚非,自家又不是养不起,把女孩子富养起来才对,总不能像自己年轻时那么窘迫!有了妈妈的支持与放纵,姜星月花起钱就更加肆无忌惮了。王新苹悄悄提醒着邵惠芸,月月好像染头发、染指甲呢,但邵惠芸不以为然,一味护犊子。慢慢大家也就都不提了。

快放暑假了,心仪的歌手要在四川开演唱会,姜星月计划着出行,暗中关注着票价,因为正经平台的票早就售空了。该找谁买票呢,这时,姜星月想到了魏东平。东平叔叔既是家里的常客,又是一个万事通,几乎各方面都有朋友,在姜星月的心里就没有什么搞不定的事情。这次,就求东平叔叔吧。小丫头眼珠子转着,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东平叔叔,我是小月啊,我有一个小小的忙,能不能请您帮一下啊?”放学时,姜星月给魏东平发过去一条短消息。

但魏东平并没有回复,大概在忙吧。姜星月不是那种遇到一点点挫折就伤心的类型,更不是那种一点小事就会无限放大的敏感型少女,相反,她可是超级自信无敌的青春美少女。遇到事情,总相信办法比问题会多,于是,她不再苦等回复,高高兴兴的和同学一起去食堂吃饭了。

姜晨曦

从医院回到家,姜晨曦并没提起在医院里听见的一切。何景轩见她们回来很高兴,抱着小果亲了半天,又问姜晨曦的检查结果,埋怨姜晨曦应该等自己一起去,何必自己那么辛苦的带着孩子跑一趟。姜晨曦只是应了一声,就进厨房准备晚饭了。见姜晨曦兴致不高,何景轩抱着孩子跟进来,他站在姜晨曦的身边,拉着小果的小手轻轻触碰着姜晨曦的脸颊。

“小果,你告诉爸爸,你的妈妈怎么了?”

这在平时一定奏效的妙招却没有把姜晨曦逗乐。她说:“我做些简单的饭,你先带小果去玩一会儿吧。”

何景轩有些狐疑的看了姜晨曦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他凑过去想在姜晨曦的脸上亲一下,却被姜晨曦一转头躲开了。这下,何景轩只好悻悻然的抱着孩子走开了。

晚上,姜晨曦喂完小果吃奶,哄睡了孩子,靠在床头休息。为了便于照顾孩子,自孩子出生后,她一直都睡在小果的房间里。何景轩进来了,他显然是刚洗过澡,全身散发着好闻的沐浴露的味道,他朝姜晨曦使着眼色,用眼神询问小果是不是睡着了。见姜晨曦点头,他就在床边坐下来,涎着脸低下头就去亲吻姜晨曦,姜晨曦扭头又要躲开,但何景轩伸出两手把她的脸捧住了,硬是亲了下去。

见姜晨曦不肯张开嘴巴,何景轩就使出了软磨硬泡的功夫,又在她的腋下轻轻瘙痒,趁着姜晨曦怕痒的咧嘴一笑,何景轩的舌头立刻**。何景轩不说话,他是用行动来说的,在这个炙热的长吻中,他的手轻轻抚上晨曦腹部的伤口,无限爱怜,仿佛在问“还疼吗?”因为姜晨曦的产后恢复期的要求,两人确实已经很久没有亲热。但何景轩的手在绵软的小腹并没有停留太久,就开始向更深远的秘境而去。可是,不管他如何努力,姜晨曦的身体始终没有太大反应。最后,何景轩有些垂头丧气,他倒在了姜晨曦身边,看着天花板问:“Cici,你是不爱我了吗?”

这小孩子似的无赖模样反而把姜晨曦逗乐了,她嗤笑了一下说:“你还问我,你为什么不问自己做了什么事儿?”

“到底是什么事儿?Cici,我们不要藏着掖着,你告诉我!”何景轩坐起来,拉着姜晨曦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问。

见何景轩这样,姜晨曦终于说:“那你告诉我,在我生小果时,你做了什么选择?”

“哦,这个啊”何景轩似乎明白了这一晚上脾气的由来,反而有些放松下来“你误会我了,Cici。”他说“你和孩子都是我的宝贝,我都要,但那种时刻,如果我选了你,你知道吗?医生就会伤及和放弃孩子,我知道这个。但如果我选了孩子,医生其实会两个都救的,你看,结果不就是这样吗?”

“真的?”姜晨曦盯着何景轩的眼睛追问。

“当然是真的!你要我发誓给你听吗?Cici,我有多爱你,你不知道吗?”

何景轩急着表白。小果也凑热闹醒了,姜晨曦无暇理他,先把孩子抱起来喂奶,期间何景轩就一直体贴的坐在她们身后,用身体支撑住姜晨曦,帮她分担一些力量,让姜晨曦产后一直持续的腰疼减弱了许多。这体贴的举动最终消弭了姜晨曦的怒气,尤其看到何景轩帮着小果换尿布时认真的样子,她决定不再为过去的事情烦恼,影响现如今的生活,更不必用猜测来剥夺现如今的幸福。

选择是过去的事儿,但现下自己拥有的不是实实在在的日子吗?过去的就过去吧!她在何景轩终于完成的进攻中放松下来,用双臂紧紧缠绕住了何景轩的脖子,夜色如水,只有微微的喘息声让月亮红了脸。

2017年8月,小果满周岁时,姜晨曦返校继续学业,她和何景轩相安无事,偶有争执,也无大事。自己的学费仍旧出自自己的账户,小果的费用则两人AA,这也是姜晨曦自己的坚持,她不愿成为依附在男人身上的女人,失去独立性。

两人仍旧未婚,一是何景轩未提及,姜晨曦也自有骄傲,自己是留学生,何景轩却是美国公民,婚姻可以给自己带来身份,这就让这场婚姻有了些许功利的味道,姜晨曦不愿意何景轩用那种标准来评判自己的婚姻,她更想等毕业后自己拿到工作签证,在双方平等的基础上再来谈婚论嫁。所以,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真相本来也可以一直这样藏下去,直到姜晨曦突然接到姑姑的通知,说已经到了自己的学校。

姜姝然

姜姝然的美洲之旅足足晚了大半年。华鑫这部机器的齿轮依旧在缓慢运转。如魏东平的预料,赢了标的爱琴公司无力生产,生产任务实际还在华鑫身上,只是又被盘剥了一圈,利润少了许多,但聊胜于无。

公司的门店逐渐关停向网络转移,但多年的渠道铺设也不能说转就转。所以,现金流一直是硬伤。这里唯一的好消息是质量体系认证顺利通过,打开海外销路或者成为海外工厂的加工方,都是当下盘活公司现金流的举措,所以姜姝然的出国之旅就有了多重任务。但忙完公事之后的重中之重,还是去看望姜晨曦。

当姜姝然还是中学生的时候,功课是由蔡雪琴一手辅导的,蔡雪琴人美、功课棒,做菜好吃,是傲气的姜姝然唯一心悦诚服的人。蔡雪琴离世后,对苦命嫂子的知遇之恩就转移到了嫂子留下的女儿身上。所以姜姝然一直对姜晨曦疼爱有加。这次突袭姜晨曦学校,一是日程不好确定,二是也想给姜晨曦一个惊喜,而且她也很想知道姜晨曦不加准备的真实生活状态到底如何。当她把电话拨给姜晨曦并告诉姜晨曦自己已经到了学校门口时,她用耳朵听都能感觉到姜晨曦被惊到了,尽管如此,姜晨曦立刻说马上出来见自己。

她猜对了,正在和导师讨论课题的姜晨曦被惊得差点跳起来。姜姝然看到朝学校门口慢慢走来的姜晨曦一副惊魂未定、忐忑不安的模样。她心中不解,只当孩子是被自己这个惊喜玩大了。看到姜晨曦,两人同时加快了脚步,在学校门口来了一个超级大拥抱,良久,姜姝然才握着姜晨曦的肩膀,开始四下打量着她。

“没错,是我的小曦,还是那么瘦,还是那么美。瞧瞧,这脸色,怎么有点憔悴呢?看到姑姑高兴吗?你跟导师请假了吗?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会吧,哈哈,今晚要和我们小曦聊通宵,我和奶奶都想死你了,你爸也惦记着你呢。”

“好呀,姑姑,那边有个Café,咱们去坐一会儿吧。”

近两年没有见面的姑姑和侄女叙着旧,但姜姝然明显感觉到姜晨曦心事重重的。尤其是当她提出要去看看姜晨曦住的地方时,姜晨曦看起来更是受了巨大的惊吓。

“姑姑,你知道的,我们房东对访客特别敏感,那次室友带了朋友回来,就被盘问了。”姜晨曦有点结巴的回答。

“是这样啊?没关系,我就远远看看你住在哪里,你知道的,奶奶不放心你呢。而且,哪个房东敢给我们小曦脸色,看姑姑教训她。”姜姝然看着姜晨曦的小模样,想到孩子一人在外的艰难,颇有些不忍心。“不过,如果实在不方便,你今晚就去我那里,我的酒店房间还挺大的,我还有很多要带给你的礼物,正好你也帮我拿一下。”

“哦。姑姑,我只是临时请假出来,晚上还要和导师加班呢。”姜晨曦小声的辩解着。

“嘿,小曦啊,你是不是不欢迎你姑姑啊?”姜姝然佯装着生气。

“姑姑,怎么会呢?我特别想你、想奶奶。真的。昨天晚上还梦见了奶奶。”姜晨曦着急分辨着,分辨中动了真情,眼圈都红了。

“哎呦,怎么哭了?”姜姝然见姜晨曦伤心了,忙不迭收起严肃的模样,换了心疼的语气“我这是和你开玩笑的,小曦的心意我还能不知道吗?你要是真的不方便也没事,我后天上午的航班,你这会儿回去跟导师把工作好好处理一下,咱们明天中午约个地方见面,你看好吗?”

“嗯,这样可以的。”姜晨曦明显放下了心。又觉得有些抱歉,“姑姑,我明天一定好好陪着您。”

姜晨曦

姜晨曦确实感觉手足无措了,全盘托出小果的事情吗?姑姑那么爱自己,也是自己最信任的人之一,但这个复杂的过程该如何解释?姑姑虽然年轻、时尚、民主、够新潮,应该可以理解自己吧,可是姑姑真的能理解自己吗?这种种的念头在姜晨曦的头脑中碰撞,让她一个头两个大。

更让她在忐忑与不安中度过了剩下的时光,导师都看出了她的异样,建议她不如回家休息,姜晨曦也趁机请了明天的假。直到回到家,从阿姨手中接过小果,小果对着她格格笑,咧着长了上下四颗牙齿的小嘴叫“妈妈妈妈”时,姜晨曦的烦恼才消失了。

人啊,一定不要撒谎,一个谎话说完,就要接续无数个谎话来填补,但该来的总是要面对,也许上天在此刻把姑姑送到自己面前,就是要把自己从这个大谎言中解救出来吧!何景轩近日正好出差了,那么,是不是就让自己带着小果来直接面对姑姑呢?

第二天,下定决心的姜晨曦带着小果比约定时间更早的赶到了姑姑住的酒店。姜姝然显然还被时差折磨着,睡眼惺忪的她打开门看见姜晨曦先是一喜,扭头看到了小果,却又是一惊。

“姑姑,你不让我进来坐吗?”事到临头,姜晨曦反而轻松了下来,调侃着姑姑。

“进来,快进来。”姜姝然说着,还是忍不住又仔细看了一眼小果“这是谁家的孩子啊?真好看啊,怎么和你长得这么像?”

“您先坐好,我来告诉你!”姜晨曦抱着孩子跟着姑姑进了房间,一岁多的孩子并不认生,忽闪着和姜晨曦神似的大眼睛四处张望,即使粗心如姜姝然,对这是谁的孩子?也可以一目了然。

姜姝然不再说话,她静静坐下来,静静看着姜晨曦,等着姜晨曦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让彼此都接受的说法。

“姑姑,我,这是……”姜晨曦几次张了张嘴,但都没有说出来什么,可是小果替她说了,小果伸出小胖手,探向姜晨曦的脸颊,说“妈妈妈妈……”

“呃……”姜姝然呆住了。

“姑姑,这是我的女儿,叫小果,已经一岁了。”第一句说出来,后面的话就开始变得流利通顺,姜晨曦开始简单叙述自己与何景轩如何相识,如何意外怀孕,如何决定留下孩子,如何开始两人同居,唯独吞掉了自己子宫被切除的惨痛。

爽快如姜姝然者,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话,真相显然极大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她想了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又转向小果,这真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孩子啊,白皙的脸颊、大大的眼睛,小巧的嘴巴,配着微微有些卷的头发,很像当年的小童星秀兰邓波儿,“小果,你好,我是你的姑太太。”姜姝然朝着小萝莉伸出一只手,不知是不是骨肉血亲的感应,孩子咯咯笑着,就握住了姜姝然的一根手指头,一下子就把姜姝然的心萌化了。

“来,姑太太抱抱!”姜姝然见孩子不认生,就把胖嘟嘟的小姑娘抱了过来。

小姑娘乖巧的坐在她的怀里,嘴巴不停,仍旧说着“妈妈妈妈”这几个字节。

“是姑太太,”姜姝然认真的纠正着,心和脸都开始乐了。

“小曦,你的妈妈去世的早,我虽然代替不了你的妈妈,但情感上,我觉得我就和你妈妈一样,所以,有些话,我还是要说。”女强人姜姝然终于整理清了思路,“结婚生子是人生逃不开的话题,我们肯定都会祝福你的。但是,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了吗?”

“我不应该瞒着大家……”姜晨曦低下了头,小声说。

“是,你不该瞒着大家啊,不该瞒着奶奶,还有,那个人对你好吗?你觉得幸福吗?是不是值得托付终生?你要知道,奶奶包括姑姑,还有你爸爸都是一个心思,我们都希望你这辈子能幸福。”

“姑姑,我知道的。”姜晨曦低下了头,“事情来得实在突然,我当时真没有时间和机会来解释,我也很害怕……”

“害怕?你还知道害怕”姜姝然想说一句重话,但毕竟是舍不得,语气又缓和了下来,“我的小曦啊,这也真是苦了你了,怪不得你爸爸不愿意你一个人走这么远。这种生孩子坐月子的大事,我们竟然一点不知道,也没有一个人能来照顾你。唉……这下,欠下你的更多了。如果你妈妈知道,该多么埋怨我们。”说到这里,姜姝然不觉有些哽咽落泪。小果嘴里叽叽咕咕说着听不懂的语言,仿佛是在劝慰着姜姝然,却无形中融化着重逢戏码中的几分尴尬。

“姑姑,我错了。但是,我现在感觉很幸福,景轩对我非常好,对孩子也很好。我们原本也是计划我一毕业就注册结婚的。当时也是因为开具未婚证明的事儿才耽搁下来。”

“你啊你,这可真是先斩后奏。”姜姝然斟酌着语句“但这事已经这样了,也就别着急了,等我回去先一点点把口风透露给你奶奶,不然我真不知道你奶奶骤然看见小果,会出什么事情呢。你要的文件,我再慢慢想办法开给你。”

当跨过最大的关卡之后,姜晨曦感觉到在心上压了快两年的巨石被搬开了。她一下子放松下来,两大一小三个人这才开始认真的把久别重逢的离情别绪捡拾,絮絮聊出。姜晨曦给姜姝然看何景轩和小果的照片,姜姝然表示第一印象不错,但是对这个不说一句话,就骗走了姜家大宝贝的人还是心有芥蒂的。

“这次是见不到了,下次见面,看我怎么收拾这个小子。”

“哈哈,姑姑,您要是把人家小果爸爸吓坏了,小果先不饶你。”

“哎呦喂,都说女生外向,这下子我可懂了……”

笑声终于充满了房间,姜晨曦带着小果和姑姑度过了安逸、幸福、快乐、平和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