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他之前,她就知道,日子将过得不够宽裕。只是,没想到,会那么艰苦。

不敢去逛服装专卖店,不敢去看化妆品专柜,不敢眉头不皱地买下自己喜欢的小玩意,每天挤公交车穿行在城市的东西两头上班下班,最拮据的时候,甚至要为一顿饭买不买肉而在内心挣扎半天。对于过惯苦日子的他来说,这些都不算什么。毕竟,离开农村,在繁华的城市拥有了稳定的工作和温馨的家庭,他已经倍感满足。但对她而言,一切考验才刚刚开始。

她是父母眼里的掌上明珠。家里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富之家,但也从来都衣食无忧。工作以后,吃住在家,工资全都成了自己的零花钱,她就毫无顾忌成了月光族中的一员。很多朋友都笑,这样大手大脚不懂计划的人,不好养。她没心没肺地回击:“我算过命了,说我命里不缺钱,总有人送来给我花的。”

然而,命运和缘分常常会以一种奇特的方式遭遇。也有一个个围在身边献殷勤的殷实子弟,偏偏最后,她爱上了他,阳光灿烂,但不名一文,活脱脱穷小子一个。当亲友们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地要跟他谈婚论嫁时,纷纷劝说。自然是金钱、前途、贫贱夫妻百事哀之类的话题。她一概不听,固执地勇往直前。父母忍不住扔下气话:“看以后有你的好日子过,到时别哭哭啼啼回家指望我们。”她倔强地也撂下狠言:“放心了,我会过得很好的。”

新婚燕尔,日子过得很滋润。他工作繁忙,每天朝九晚五,披星戴月。她相对清闲,下班可以回家做好饭等他。吃完饭,两人还有大把的时间牵手散步,或者依偎着看看电视。他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乐观上进,虽然出身贫寒,但总是信心十足地对她说:“老婆,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她莞尔一笑:“现在的日子就很好啊。我可不求大富大贵,我只要你对我好就够了。”他还有点小情调,有时回家打开门,就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支红玫瑰,双手捧到她面前,作求婚状,她常常被逗得乐开花。

一切似乎越来越好。父母终究还是心疼女儿的。感染了他们的融洽后,父母拿出一笔钱资助他们买房子付了首付。她不肯要,拗不过才接了过来,但非留下一纸欠条。从小她就是好胜的。父母也只好摇摇头随她。

压力就从那时开始。她学会了精打细算,两个人的收入,哪些还贷,哪些生活用,哪些积攒着还父母欠款。她变得小气,减少参加朋友间的聚会,偶尔的几次也缩手缩脚故意错过埋单的瞬间,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千金散去还复来”的豪爽。衣橱里永远是少很多件衣服,路过那些曾经心仪的品牌都绕道而走,有时淘了几件打折的过季服装还要心疼半天。一件件的琐事让她内心沉重。她终于知道了强颜欢笑的苦涩。

就好像那匹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倒的骆驼,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爆发了。

那是冬天,一个寒冷的早晨,她去赶公交车。一班过来,她没能挤上。再一班过来,她还是没能挤上。第三班过来,她终于挤上了。公交车仿佛一个拥挤的沙丁鱼罐头,她在拥挤的人群里被挤得头晕脑胀,一个不怀好意的男人还有意无意地用胳膊蹭她几下。她感觉内心一直埋藏的小火花已经变成炸药库,“轰”的一下就爆发了。

那一天她没有去上班。先是在公交车上冲着那可恶的男人撒了泼,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在众人的保护中安然脱身,气昂昂冲下车,乱走一气。然后胡乱找了一辆人少有座的公交车坐了上去。

坐在最后一排。坐到终点再回到起点,然后再坐到终点。来来回回,不知道上上下下多少人,她始终如雕塑一般巍峨不动。

一路上,眼泪恣意纵横。趁人不备时,悄悄抹去,但紧接着,很快又一串串滚出。从前已经预料到的各种艰苦,那一瞬间,她觉得再也不堪承受。想想别人夫家有钱或有势,凭什么自己一无所有?想想别人买名品名牌眼睛都不眨,凭什么自己整天灰头土脸?想想别人年纪轻轻就开着轿车上下班,凭什么自己每天冒着严寒酷暑挤公交?若是当年,不选他,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样了?

可是,那些他给的甜蜜又一幕幕跳出来。所有收入,他如数上交。好吃的,他总是先给她。出门出去,他牵着她。寒冷的冬天,他温暖她。她开心了,他笑得比她还灿烂。她生气了,总是他哄她……

暮色降临,她从公交车上下来,内心的炸药库已经平息,一阵安静。他打过电话,说今天下班早,已经做好饭菜等她回家。开着跑车的闺蜜刚刚向她哭诉,先生又喝醉了,他们又吵架了。她开导闺蜜,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要多多沟通互相体谅。

抬头看天边,已经有小星星在闪烁。深深呼吸一口气,她开始步履轻快。即使明天还要辛苦地挤公交车,可是,今夜,她有一顿热腾腾的饭菜,和一个最最温暖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