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老师在频阳很有名。有名不是因为他有本事、有钱,而是因为别的原因。曹老师小名叫得娃,大名叫曹文奇。曹老师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在哪里。一岁多的时候,曹老师被曹三从半路捡了回来。曹三是曹村唯一的雇农,光棍半生,突然捡到一个孩子,喜不自禁,起名叫得娃。曹三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得娃拉扯大,很不容易。

曹老师从小少言寡语,念书倒很争气,在班里排名第一。

上初中时,曹老师觉得得娃这个名字不好听,就自作主张,改名叫曹文奇,意思是将来要写出奇妙的文章来。但是谁也不叫他的大名曹文奇,还叫他曹得娃。多数时候连姓也不叫,就叫得娃。得娃长,得娃短的。

曹老师从小喜欢画画。没有钱买双道林纸和水彩颜料,就在地上画,在墙上画。家里村里的墙上、学校的厕所里,到处都是曹老师的杰作。曹三给他三毛钱让去买盐,他就扣下五分钱。曹三给他五毛钱,让他去买煤油,他扣下一毛钱。天长日久,积攒上两三块钱,就悄悄去镇上买上一盒水彩,几张双道林纸。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屋里,偷偷地画。

过年的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贴窗花。曹三家没女人,没人剪窗花,从来没贴过窗花,糊张白纸就算过年。有了水彩,曹三就给自家窗户上画窗花。他往菜碟子里挤上颜料,端着,提笔在窗户上画。这个格子里画一朵牵牛花,那个格子里画一只翠鸟;上头画一个辣子,下头画一个南瓜,惟妙惟肖,怪鲜艳,怪好看,把个曹三都看呆了。

村里人都喜欢曹老师画的窗花,就请曹老师到自己家去画。

东家请,西家请,大年三十,天黑了很久,曹老师才回家。后来每年过年,村里人就请曹老师画窗花。曹三走在人前,觉着脸上也很有光。

小时候的曹老师,不仅画窗花,还画电影票、戏票。那时公社没有剧场,不管是放电影,还是唱阿宫腔,都在露天。四堵墙一围,就是剧场。前面人屁股底下坐块砖,后面人坐下肯定看不见,就蹲着看。再后面的只能站着看。再后面后面的,大人站在凳子上看,娃娃骑在大人脖子上看。周围的树上像花果山一样,挂满了调皮的学生娃。

那时的电影票和戏票都不贵,也就一两毛钱。可是曹老师一毛钱也没有,但又特别喜欢看电影看戏。咋办?只有画票。

别的同学买回来一张票,曹老师就照着画。不能用铅笔画,要用碳素笔画。铅笔画的在灯光下反光,容易被检票的人看出来,碳素笔不反光,看上去跟油印的票一模一样。曹老师一下午能画十几张,分给要好的同学,晚上大家分头混进“剧场”。没票的也有办法,用“航空票”,也就是翻墙进入剧场。曹老师有时也给曹三一张自己画的票,曹三开始有些胆怯,怕让检票的逮住,但试了几次,啥事也没有,就觉得儿子很了不起。

1971 年秋天,阿宫剧团在美原演现代剧《槐树庄》。戏票分发到各生产队,但是不够分,曹老师就从镇上买了一张红纸,自己画了十几张,分给了同学和村里人。

那是个星期天,曹老师帮生产队出红苕。太阳还有两竿子高,队长就站在地头喊:收工了,早早回去看戏去了!曹老师就跟着男女社员一窝蜂地往回走。回家喝上一瓢凉水,拿一个冷馍、一根生葱,斜披上衫子,就往十几里外的美原镇赶。路上的人一绺带串,熙熙攘攘,一个个连说带笑的,比过年还热闹。

看戏的人特别多,黑压压全是脑袋,挤得无法转身。曹老师好几次被人群架空,双脚离地,游来**去。好不容易等到锣鼓响戏开场,可是刚开场,后面的人就潮水似的往前拥。负责维持秩序的民兵拿着长竹竿边抡边喊,但是一点用也没有,民兵很快就被人潮淹没了。台下乱了,灾难来了。前边的人被拥倒,后边的人从前边人的身上踏过去。关键时候,民兵们又出现了,把踏死的人一个个从人头上举过,往后传递。死人嘴脸乌青,龇牙咧嘴,样子十分吓人……戏没看成,却踏死了三十七个人。这事震惊了全国,听说中央领导都有批示。好在曹老师给过票的人没有一个出事,否则他一辈子都会愧疚。

从此,曹老师不再画戏票。后来索性连画也不画了。

小时候,曹老师还喜欢写作文。他的作文经常被老师在班里高声朗读。朗读还不算,还要撕下来,贴到教室后面的墙上,让同学们天天看。从小学三年级到初中毕业,曹老师的作文本写完了也撕完了,到头来一片纸也没留下。

后来,曹老师考上了渭南师专,学的是中文。大学毕业,曹老师本想在渭南甚至西安找个工作,可是一直没有找到,无奈回到县里,在阿宫戏校当了老师,教授阿宫腔剧本艺术。曹老师一直想当个作家,就像路遥、贾平凹、陈忠实那样。可是直到现在,也没发表过只言片语。

有人拿曹老师开心,说得娃得娃,你作文写得那么好,咋不写写你大曹三呢?你大曹三的事更有趣,保险能登到报纸上去。

一听这话,曹老师就变脸。曹老师不愿意别人提他大。在曹村,甚至整个县城,曹三是一个笑话。

曹三不仅在村里闹过笑话,后来还把笑话闹到了县城,这就使他成为村里人和城里人共同的笑话。曹村人提起曹三时,喜欢学着曹三的口气说:我拉入拉出的为个啥嘛,然后就会心地一阵哄笑。县城人提起曹三,都这样开头:要说苦,再苦也苦不过六一二年……

曹三走路爱猫个腰,两只手往后一甩一甩的,好像在赶谁,不让在后面跟着。曹三为人本分,一辈子与世无争,在村里跟谁也没红过脸。他爱说的一句话是:灵人能人是天生的,瓷松(笨人)的面子是黑青的。他认为一切都是前世注定,苦命人就是苦命人,一尺的命拽不到一丈。所以,他从不怨天怨地,从不跟人争个眉高眼低。曹三认命。可是有一次,曹三觉得自己吃了亏。

那时他在生产队当饲养员,一个人养三匹马五头牛。有一次,牛正在犁地,扶犁的男人只顾跟旁边地里摘棉花的女人说笑,结果把牛赶到了一眼废弃的机井里。牛头朝下卡在半腰里,上上不来,下下不去。开始牛还哞哞地叫,后蹄胡乱蹬达,屁股上的肉直哆嗦,后来牛就没了力气,不再动弹了。但还活着,时不时的“哞”一声。听说牛跌机井里了,全村的人都跑了来。

队长指挥人用撇绳把牛捆住,费了好大劲才把牛拉上来。可是牛已经死了。那时牛金贵,死一头牛,对生产队可不是个小损失。许多老人蹲在地上,心疼得直叹息。

队长让人就地把牛剥了皮,把牛肉分给了全村人。刚分完,曹三跑来了。看见牛肉已经分完了,曹三一屁股蹲在地上,一脸委屈地说,我一天到晚,把它拉入拉出的为个啥嘛?

这把大家逗笑了。你狗日的养牛就是为了吃肉啊?

队长觉得忘了曹三确实也不应该,就一本正经地对曹三说,你甭难过,下一回再跌死牛,第一个先给你分。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有老人小声骂,狗日的队长,比曹三还二。

“文革”期间,县文化系统召开忆苦思甜会,邀请曹三上台作报告。为啥请曹三?因为曹村离县城近,来去方便。再就是,曹三给地主曹富贵拉过十多年的长工。

忆苦思甜会在阿宫剧团的老剧场举行。文化局长那天临时去市上开会,让剧团团长主持。当时的剧团团长是刘根牢。刘根牢一边领着曹三往台上走,一边振臂高呼口号: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社会主义好!

大家一起跟着喊。场面热烈而庄严。

曹三从来没有见过这阵势,有些激动,有些胆怯,两腿直打战。主席台面上铺着红布,但红布太短,只能盖住半个桌腿,坐在下面的人就清清楚楚地看见曹三的裤管在抖,好像桌子底下有风。有人就捂着嘴笑。人们一笑,曹三就更紧张,腿也抖得更厉害了。

团长刘根牢不知下面为啥笑,黑了脸说,笑啥?严肃点!

底下人不笑了。有的憋不住,把头低到裤裆里,肩头乱颤。

刘根牢先讲了一段大好形势,然后言归正传,清清嗓子说,下面,请苦大仇深的曹三同志,给我们忆苦思甜,大家欢迎!

台下一片掌声。几百双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曹三。

曹三蒙了,不知道咋开口。

团长说,你不要难过,不要害怕,大胆说!

曹三扭头问团长,我说啥?

台下人都笑了。

团长说,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嘛,就说你给曹富贵拉长工的事。

曹三说,好,我说。

曹三开始有些语无伦次,说着说着,话就顺溜了。

曹三说,曹富贵是个会过日子的人,早上起得比我还早,有时我早上到地里,他早就在那里干活了。咱是长工,吃人家的,喝人家的,穿人家的,起得比人家还迟,搁谁谁好意思?

可是曹富贵说,年轻人瞌睡多,没啥。他这么说,我就更不好意思了。我想了个办法,悄悄在他屋门口立了个锨,只要他一开门,掀“哗啦”一倒,我就醒了……曹三说,曹富贵节省,但对自己啬,对长工不啬。他吃黑馍,让我吃白馍,弄得我很不好意思。他说你还小,正长身体哩,不吃饱咋行……

曹三说,起先,曹富贵的小老婆对我挺好的,到了冬天,把曹富贵的旧棉袄翻洗一下给我穿,穿上那棉袄,我一冬天都不冷……

台下的人笑了,场面有点儿乱。团长的脸色很难看,赶紧打断曹三,说甭胡拉被子乱扯毡,说说你在曹富贵家挨打的事。

曹三说,要说那次挨打,还得从曹富贵的小老婆说起……团长说,甭说曹富贵的小老婆,说你挨打的事。

曹三执拗地说,挨打就是因为曹富贵的小老婆,不说她咋说?

团长不耐烦地说,好好好,你接着说。

曹三说,曹富贵有两个老婆。大老婆只会生女娃不会生男娃,所以曹富贵才又娶了小老婆。这小老婆过门刚一年,就给曹富贵生了一个男娃,把曹富贵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乐呵呵地围着小老婆转,就慢慢疏远了大老婆。后来大老婆几个女儿中长得最好看的二女儿娟子,跟着田家戏班的小生张青跑了,听说死在了黑水峪土匪手里,大老婆气歪了嘴,成了半身不遂,曹富贵就更疏远了大老婆……

团长打断曹三说,停停停,不是请你来说书的,啥大老婆小老婆的,说你挨打的事,直接说,拣重要的说!

曹三朝下面笑了一下,咳嗽了一声,接着说,好好,拣重要的说:曹富贵的小老婆开始对我挺好,可是后来慢慢就不行了。这也怪我。说怪我也不能怪我。唉,我也不怕大家笑话,就是那个啥,曹富贵的小老婆想跟我那个啥。我咋能跟他那个啥呢?人家曹富贵把我当人,对我那么好,我不能做那个缺德事。就这,曹富贵的小老婆不高兴了,经常给我找茬。有一次,我黑来起夜,迷迷瞪瞪进了茅房,刚掏出来还没尿哩,就听有女人喊:曹三糟蹋我了!曹三糟蹋我了!我一听是曹富贵的小老婆,赶紧提起裤子就往外跑,正好撞上曹富贵提着铁锨跑出来,见是我,抡起铁锨就拍,多亏我躲得快,要不然非得给那一锨拍日塌不可。就这,肩膀上还留下个疤。后来我给曹富贵说了实话,他知道错怪了我,还多给我了三个月的工钱,算是赔偿……

台下的人哈哈大笑。团长气得脸先是红,后是白,最后变得黑青。团长生气“阿宫九美图”之《鱼玄机》党益民作地说,甭说这,说说你吃的那些苦。

曹三说,要说苦,再苦也苦不过六一二年,比旧社会还苦,几乎把我饿死……

直到现在,剧团的老人见了曹老师,还经常说“再苦也苦不过六一二年”的笑话。曹老师不好发作,黑了脸,转身就走。

曹老师最喜欢给学生讲阿宫腔《鱼玄机》,讲得头头是道,而且很动感情,讲着讲着,常常会叹息一声说,唉,一代才女,就这样灰飞烟灭了,实在是可惜啊!

鱼玄机是晚唐女诗人,初名鱼幼薇,字蕙兰。起初嫁给李亿为妾,后来被抛弃。咸通七年,进咸宜观出家,改名鱼玄机。

这位唐代女道士,才貌双全,率真,泼辣,不拘世俗,一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说出了她渴求真爱的心声。她的才名和艳名,使得许多王孙贵族、雅士名流,经常到道观中聚集。

后来,她因为妒疑自己的婢女绿翘跟自己的爱人有染,心中怨恨,失手鞭笞死了绿翘,被送上了断头台。一代才女鱼玄机死了,却留下了许多诗作。

曹老师特别喜欢在课堂上背诵鱼玄机的《愁思》:落叶纷纷暮雨和,朱丝独抚自清歌。

放情休恨无心友,养性空抛苦海波。

长者车音门外有,道家书卷枕前多。

布衣终作云霄客,绿水青山时一过。

还有《闺怨》:

蘼芜盈手泣斜晖,闻道邻家夫婿归。

别日南鸿才北去,今朝北雁又南飞。

春来秋去相思在,秋去春来信息稀。

扃闭朱门人不到,砧声何事透罗帏。

他背诵得声情并茂,但是学生大都听不懂。

曹老师还喜欢讲解《王魁负义》、《女巡按》、《张古董借妻》、《屎巴牛招亲》、《穰侯搜车》、《淮河营》的剧情。

每每讲到动情处,自己先落了泪,学生却一头雾水,并不觉得怎么恓惶。

后来,从渭南来了一个女学生,曹老师还没落泪,她却先落泪了。曹老师很是感动,将这个女生引为知己。

女生叫刘爽,十九岁,原先在戏校学秦腔,后来喜欢上了阿宫腔,就自己跑了来。刘爽个子高,比较丰满。只要瞥一眼那鼓鼓囊囊的胸,曹老师就心慌得不行。刘爽每次单独到曹老师屋里来请教,曹老师都不敢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只看她身后的墙。刘爽扭头看看墙,又看看曹老师,就低头抿嘴偷着笑。

曹老师说,笑啥哩?

刘爽说,没啥。

曹老师说,没啥你笑?

刘爽说,你这老师才怪呢,管人学习,还管人笑哩。

曹老师就反不上话来了,红着脸开始讲戏文。

刘爽很崇拜曹老师,但并不怕曹老师。刘爽在阿宫戏校待了半年,知道曹老师没啥脾气,是个好人,越发不怕曹老师了。

星期六的下午,老师和学生都放学回家了。刘爽家远,没回。曹老师有事耽搁了一会儿,准备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从宿舍里推出那辆半旧不新的自行车,刚准备出校门,身后有人喊:

曹老师,等一等。

扭头一看,是刘爽。

刘爽扶着宿舍门框,有气无力地说,曹老师,我难受得很。

曹老师把车子撑在门口,走过去关切地问,你咋啦?

刘爽满脸通红,一只手捏着细腰说,曹老师,我难受得要死。

曹老师吓了一跳,说你这是咋啦?

刘爽说,我浑身发烫,身子稀软。

说着就要往下倒。曹老师赶紧上前扶住,说是不是感冒发烧?下午还好好的嘛,咋这一会儿就烧成了这样子?

曹老师把刘爽扶进屋。刘爽靠在被垛上。

曹老师说,要不,我送你上医院?

刘爽说,不用了,我没事。

曹老师说,都烧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刘爽突然笑了,说我没病,跟你耍笑哩。我刚才喝了点红酒,脸就红了。曹老师你说奇怪不奇怪,我一喝红酒就脸红,一喝白酒就脸白。

曹老师这才闻到一股酒味,哭笑不得,说你这娃,寻老师开心。

刘爽走到曹老师跟前说,谁是娃?你才比我大三岁。

曹老师说,你要没事,我就走呀。

刘爽说,你要走,我就喊呀。

曹老师停住脚步,奇怪地问,你喊啥?

刘爽说,我胡喊哩。不信你走。

曹老师只好站下,说,有啥话你说。

刘爽坐到床沿上,说你过来,也坐下。

曹老师说,我站着听得见。

刘爽说,我喊呀。

曹老师只好坐在离刘爽两尺远的地方,心里慌慌地,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看看门口。曹老师说,这下你说。

刘爽说,我又不想说了。

曹老师站起来说,你不想说,我就走呀。

刘爽说,这可是你让我说的,我说了,你可甭怪我。

曹老师说,你说。

刘爽低下头说,我喜欢你。

曹老师吓了一跳,心怦怦地跳,说你这娃,甭胡说!

刘爽说,我就是喜欢你。喜欢你衣帽整齐的样子,喜欢你用香皂洗衣裳,喜欢你干净利索,喜欢你上衣兜里总是别个钢笔,喜欢你讲课爱落泪……

刘爽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喜欢”。

曹老师站起来说,你喝醉了。

刘爽说,我没喝醉,我说的是心里话。

曹老师往门口就走就说,等你酒醒了再说。

刘爽说,你走吧,我要是出了事,你是老师你得负责。

曹老师担心刘爽晚上出啥事,没敢回家,只好回自己宿舍暂且住下。其实曹老师也喜欢刘爽。但刘爽是他的学生,他又不能喜欢。在这个事上出了问题,他就会成为一个笑话。他可不想跟他大曹三一样,成为人们的笑柄。心里这么想,可脑子里全是刘爽。刘爽跟蜜蜂一样,嗡嗡地在脑子里乱飞,赶也赶不走。

曹老师迷迷瞪瞪睡到半夜,听到有人敲门。以为是梦,仔细一听,真有人敲门。心里一惊,从**坐起来,问,谁呀。

外面没人吭声。

曹老师心想不会是刘爽吧?急忙去摸灯绳,“吧嗒”拉了一下,没亮。把他家的,又停电了。外面的人好像等得不耐烦了,一声紧似一声地敲门。他又问,谁?外面的人不吭声。他只好去开门。

果然是刘爽。

有事?

有事。

有事明天说。

你说等我酒醒了说,我现在酒醒了。

那也不行。明天再说。

曹老师说着就要关门。刘爽把一条腿插进来,别着门。曹老师没办法,只好让刘爽进来。刘爽随手把门关上。曹老师很惊慌。

你关门做啥?

怕人看见,对你影响不好。

你这样我才说不清呢,赶紧把门打开。

刘爽靠在门板上说,有本事,你自己来开。

要想把门打开,就必须把刘爽拉开。可曹老师不想在黑咕隆咚的屋里跟她动手动脚。没办法,只好放弃。他站在黑暗中说,你到底有啥事?快说!

刘爽说,你不是说等我酒醒了来找你嘛,我现在酒醒了。

曹老师说,醒个屁!要是醒了,你就不会半夜疯疯癫癫跑到这里来。

刘爽学着曹老师的口气说,醒个屁!曹老师你说粗话真好听。

曹老师拉下脸说,别闹了,回去睡觉!

刘爽说,我睡不着,想跟你说说话。我真的酒醒了,不信你闻。

说着在黑暗里靠近曹老师,仰起脸让他闻。曹老师被逼迫地直往后退,退到床边,无法再退了,身子后仰着站在那里。

你闻还有没酒味儿?

好好好,没酒味儿了。

那你说,有啥味儿?

啥味儿也没有。

你再闻。

我闻不出来。

刘爽一把搂住曹老师的脖子,把嘴唇贴了上去……这下知道啥味儿了吧?

……

还想不想闻?

……

你要不想闻,我就走呀。

说是走呀,却没走,而是把湿热的嘴唇又贴了上去。

曹老师先是呼哧呼哧的直喘气,后来就死死地抱住了刘爽……

三个月后,刘爽怀孕了。

等肚子无法掩饰下去的时候,刘爽退了学。但她没有回,而是在一天夜里,悄悄跟曹老师回了曹村。

半年后,刘爽生下一个儿子,起名叫曹亮。

曹亮长到半岁时,刘爽给孩子断了奶。孩子哭着要吃奶,刘爽就给**抹上清凉油,把**塞进孩子嘴里。孩子一吃,不是味儿,哇哇地哭,刘爽却嘿嘿地笑。笑着笑着,眼窝里溢出一汪泪,吧嗒吧嗒地直往下掉。

曹老师从学校回来,抱着曹亮玩。

刘爽冷不丁问曹老师,你说我对你咋样?

曹老师说,那还用说,你是我们曹家的大功臣。

刘爽说,你说我这人咋样?

曹老师说,用说,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刘爽笑了,说算你有良心。

曹老师亲了曹亮一口说,我穷得就剩下个良心了。

刘爽低下头说,可是我没良心了。我的良心叫狗吃了。

曹老师吃惊地看着刘爽问,你咋啦?说话怪怪的。

刘爽仰起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但是这笑比哭还难看。

刘爽说,其实你不知道,我这人并不好,任性,心野,不安分,浑身都是毛病。

曹老师莫名其妙,不由紧张起来,说出啥事了?

刘爽说,我问你,我今年多大了?

曹老师说,二十呀,咋啦?

刘爽说,我才二十,就有了孩子。我不想就这么过一辈子。

曹老师不知道刘爽想说什么,吃惊地看着刘爽。

刘爽说,我这人从小就不安分。因为不安分,才跟你有了孩子。因为不安分,我现在又想走呀。

曹老师大惊失色,走?你要去哪里?

刘爽说,我要去深圳打工,等我挣了钱也许就回来了,也许永远也不回来了。你先别说话,让我把话说完。这事我已经想了好多天了,我的主意已经定了,你劝我也没有用。你甭说话,让我把话说完。我喜欢你,可是喜欢是一回事,过日子又是一回事。我这人过不了苦日子。你是一个好男人,可是你没钱,你给不了我好日子。我们还没有结婚对吧?我十九岁就跟了你,二十岁给你生下一个儿子,我背着家里人,偷偷跟了你这么长时间,我对得起你了。剧团我也不想去。去剧团有啥意思?一个月不到一千块钱,根本就养活不了我自己。我最不愿意让男人养活。我要去深圳闯一闯。我同学在那里,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多的时候能挣一万。我要去找我同学……说着说着,刘爽哭了。

曹老师没有说一句话。

刘爽说,我已经拿定主意了。我走了你还可以另找一个女人。我最后陪你三天。这三天里,你想干啥就干啥,我都随你。

曹老师紧紧地抱着曹亮,一句话没说。

夜里,刘爽把自己脱得精光,对曹老师说,我们好好亲热三天。可是曹老师哪有那心情。刘爽帮他激发热情。曹老师的热情被撩拨上来了,可是刚一开始又不行了。曹老师突然发现自己不行了……

刘爽到底还是走了。

刘爽的出走,对曹老师打击很大,再加上身体上的变故,几乎要了曹老师的命。原本内向的他,后来就更加沉默寡言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为村里的又一个笑话了。走在路上,他跟曹三一样,也开始猫着腰,低着头,像是在寻啥。他总疑心别人在背后笑话他。上课的时候,学生们交头接耳,他也疑心是在议论他。

曹老师觉得,现在,他比他大曹三还丢人。

曹亮这孩子长得很像他妈刘爽,皮肤白净,头发乌黑,嘴巴也甜。看见曹三就“爷爷爷爷”的叫,叫得曹三眼窝一阵潮湿。

曹三揉着眼窝说,把他家的,我曹三苦了一辈子,没想到快死呀快死呀,老天爷给我引来了这么好个孙子。

刘爽一走杳无音信。曹老师心里一直盼着刘爽能回来。

两年后,曹老师收到一封从深圳寄来的挂号信,信封下面没有留地址,只写了“内详”两个字。一定是刘爽!曹老师手抖得厉害,哆哆嗦嗦打开了信封,里面却没有一页纸,不见一个字,只有一张银行卡。仔细一看,卡是频阳县建设银行的。曹老师下意识地抬头张望,好像寄卡的人就躲在旁边什么地方。

她一定回来过!可是她为啥不来看看我和孩子呢?曹老师一个人呆坐在屋里,看着银行卡,落泪了。

曹老师到银行查了一下,卡里存有两万块钱。曹老师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但他仍然高兴不起来。从此以后,这张卡里每个月都会按时汇入一千块钱。这一千块钱,比曹老师一个月的工资还要多。

又过了一年,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深圳来到县城,直接找到县长,说要向县戏校和县阿宫剧团各捐资一百万,扶持阿宫腔艺术。县长很高兴,说要给捐资人立碑,男人说不用,他是替夫人来捐资的。县长问他夫人是谁,男人说夫人不让说。

男人留下钱,当天就匆匆走了。

这事在频阳县轰动一时,大家都在猜测那位神秘的捐资人是谁,吵吵嚷嚷了好多天,谁也没有猜出来。只有曹老师知道那人是谁,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从此,曹老师的话就更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