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支队的上空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睡在对面的林月几乎是跃身而起,她一边下床穿衣,一边说道:“出事了。”
何佳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听见楼下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她连忙起床,问道:“是你们出任务的警报吗?”
“对,肯定是海城。”林月已经穿戴完毕,坐在**套鞋,“我们这几天一直和指挥部在关注海城的降雨量情况,预计到可能会有救援。滨城和萍城离得更近, 已经赶过去配合工作,飞鹰救援队也派去了三支队伍,我们现在是在等命令,随时救援。”
“如果这时候能来一场大的救援就好了。”
两三分钟前曼丽的话还在何佳熹的手机屏幕上亮着,她的脑海里飞快地运转,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这一场的大的救援绝对会成为专题片中的亮点和看头。毕竟这么多年来,真正展现救援的都只有新闻,几分钟的新闻所传递的情感是不能和专题纪录片相比的。
林月嘱咐了她一句什么,何佳熹没来得及听清,她已经扛起背包夺门而出了。
呼啸的警报声伴着震耳欲聋的雨声掩盖掉了人的声音,支队在楼下的大雨中集合,何佳熹从三楼望下去,只见四辆救援车开着大灯照亮了整个漆黑的环境。邵川正站在队伍前训话,何佳熹几乎来不及多想,她转身拿起手机和平时放在柜子里的一台卡片机,胡乱把衣服塞进一个背包后,几乎是两步并作一步地下楼。
所有人已经上车,邵川坐在最前的车子里。
车已经集结完毕,前三辆车都逐渐起步,徐海双和徐海生开的是设备车,刚起步就听到后门被大力地打开,一个头戴帽子的人影闪身上车。
两兄弟一脸惊恐地看向她,才发现是佳熹。
何佳熹瞪着他们催促道:“看什么,快跟上!邵队让我坐你们的车。”
徐海双根本不疑有他,毕竟从摄制组进来,邵川就告诉过他们,何佳熹带过来的人是来拍摄支队日常生活和救援活动的。他们二人是压尾的车,可以说是最安全的,何佳熹坐上这辆车无可厚非。
但只有何佳熹心里知道,她这是在冒险。
用邵川的话来说,在一定程度上,她在给她们添麻烦。
但事发突然,她想不了这么多,现在能做的就是通知摄制组,明早带好设备赶往海城。
此刻是深夜三点三十分,支队的四辆救援车开上了可算是空无一人的高架。
何佳熹听着他们对讲机里传来的邵川的声音,她打开手机,给邵川的微信发了一句:对不起。
那人没有回复,这是意料之中的,或许接下来的几天邵川都看不见她发送的消息。
徐海双扭头看她一眼,见她面色沉重,以为她是害怕,舒缓她的情绪道:“佳熹,别担心,我们这辆是设备车,重,所以上高速很稳。”
何佳熹点点头,问道:“到海城要多久?”
“今天说不准了,要看情况,雨太大。”徐海生说道,“预备过去的支队已经配合政府在做救援了,但现在情况不太好。”
“什么意思?”
“飞鹰和华安救援队都是民间救援队,我们行动受限,没有上面的批示不能进入行动。前几天预备过去的几个队伍在合力做完预防工作后,被赶到外围了,就目前来说,大家都还没拿到进入灾区救援的通行证。”徐海生叹气。
“海生,听到请回复。”
话音刚落,对讲机里又传来邵川的声音。
徐海生连忙拿起对讲机:“邵队邵队,我是海生。”
“你和徐海双在前面出口下高架,直接去机场。海城有沿河五块区域都是重灾,现在设备不够请求支援。你们马上去机场,会有直升机送你们过去,注意安全!速度过去!”
“是!”
打着双跳的尾灯向右车道靠近,疾驰着超过了旁边车道印着华安救援队字样的商务车,何佳熹透过贴了厚厚光膜的车窗望去,为首的那辆车上有一个人影在晃动,何佳熹知道那是邵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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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的雨势在设备车到达机场的时候减小了不少,徐海双一路顶着暴雨疾驰而来,幸亏深夜车辆较少,否则以刚才的车速,说不定连这一车人都无法安全到达。
直升机已经在等候,双胞胎兄弟套上衣服就跳下车去搬运救援物资和设备。何佳熹打了伞也下来帮忙搬东西,大风摇曳着她那把随手捡拿的黑伞,她手里抱着东西几乎都站不稳,摇摇晃晃。
徐海生见了,冲她喊道:“佳熹,我的后座还有一件救援服,去穿上。”
“好!”何佳熹将手里般的几个大盒子递给徐海生,利索地跑过去套上了一件宽松的救援服。
刚穿上衣服,就接到了曼丽的电话,现在将近四点了,她居然还没睡:“佳熹,你去救援地了?”
“对,我现在在机场。”何佳熹扭头看向外面,几个人快速地搬着东西,“我先不和你说了,回头我发你一个我朋友的地址,你给我寄台gopro和单反过来,我只能拿这个录了。”
“哎,我叫小沈他们过去吧。”
“不行。”何佳熹压低了声音,“我偷偷跟来的,邵川不知道。我看这次海城情况不容乐观,估计摄制组进不去,我之前待在支队有工作证,一个人溜进去不成问题。”
曼丽沉默了几秒:“只能这样了,我明天去跟瞿总报告,帮你争取时间。”
“嗯,不说了。”佳熹道。
“好,一路小心。”曼丽本想再叮嘱她几句,但电话很快被何佳熹挂掉了。
这时徐海生从车后喊她:“佳熹,上飞机了。”
“来了!”何佳熹急匆匆地放下手机,把衣服套好,又一把抓起出行前的包,冒着雨跑进了直升机。
何佳熹第一次坐,难免有些紧张。徐海双安慰了她几句,“佳熹,放轻松,现在雨势小了很多。宁城只是被波及,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嗯,我现在要用相机拍一些视频,可以吧?”何佳熹看着直升机外头轰隆的大雨,雨丝随着飞快上升的直升机,疯狂地打在窗上,震耳欲聋的嘈杂声,让她感到极度的不适。
眼下能做的就是拍东西,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可当真的打开相机拍摄的时候,何佳熹脑子里很乱,她不知道拍什么。一个小时里发生了这么大事。几个小时前她还和邵川吃着令人垂涎欲滴的老鱼头汤。
双胞胎兄弟在看群里发的信息,两个人安排着工作。何佳熹靠在玻璃窗边,呆呆地望出去,什么都瞧不见,她阖上了眼。
当真正的自然灾害出现在她面前,或是她即将面对。她心里不是害怕,不是想逃脱,而是一种无力感。
宁城今日的大雨,是被海城波及的,最多下一两天就停了,毕竟还没有到宁城的雨季。海城到底是怎样的危及,装备紧缺到需要宁城支队做支援。
他们的直升机开的并不快,那么邵川如何了?
支队的救援车估计已经开上高速了,离开了雨势渐小的宁城,奔赴的是未知的危险。
她突然想起邵川说的那句话:命不由我。
何佳熹心头一疼,一种脱力感瞬间袭卷浑身。
*
那一头邵川带的队正在通往海城的高速路上疾驰,雨已经停了,但一路都是大货车,即使是六七十的车速,大货车也将一地的水刮卷起来,瞬间无数的水珠被喷洒成水雾,在车灯之下,反射出粼粼波纹——黄郁然几乎是一瞬的失明,他一个急刹,又同时将方向盘往左侧车道打去。
瓢泼大雨,狂卷而起的水雾,让人找不到路。
邵川点开手机,突然在列表里看到了何佳熹发过来的消息,就三个字:对不起。
他拧眉,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于是便发了一个问号过去,但许久不见她回复。
邵川想了想,现在是快要五点多了,她估计还在宿舍里睡的昏天黑地,哪还会玩手机。也幸好她这几天给累着了,不然说不定又要跳着跟他们过去。
他舒了口气,见前方指示牌上显示的茂山方向,大约再要半小时,就到了受灾最严重的海城茅山镇了。
茅山镇,是海城背靠山面朝大海的小镇,它保留着古香古色的木式建筑。本是一个原生态、世外桃源般的地方。而此刻前方传来的图,却让人心惊胆战——海城几天疯狂的降水,山上由于当初为了种植瓜果而开垦过的山,不受水的冲力,持续在发生泥石流和塌方,而海域受天气影响,狂风卷起孟浪倒灌到低洼的小镇上。原本做的防护措施也已经被催坏,现在茂山几乎陷入了常人无法进出的状态。
当在茂山镇口下车的时候,何佳熹才知道什么叫做洪灾现场。
原本是美好的小镇,现在却被黄褐色的泥水所包裹,一个个房子都成了孤立的小岛。她脸上弹落下了几滴水,抬头望去,被破碎而磅礴的乌云笼罩的天空已经渐渐泛白,天要亮了,可是远处的一切却毫无生机,除了黄棕色的翻滚的水,便唯有橙色和绿色的队服跳跃活动。
*
清晨六点,邵川一行人终于从高速口抵达了茂山救援队中心,负责此处救援的消防官兵张明和飞鹰救援队的副队长许坤接待了他们,所有人都没有空寒暄,直接进了会议室开会。
张明道:“……目前我们已经投入了全队的力量进去,但是这一块还是重中之重。邵队长,洪灾救援你们有过经验,所以这一边我们合作行动。”
“没问题。”邵川点点头,这些图在来的路上已经大家都传阅了,“马上进入救援吧。”
“好!邵队让大家去左边房间领早饭吧,开了一夜车,至少得吃饱肚子才有力气救人。”许坤收了本子,转眼看见外面又有人被救过来了,匆匆道了别就往外冲。
邵川此刻又生出了营救前的肠胃不适感,但他不能耽误,队里的人都在做准备工作,他叫了杨功成一起去拿早饭。
小屋子里的有一名穿着衬衫的志愿者背对着在理东西,她袖口上戴着华安支队的志愿者袖套,杨功成顿觉地亲切,上前喊道:“姑娘,十份早餐。你也是华安的志愿者啊?”
何佳熹应了一声,弯下腰去拿袋子装早饭。
一转身,早餐还没有递出去,就看到邵川刚从门口走进来。
他身着深蓝色救援服,手里正拿着帽子,明显被雨打湿的头发被他顺到了脑袋后面,黑压压的粗眉下,是一双冷若冰霜的眼,微微抬起,察觉不到他任何的情绪。
但何佳熹知道,这是他生气时,一贯有的模样。
杨功成没有反应过来,还愣在原地,但邵川已经走上前,一把拿过了何佳熹手里的早饭,盯着她不说话。
“邵川。”何佳熹勉强一笑,叫了他一声,门外一阵风吹来,冷得她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