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思贤在23.5°N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考虑该不该进去。路边停了一辆红色的帕萨特,看到车牌她的心“突突”跳个不停。那是康凯的车。
两个月前是她二十六岁生日,一群好友拖着她到23.5°N开生日派对。酒酣耳热之际,他们玩一个叫做“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了点醉意。最初的问题还算中规中矩,惩罚也不至于太让人为难。等到醉意微醺,问出的话渐渐出格,连惩罚也变得千奇百怪。
又轮到了霍思贤,这一轮的问题是“Are you still a virgin?”不怕丢脸的话,她会坦率说“Yes”,然后引起哄堂大笑。在这个城市里,在他们这群朋友中,二十六岁的处女简直是濒临绝种的物种。
她清楚记得上一次聚会,就是面前这个提问的家伙——范逸文,尽情挖苦和自己上床的某个女人竟然是第一次**。当时他轻蔑的口吻让霍思贤暗自生气,从几何时洁身自好竟然成了丢脸的代名词?
是这个城市被欲望的分子填满了每一个空隙,连带着城市中的人一同堕入放纵颓废的深渊。
霍思贤不想沦为他人背地里的笑柄,她决定回答“No”,没想到接踵而至的问题仍然是她这个寿星作答。范逸文又问她:“对方的技巧怎么样?”
她敢打赌,对面这个男人眼中有不怀好意的光芒闪过。范逸文是她朋友的朋友带来得,这个圈子比最开始扩大了N倍,都是由朋友再拖朋友进来。
她以隐私为由拒绝回答,耸耸肩表示愿意接受惩罚。范逸文勾起嘴角笑了笑,说出惩罚的内容——让霍思贤和酒吧里最帅的男人接吻。
他刚说完,不管清醒还是喝得半醉的家伙集体起哄,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嗷嗷”叫着,个别还拍起了桌子。
霍思贤看了看范逸文,英俊的男人笑容狡诈,危险而迷人。范逸文是他们这个圈子里公认的美男子,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想赚一个吻,而且还是她霍思贤的初吻,可没那么容易!她对范逸文缺乏好感,甚至还有一丝厌恶,在她看来对方就是一个以征服女人为乐的花花公子。
“思贤,选好了没有?”起哄的人往火上浇了热油,“亲一下阿文就算你过关吧。”
范逸文的微笑,得意中带着隐约的挑衅。也许是霍思贤一贯爱理不理的态度刺激了无往不胜的男人,让他对外表并不算出众的她起了戏弄之心。
霍思贤是个很聪明很理性的女人,对于范逸文那点心思自然一眼就看穿了。她不动声色站起来,从他身旁经过。
“我选好了,就是他。”抬起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他们看到刚走进酒吧的男人,目测身高有一米八十五,身材健美,一张好看的脸。
她笔直走向那个陌生男人,心脏跳得好像要飞出喉咙,近似于呕吐的紧张感。停在他面前时,霍思贤在想自己若是开口是不是会立刻晕倒。结果证明她非但没有昏过去,还异常冷静地陈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所以,能不能请你和我一起完成这个游戏?”近距离看,这个男人比她方才一瞥之间所见到的更帅。
“Ken,帮一个小忙而已。”他旁边坐着桃红色头发的女人,一直安静听着霍思贤的叙述,这时突然开口说话。听到声音霍思贤下意识看了一眼,妖艳的我行我素,恰如其分能形容她。
被叫做Ken的男人皱起了英挺的眉毛,淡漠的眼神霎时凌厉。霍思贤敏感察觉到是他身旁女子的话语令他不快,就在她以为会被拒绝时,一张俊脸凑了过来,柔软的触感从她唇上擦过。
“Ok,game over.”他抬起下巴示意霍思贤看自己那一桌,还没从刚才短到无法计算的触碰中回过神的她机械转身,那群狐朋狗党发疯般冲她这个方向狂呼,甚至盖过了乐队的爵士乐。
人群中一道讶然的目光令霍思贤恢复了镇定,神态自若走回去。“拜托,一个kiss而已,你们想被赶出去啊?”她轻松地坐下,向范逸文挑衅地笑了笑。
聚会散场,大家在门口等出租车,范逸文貌似无意站在她身旁。“你没说真心话。”他忽然笑道,眼睛炯然有神。
霍思贤嗤笑一声,觉得他莫名其妙。“那又怎样?”她反问一句,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他。“我好像和你不熟,轮不到你来关心我的**。”
“哦,那这样呢?”说着,范逸文突然伸手扣住她的下巴,嘴唇随即覆上霍思贤的嘴巴,把她的惊呼吞噬入口。
周围还没走的朋友吹起了口哨,思贤奋力推开逸文,狠狠甩了他一巴掌。“你让我恶心。”她语气森冷面沉如水,以他们为中心半径两米之内鸦雀无声。
范逸文从未在大庭广众下这般受辱,他一时气愤捉住了霍思贤的手腕。“霍思贤,我追你是给你面子,你别不识抬举。”
“原形毕露啊?谁怕谁。”她嗤之以鼻,一记手刀反切向对方手腕。范逸文吃了一惊,慌忙放开了她。
红色帕萨特在他们身旁停了下来,英俊男子打开驾驶座的车门下了车,手扶着车顶向霍思贤说道:“Hi,我有这个荣幸送你回家吗?”
和她在酒吧接吻的男人!霍思贤张望了一下,没看见桃红头发的女人在他车里。她没多做考虑,二话不说拉开车门坐进车内,此刻她所想的是尽快摆脱范逸文的纠缠。
“康凯,叫我Ken好了。”英俊男人探过身,替她扣上安全带。
今天她满二十六周岁,老天爷给她的单身生活送来了一个过分英俊的男人。
“霍思贤。”她没理由拒绝认识一个帅哥,思贤相信自己有足够的理智不会堕入虚假的情网,就像对范逸文那样。
霍思贤有一个月没见过康凯,除了在午夜重播的英语节目中听到他的声音。康凯在电视台主持一档口语教学节目,严格地说他其实是为虚拟的三D人物配音。
听说她想学口语,康凯送了她一套节目的DVD,封面用的是卡通怪物造型,霍思贤当宝贝似地收着。可惜表侄女过来窜门,把这套DVD当作《天线宝宝》那一类,吵着闹着要带回家去。
她总不能和一个三岁小孩争吧,霍思贤只得转手送给表侄女,故作大方表示没有关系,心里则狂骂喜欢乱翻东西的小孩欠缺家教。
霍思贤和康凯的关系在此后不久结束,总共持续了一个星期。分手那天她问康凯,是不是因为自己不肯和他**?
他笑了笑,把冯曼曼调制的北回归线以北推到她面前,淡淡地回答:“Yeah.”
Enjoy life,enjoy sex,enjoy love but never get marriage.这是康凯的人生哲学,在经历了一次彻底的背叛以及一次理由可笑的舍弃之后,他不再抱有幻想。
爱,排在性之后,这一点霍思贤无论如何不能接受。她甚至固执地认为性行为必须要等到夫妻关系确立后才能发生。
康凯轻蔑地指出她坚持的传统不过是害怕吃亏,他在性开放的国度长大,觉得“处女情结”是男人无聊的执著。巫景宜写过关于这个话题的专栏内容,他记得她这样写:你情我愿的性,不需要任何人买单。但男人至少应该认清一个现实,你每和一个处女发生婚前性行为,等于直接降低了男人娶到处女的可能性。所以别再妄加指责女人**,若婚前性行为上了道德法庭,那也是男女双方的共罪。
“是,性对于我来说,等于婚姻。”霍思贤严肃认真地重申。
他搞错了一件事,在酒吧主动提出亲吻他的女人并不随便,相反是这个城市中极为少见的保守一族。道不同,不相为谋,康凯和霍思贤理智友好地说了再见。
她在半夜看重播的英语节目,看不到康凯的脸但声音仍是她熟悉的磁性浑厚。一星期的交往,相处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思念却如潮水汹涌。
霍思贤承认她喜欢康凯,在他的嘴唇擦过自己唇瓣的一刹那。可是她绝不会放弃自己的原则,她太清醒。
看不到结果,那就及早抽身。
她站在门口,皮包里传出短消息提示音。拿出手机查看,朋友问她什么时候到。
霍思贤叹了叹气,把手机塞进皮包。等一下见到康凯,笑着打个招呼应该不是难事。一天一夜都不到的交往,留不下太多的爱恨片断。
“Hi,好久不见了,霍思贤。”背后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她回过头看到了范逸文。自然想起了两个月前不愉快的一幕,从那以后大家都知道他们有芥蒂,但凡有聚会总是叫了这个不叫另一个,避免他们再闹纠纷。
霍思贤略略诧异,按理说叫她来聚会的朋友不该再通知他才是。他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狭长的凤眼微微含笑,朝下俯视她,神色自若说道:“我找冯曼曼商量一件事。”
冯曼曼,23.5°N的老板娘,霍思贤喝过她亲手调制的鸡尾酒——北回归线以北。
她尴尬不已,发现自己将不快表现得太过明显。范逸文不以为意,替她推开了23.5°N黑色的金属门。
“那天,我喝得太多,sorry。”她擦过他的身前,听到他低声的道歉。思贤一愣,还没想好该如何应答,他已若无其事向她欠身说“失陪”。
她站在门口琢磨了两秒钟,发现自己从没了解过范逸文这个人,因此不清楚他的道歉究竟出于真心还是假意。
霍思贤替大家到吧台拿啤酒的时候遇到了康凯,他熟络地给了她一个拥抱,接着问她最近过得如何。
“还好,以前交往过得人回来找我了。”她并不想说这个,心里懊恼不已。康凯拿起吧台上的马丁尼酒杯,向她表示祝贺。
“Ken,你的朋友?”香风撩人,身材高挑的美女从霍思贤背后走上前来,亲昵地靠着康凯的肩膀,巴掌大小的瓜子脸画着精致的彩妆。
“Ruby,霍思贤。”康凯为她俩作介绍,却没说和自己究竟是什么关系。两个女人互相微笑示意,Ruby微带挑剔的目光将思贤从头看到脚,然后轻松地笑起来,意思就是“你不是我的对手”。
思贤暗自好笑,转过身向吧台后帅气阳光的酒保要了六瓶啤酒。那边美女Ruby差不多将整个身子都偎进了康凯怀中,用软软腻腻的声音问:“Ken,23.5度n是什么意思?温度应该是C呀。”
霍思贤回过头挑起眉毛似笑非笑,“n代表north,北回归线的纬度。”Ruby神色尴尬,马上顾左右而言他。
康凯看她的眼神,无奈中带了点幸灾乐祸。思贤微微勾起嘴角笑了,想起今天早上读过得白乌鸦的专栏:聪明不漂亮的女人和漂亮笨女人是泾渭分明的两大阵营。男人或许能平心静气欣赏女人的智慧,但百分之九十九会冲动地倾倒于女人的美貌,剩下的百分之一是瞎子。所以女人想把自己推销出去的方法相当简单——让自己更美,看上去比你面前的男人笨一点。如果他很笨,你没办法再笨?那么恭喜你,就算你很聪明他也发现不了。
酒保利落地开了六瓶啤酒,询问她送到哪一桌。她和康凯打了个招呼,走回朋友那里。
半小时后,康凯带着Ruby离开了酒吧。思贤一口接一口喝酒,漠然目送他们离去。她连康凯的前女友都算不上,根本没资格吃醋。
“不介意我过来打声招呼吧?”范逸文拿着一瓶酒,满面春风站在桌前和认识的人寒暄。不了解内情的几个质疑他无缘无故缺席聚会,是不是发现了新的猎艳场所,他一味笑着不置可否。
两个月前参加过霍思贤生日聚会的人则偷偷摸摸看着她,生怕她一不高兴当场同范逸文翻脸。思贤并非开不起玩笑的人,否则那天也不会愿赌服输当众和陌生人亲吻了,大家都想不通为什么她独独对逸文这么反感。
霍思贤向范逸文举了举啤酒瓶,后者回了一个微笑,拖了一张椅子坐下。
“我们,算是和解了?”他看着她,斯文俊秀的脸庞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无所谓,就算扯平好了。”她不是气量狭小的女人,不喜欢他是自己的事,犯不着让整个圈子的朋友为了避免让他们在聚会中碰面而头痛。
“这个Round我请了。”范逸文的豪爽引来全体叫好。某个奇怪的想法从霍思贤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来不及抓住细想。
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在吧台点酒的范逸文。她想起自己还欠了他一个回复,便走了过去。“那天我打了你一巴掌,对不起。”
范逸文把玩着打火机,半真半假道:“很痛。”
“嗯,什么?”她没理解他的意思。给他的那一耳光虽然用了点力气,但不至于让他露出这么受伤的表情吧?
“你和别的男人走了,我这里,”他指着胸口的位置,“这里很痛。”
霍思贤讥诮一笑,斜睨着范逸文。“你不是,不会是在对我示爱吧?拜托,开玩笑也有个限度,我们没那么熟。”
“我没空开玩笑。”他淡淡笑起来,犀利的眼神扫视着她。“你是害怕会爱上我,会为了我朝思暮想,所以才拼命拒绝。”
“你有妄想症。”霍思贤没好气地回敬。这个男人果然是够无聊,他们刚刚达成共识和平相处,他又来撩拨自己了。
他似在意料之中,手指叩击着吧台,应和着酒吧内音乐的节奏。“你不相信我会认真吗?”
“我相信你在发疯。”说完,霍思贤头也不回离开他身边。
范逸文微微眯起眼瞧着她的背影,回过头看着替自己开啤酒的酒保。“Allen,她在说谎。”他说得是肯定句。
邱伟华看着自信满满的男人,无奈地摊开手说道:“我觉得你更像是骗人。”冯曼曼的老公孙耀祖和范逸文有生意上的往来,这个花花公子的风流韵事在23.5°N并不是秘密。
“Allen,似是而非对女人的杀伤力最大……”话音未落,恰好走过逸文身后听到他说话的冯曼曼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骂他不要教坏纯情少男。
范逸文勾起嘴角冷笑,“曼曼,纯真年代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手指夹着细长的瓶颈,他用两手抄起六瓶啤酒离开了吧台。
冯曼曼回头,发现自己雇用的阳光男孩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她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别听他胡说八道。”这个男孩,相信着单纯美好的爱情。
“老板娘,我想他说得没错。”邱伟华用手肘撑着吧台,托着腮帮字斟句酌。“我在酒吧看了很多逢场作戏,包括one night stand的前场,难道真的已经没有人再相信love actually?那是不是太可怕了?”
冯曼曼忽然喉头哽咽,她清了清嗓子作为掩饰。“放心,你的小南是actual。”这个物欲横流的城市,至少让她看到了一段属于纯真年代的爱情。
纯真,范逸文认为这两个字构成了贬义词。
霍思贤的生活插入了范逸文的名字后,开始变得混乱。每个聚会他都会出现在她面前,旁若无人的殷勤让众人啧啧赞叹他的热烈追求。她每天收到他的短讯问候,即使她不予理睬也没见他气馁地放弃。每个清晨办公桌上都有一枝新鲜的红玫瑰,让她这个乏人问津的灰姑娘一跃成为全旅行社最出风头的女人。
仅仅是这些倒也罢了,霍思贤都能选择无视。但是对出现在面前特意来接自己下班的男人,她再不能视而不见。
她去火车站送参加一日游的游客踏上返乡之途,精疲力竭功德圆满出来后,在旅行社的大巴士旁看到范逸文潇洒的身影,正和她的司机搭档言谈甚欢。
“思贤,小范来接你,我先回去了。”黄师傅憨厚笑笑,“我就不做你们的电灯泡了。”
霍思贤忙了一天,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范逸文指着自己的车,温柔体贴地提出送她回家。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快要被这个男人的死缠烂打逼到崩溃了。现在每个认识的朋友都说她运气好,收服了花花公子范逸文。她郁闷的无语问苍天,这种好运她心甘情愿送人。
“你看不出来?我在认真地追求你。”范逸文笑了笑。
霍思贤冷哼:“范逸文,你别当我是三岁小孩,也别当我是那种傻乎乎的丫头。你那点心思我明白,不就是我没拜倒在你的西装裤下你心理不平衡嘛。算了算了,我承认自己对你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明白我们不是同一世界,回家痛不欲生就差没自挂东南枝,范大少爷满意了吧?”
她一口气说完,眼睛晶晶亮。范逸文嘴角弧度加大,几乎是非常愉快地注视霍思贤。
“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思贤。”
Shit,居然起了反效果。她咬了咬牙,直视眼前英俊的男人。“我有了结婚对象。”
“不可能。”他认定她在找借口敷衍自己。假如霍思贤有了结婚对象,没理由谁都不知道这件事。“说谎,也说得高明一点。”
“是真的。”思贤叹了口气,“我相亲认识的男人,我们隔了四个月重新联系上了。”
“你要的是这种人?”范逸文难以置信。
她咯咯笑起来,仿佛他问了一个十分可笑的问题。“我要的是婚姻。范逸文,你给不了我这个。”
结婚,这个词汇的确还未出现在他的人生词典中。
“两个多月前我生日那天,你的第一个问题答案是yes。”霍思贤坦坦****看着范逸文,他是个聪明人,自然清楚她的“Yes”回答得是哪一个问题。那天他是开玩笑,没想到她真的是处女。
“性对于我来说,意味着婚姻。”她记得自己对康凯说过类似的话,那个Enjoy sex but never get marriage的男人。
范逸文彬彬有礼托起霍思贤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对不起,这些日子给你带来了困扰,我很抱歉。”
她在夜风中如释重负,终于摆脱了纠缠不休。
可同时,有一丝讥诮的微笑爬上了霍思贤的嘴角。
Enjoy sex but never get marriage,是这个城市的男人崇尚的流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