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溱
主人,您要什么?
我要做城里人,像狗蛋那样的城里人。
精灵挥动手指,一道光射向阿民,阿民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健步如飞,肩膀上的沙袋也轻了许多。阿民相信,自己离做城里人不远了。
阿民在城里,但阿民不是城里人。城里人讲究,男的梳个光溜溜的大背头,女的把头发卷成圈圈;男的穿西装,裤腰系一大串钥匙,女的穿花裙子,蝴蝶一样飘来飘去。不管男的女的,说话声音都不大,末尾还要加个语气助词,听着就是洋气。狗蛋虽然说话还是跟阿民一样大嗓门,但人家在气派上已经跟城里人很接近了,一套加大码西服,裤腰别个大哥大———你说都有大哥大了,说话大声怎么了?一帮柔声细语的城里人“狗哥”前“狗哥”后地叫着,可不比城里人还城里人?
阿民跟狗蛋是一个村长大的,却没狗蛋那么好命。狗蛋有个貌若天仙的妹妹,狗蛋沾妹夫的光,在城里开起了建筑公司,阿民就是在狗蛋的公司干活,搬沙袋。狗蛋说: “民啊,小时候你替我挨过揍的呀!你放心,有我狗蛋的肉吃就有你阿民的汤喝。”阿民果然就有汤喝,稀拉拉的白菜蛋花汤,每顿都是,再加上几个大馒头,管饱。阿民左手拿着大馒头,右手翻开那本《阿拉丁神灯》连环画,很快,手里就不是大馒头了,是大鸡腿,甚至大羊腿,吃得满嘴流油。阿民想: “我力气大,干活勤快点儿,大鸡腿会有的,大羊腿也会有的。”
连环画是阿民捡来的,就像阿拉丁捡到神灯一样,塞在裤兜里,宝贝得很。身体支撑不住时,翻一翻就如有神助了。
那是个勤劳就能致富的年代,阿民很快就攒了些钱,把媳妇从老家接了过来,再招呼几个同样勤劳的老乡,单干!几年下来,还真混得风生水起、有模有样。那些年,城市像八爪鱼一样把触手往外伸,伸到哪儿都要种下点儿高楼大厦,干建筑的不愁不发家。
阿民有钱了。有了钱的阿民也穿上了西装,光脚套皮鞋,腰里却没有大哥大,而是一个嘀嘀叫的小手机,别看它小,谁打来的看一眼号码就知道了。过了几年,手里的手机已经会唱“妹妹你坐船头” 了,还是彩屏的。阿民拿着手机玩贪吃蛇,娘的,真带劲!
这时候的阿民,早就是城里人了,有房子、有票子,连带媳妇也成了正宗的城里媳妇。阿民对媳妇可阔气了,要啥买啥,对俩儿子也是下重本培养,什么贵学什么,照足“城二代”的标准养。
到今天人手一个智能手机的时候,这俩“城二代” 都成了手机里说的“低头族”———却不是在阿民跟前低头,一个住在他丈母娘家里,一个扎根到了千里之外。
阿民没有换智能手机。阿民天天拿在手里的,还是那款双屏翻盖的。为啥?这里头有媳妇生前的照片啊,阿民不知道怎么把照片倒腾到新的手机里去。夜深人静时,阿民就打开手机,一张张翻看媳妇的照片,精灵啊精灵,要是我媳妇还在多好呀。翻着翻着,媳妇果然就活了,还像以前一样在屋子里来来去去地拾掇,还像以前那样对着阿民笑。
阿民寂寞呀!寂寞的阿民打电话给大儿子,忙音;打电话给小儿子,没说两句就被挂断了。年轻人不容易,都忙。春节快到了,阿民想,还是回老家看看吧,指不定遇见个能说上话的。阿民就去火车站买票,连排了两天,都没买着。窗口的姑娘说: “上网买呀,网上能抢到!” 阿民说: “我不会上网。”
姑娘不应话,“啪”地就把窗口关了。
阿民心里一阵酸楚,感觉被关在了城市之外。心酸的阿民故意走进一家看着很高档的面馆,冲端面的小伙子喊: “来碗最贵的面,要双份肉!” 小伙子伸手一指: “扫二维码点餐,在线支付,不收现金。” 阿民傻眼了: “啥?不能用现金?我不会支付咋办?”小伙子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隐隐约约留下一句:“人家大妈买菜都扫微信呢,乡巴佬。” 阿民感到从未有过的羞辱,忍泪走到店外,从裤兜掏出那本《阿拉丁神灯》:精灵啊精灵,你的魔法咋不灵了啊?你明明答应我让我做城里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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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2018年10月24日《梅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