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 月
那是一个下午,我记得是个大晴天,虽然已是冬天,太阳照着却感觉很温暖。
“排骨精,瘦丝瓜,风一吹,刮跑啦……”
鼻涕王又在笑话我了,但我对这极大的侮辱不敢表示任何抗议,因为他是我们村的孩子王,所有孩子都听他的。我从小体弱多病,经常被孩子们取笑和排斥。我很自卑,又渴望有玩伴,经常不远不近地跟着,讨好地看他们玩。
突然,他们停止了玩闹,还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了一位头戴蓝色花头巾的老奶奶,正步履蹒跚地走过来。老奶奶右手挎着一只篮子,左手背在身后,佝偻着身子就像一只弯曲的虾米。
“喂,我们来作弄一下那个老太婆!”鼻涕王提议。
“好啊,好啊……”另外几个立马响应。
鼻涕王使劲吸了吸鼻子底下那两条悬而不掉的黄脓鼻涕,说:“谁敢上去叫一声老太婆?”
我们这边,小孩子如果当着老奶奶的面叫“老太婆” 是骂人的,尊敬的叫法是“好婆”。而且一般的老奶奶脾气都很大的,得罪了很有可能会被揪住找父母,所以孩子们虽然调皮,一时都没人敢回应。
鼻涕王睃了一圈,脸上表现出鄙夷的神态,他再次吸了一下鼻涕,转身冲我勾了勾手指。我犹犹豫豫地走过去。
“你,跑过去叫老太婆。” 鼻涕王对我发号施令。我怯懦地摇了摇头。
鼻涕王横了我一眼说: “怎么,我的话你也敢不听?给你两条路,去叫,我们就和你一块儿玩;不叫,不许跟着我们,不然见你一次揍你一次!”说着扬了扬脏兮兮的拳头。
我看着鼻涕王的拳头,两腿直发软。
这时候,老奶奶越走越近了,我看着老奶奶晃动的腿突然想到了电影里定时炸弹上“嚓嚓”走动的针摆。
“好婆,我是被逼的,但愿你的耳朵背,听不见。”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
“你还在磨蹭什么!” 鼻涕王就像勾魂的无常鬼,在一边不耐烦地催促。
我不得不迈动腿迎上去,走到老奶奶跟前,哆嗦着嘴叫:“老太婆。”
鼻涕王他们挤眉弄眼,一脸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
老奶奶停住了脚步,左手在衣兜里摸索。一定是在找揍我的东西吧!我吓得闭上了眼睛。
我的手被抓住了,手心被掰开了,我知道,她肯定是要打我的手心,我没有缩回手。我心想: “好婆,只要能消你心头的怒气,你就狠狠打吧!” 可是我的手心并没感到疼痛,而是落下了一粒小小的、暖暖的东西。我听见老奶奶说: “这孩子真乖,这么懂礼貌,拿着,好婆给你糖吃。”
我睁开眼睛,手心里果然躺着一颗包着白底蓝花糖纸的水果糖。我有点蒙了,转身看了看鼻涕王他们,他们也正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手心里的水果糖。
“喂,你的耳朵坏了吗?她在骂你,你反而给她糖吃?”
鼻涕王大声嚷嚷起来。
“你这孩子瞎说话,我听见她叫我好婆了,你们一群孩子只有她一个人跑过来叫我好婆。这么懂礼貌的孩子,我当然要奖励了。”
啊,原来老奶奶是真的耳背,听错了呀!我不由得庆幸起来。
“你耳朵真的坏了,我们都听见她骂你‘老太婆’ 了!要不你自己问她,她是不是骂了?”鼻涕王气急败坏地说。
“我……我……” 我低下头,感觉自己的脸就像烤熟的红薯。
“不用问,我亲耳听见还能有错?你们这群淘气孩子就会欺负别人。”接着,老奶奶和颜悦色地对我说, “孩子,欺负别人不算出息,懂礼貌、爱学习将来才会有大出息。好婆看好你。”
老奶奶拍了拍我的肩,弓着背走了。这时候,阳光刚好落在老奶奶背上,一闪一闪的,我觉得老奶奶像极了传说中的神仙。
“神仙好婆,谢谢你!” 我第一次这样大声说话,也是第一次真正开心地笑。
老奶奶给的那颗糖真甜,我把糖纸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页中,并期待着能够再次遇见“神仙好婆”,可惜再也没有遇到她。
那张糖纸一直被我珍藏着,同时铭记在心的是老奶奶对我说的那句语重心长的话。
多年后,我当上了一名小学语文教师。每带一个班,我都会把这段童年往事讲给我的学生听。
(原载2018年5月20日《昆山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