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跟太阳的圆面边沿外切的一瞬间,日全食就开始了。”
杜总趴在加装了专用观日镜片的天文望远镜前,看见太阳的右侧边缘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缺口,立刻转过身,满脸惊喜地向所有人宣布:“缺了!缺了!”
“这就是日全食的第一个阶段——初亏!”
身后的众人一拥而上,在三台设备面前轮流观赏,杜总家的“500年一遇日全食观测大party”就此开席。除了要去峨岭天文台的阎炎和小芒,要在滨江音乐节弹琴的邱迟,以及不知所踪的乔麦,球队众人悉数到场,齐聚在杜总家门前宽阔的大草坪上,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为了共襄盛举,大家不得不放弃宝贵的周末赖床时间,起了个大早,打着呵欠一路赶来。但一看见这栋建在南山脚下,湖心岛上,自带私家草坪的独栋别墅,立马不困了。
“初亏要持续1个多小时呢。月亮会一点一点地蚕食,直到把太阳完全吃掉,那个瞬间叫做食既。接着就进入了最壮观的食甚。几分钟后,月亮开始慢慢把太阳吐出来,重新生光,最后复圆。”杜总介绍完毕,笑嘻嘻地说,“既然距离食既还要等这么久,我们不如安排一点其他节目?”
“什么节目?”林天天激动地问,“参观豪宅吗?”
杜总愣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可思议。一个房子而已,有什么好参观的?
他安排的节目是大家坐在一楼的落地窗前,背对着窗外无敌的湖景山色,埋着脑袋玩一款比大富翁复杂一万倍的大型多人对战经营策略养成类桌游。他早就想玩了,只是平时凑不齐这么多人。
然而大家纷纷表示这绝对是一种折磨。林天天带头抗议,希望他搞清楚,他们并不想在元宇宙的世界里交易土地和房产,只想把眼前这货真价实的房产好好游览一番。这一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力挺。
杜总没办法,只好带他们坐着电梯楼上楼下四处参观。薛人杰的嘴巴自从进入这个小区以来就没有合上过,随时保持着哇噢的口型。现在他看见杜总自己家里居然有一台电梯,更是无语凝噎。不过想到自己刚刚进小区以后,先是被电瓶车一路送到湖边,再被人用小船划着送上了这个岛,那么家里有一部电梯又有什么好惊讶的呢?
大家在这栋城堡一样的建筑里逛了半天,渐渐发现,与它的豪华一样令人惊叹的是它的寂静。除了杜总住的那一层,其他地方都少有生活的痕迹。显然,城堡的男女主人并不经常在家。康城地产的老板杜康和他的夫人不但各有各的生意,也各有各的生活。这在江州商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他们用法律、股权和儿子来维系这段婚姻,正如他们用厨师、物业和保洁来维系这栋空房子。
众人大饱眼福,在杜总的带领下心满意足地回到一楼。时间快到中午,大家一致决定,回到门口的大草坪上,观察初亏,等待食甚,同时开始烧烤。烤炉、食材和餐具早就准备好了,就摆在观日设备的旁边。
赵东方和干豇豆透过镜片看见,太阳又被月亮多吃掉了一点点。杜总点起火来,众人取出冰镇饮料,坐在草坪上聊天。清风徐来,碧波**漾,林天天回过头看身后那座苍翠南山,却看见湖面上一艘小船正向他们划来。船上一个黑脸大汉,一个可爱少女,正是阎炎和小芒。
大家又惊又喜,纷纷跑到岸边迎接。杜总大感意外,又激动万分,感觉自己击败了峨岭天文台。
两人在起哄声中靠了岸,阎炎一看见烧烤炉子,两眼冒光,抬脚便要跨上岛来,却被杜总伸手拦住,笑眯眯问道,怎么,不去听专业讲解了?
阎炎嬉皮笑脸,你不是说你也能讲吗?我就是来听听你讲得怎么样,比不比得了人家专业水平。杜总还不放过他,继续拦着,笑道,但是天文台比我这里位置高呀,离太阳更近,看得清楚些。
阎炎点点头,笑道,确实近,太阳上的黑子都看得一清二楚,跟西瓜籽儿一样。就是人太多了,不舒服。比不了你这里,人少设备多,管吃又管喝。哎呀别废话了,我可是烧烤王者,赶紧让我上去为大家服务,别让大伙儿饿着肚子!
众人都在一边笑呵呵地看戏。当初阎炎得意洋洋,主动脱离大部队,约小芒一起去天文台,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就改了主意,其中必有蹊跷。
阎炎想上岸又上不了,急得抓耳挠腮,把小船都搞得摇晃起来。杜总知他还是没说实话,仍不放行。小芒在船上左摇右晃的,只怕再这么下去就要掉进湖里,又好气又好笑,在他背上轻轻一拍,哎呀,你就招了吧!
阎炎看见林天天在岸上笑得那么开心,气得直瞪眼,不对啊林天天,你怎么也在这儿?不是要跟乔麦一起去南山植物园吗?
林天天笑着说,反正时候还早,我先来看看你们。一会儿我就上山,正好坐你这小船走。
阎炎脸上突然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嘿嘿,那你预约了吗?你不会不知道,今天南山植物园也得预约才能进去吧?
林天天翻了个白眼。废话,当然预约了!傻子都知道要的事情,还用问?
小芒又拍了阎炎一掌,你看看人家!阎炎气得差点把船打翻,恨恨道,怎么谁都知道要预约,就我不知道!
众人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他一心只想着带小芒去天文台,可压根就没做功课。今天一大早,兴冲冲爬上峨岭,眼前游客乌泱泱一大片,人手一个预约码,排队入场,这才知道需要提前预约,而且早在两个星期前就约满了。
阎炎站在天文台门口,人都傻了。看着那条井然有序的长龙,再看看身旁爬山爬得脸都热红了的小芒,登时颜面全无。此时若有一台一生只能用一次的时光机,他会毫不犹豫地穿越回两周以前。若有一条神龙能为他实现一个心愿,他会告诉他,什么都不要,只要两个峨岭天文台的预约码。
但他呆呆地等了好几秒钟,时光机和神龙都没出现。此路不通,再要转战其他几处观日胜地,只怕也是同样结局。他被自己的愚蠢击败了,在烈日下陷入绝望。
小芒却神色轻松,捋了捋被汗水贴在脸颊上的几根头发,笑盈盈地说,反正时间还早,不如去找杜总他们吧!
阎炎非常沮丧。可是……那就不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看了。小芒说,怎么不是了?
阎炎说,变成十几个人一起看了。
小芒笑了笑,转过头看入园的长龙,忽然指着队伍里一对年轻男女说,你看那两个人。
阎炎看过去,只见这对男女穿着相似的衣服,提着零食、饮料、野餐垫,手拉着手,有说有笑,跟着队伍慢慢前进。
小芒说,这天文台上有好几百人。你说许多年后他们两个想起今天,会说那场日全食,是跟这几百人一起看的,还是他们两个人一起看的?
阎炎愣住了。他看着小芒的眼睛,还有她脸上的笑容。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刹那。
当他再次回过神来,已经置身于一艘摇摇晃晃的小船之上。
在一片起哄和欢笑声中,他和小芒终于被请上了岸。
滨江音乐节主舞台背后的候场区,等待上场的邱迟也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多年以后,想起这场日全食,我是跟谁一起看的呢?
跟三位师傅一起。这是毫无疑问的。此刻他们就在他的身边,各自调试着乐器。再过一会儿,负二楼天台巡礼乐队就要登场演出。
也是跟舞台下的几千位乐迷一起。这些年轻的男男女女正顶着烈日,随音乐摇动身体,把这座公园挤得水泄不通。邱迟看见,有人是专为他们而来的,高举并挥动着负二楼天台巡礼乐队的旗帜,上面画着四名成员的头像,包括他自己。
但那个人呢?
他最想见到的,最想一起度过这段时光的那个人,她来了吗?台下这黑压压一片的人群里,会不会有一个人就是她?
邱迟不断刷新着手机,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刷出来任何新的信息。那个聊天界面仿佛一张静止的图片,始终停留在他昨晚发出的那几句话。
“琥珀川同学,我想见你。”
没有回复。什么都没有。他无数次地怀疑是不是手机的问题。尝试断开WiFi,关闭信号,退出应用,清理内存,甚至关机重启。但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手机的问题。那会不会是她根本就没看到这几条消息?也许她一直在学习,或是在闭关更新下一章小说。也许,也许手机已经丢了,落在了地铁上,或是在买早餐时被人偷走?
他告诉自己,也许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他的心里有一个理智的声音,提醒着他最大的那一种可能——他的手机没有问题,她的也没有。她看到了。没有回复。
他们的对话终结了。琥珀川就这样消失,留下一串问号。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不是被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到了?不愿意见他,完全可以拒绝,可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这些问题他统统没有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再有。这正是他曾经担心过的事情——当一种小心维持的若即若离,被无法抑制的热情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邱迟听到了一阵欢呼。舞台上,一个名叫Tuco土狗的说唱歌手完成了他哮天犬一般的狂吠表演。一支名叫朋友克星的朋克乐队吵吵闹闹地上台了。长发男拍拍邱迟的肩膀说,他们演完,就是咱们。
邱迟点点头,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揣进裤兜。他戴上护目镜,抬头看了一眼,太阳还剩下三分之二,热力不减,放肆地辐射着他年轻的身体和不安的心。
此时此刻,同一个太阳也照在南山脚下,湖心岛中,吃着烧烤的二中篮球队众人头上。阎炎的技术果然不是吹的。大家本该吃得开心,现在却有点开心不起来。眼里多少都带着点复杂的情绪,甚至有点伤感。
就在5分钟以前,他们一起站在岸边,挥手目送了一条小船离开。
小船上的人是林天天。她要上南山去了。
登上那艘小船以前,她忽然从草坪上站起来,站在大家面前,说了一句话。
“其实我今天,是来跟你们告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