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最后38秒。59比41。分差18分。

外国语快速推进,想抢一个快攻。但二中的防线站得很牢,没有留下可乘之机。皮球兜兜转转,只好回到肖大民手中。

他站在三分线外,看了一眼计时器。第三节还剩30秒,回合时间还剩16秒。既然抢攻不成,干脆压下节奏,把回合时间耗尽吧。

他慢慢运球,向后退了两步,示意队友们拉开空间。观众们都站了起来,欢呼声震耳欲聋。他们在等待那个一锤定音的进球。

全市大赛历史上不是没有上演过大逆转。但从未有球队落后20分进入第四节还能翻盘。

也就是说,外国语只要再进一个球,整个第四节都将彻底沦为垃圾时间。

肖大民俯下身子,在双腿之间飞快地交叉运球。守在他面前的,是刚刚重新披挂上阵的乔麦。

但肖大民的眼睛里并没有他。

只有篮筐。

他启动了。左手运球,一个超大幅度的crossover,变向到右手,径直向篮下杀去。荞麦早有准备,并没完全吃完,迅速后退,紧紧贴住。

肖大民只三两步便突到篮下,腾挪出空间,右手持球,左腿起跳,一招举火烧天,飞身上篮!乔麦也与他同时起跳,高举双臂,在空中拦截,几乎要撞到他的脸上。

观众席发出一阵绵延的惊呼。

只见那肖大民持球的右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同时微微欠身,上肢与双腿收拢,球交左手,越过乔麦的屏障,折叠的身体随即舒展开来。落地前的一刹那,皮球从左手指尖跃出,飞向篮筐。

这一招高难度折叠拉杆上篮,将身体的机能运用到了极限,舒展,自如,像在云端跳起了街舞。皮球优雅地坠入篮筐,瞬间引爆了整座球馆,分差也终于突破了20分大关。

“YOU CAN'T GUARD ME!(你防不住我的!) ”肖大民自己似乎也被点燃了,龇牙咧嘴地向乔麦喊道,“YOU JUST CAN'T! (就是防不住!)”

乔麦像是没有听见似的,也不看他,默默往前场走去。

“Good D, Mike, good D!(防得不错,Mike!)”柯崇瀚路过他时微笑着说道。乔麦并不知道,这是那天阎炎给他起的英文名字。他呆呆地看了一眼这个漂亮的白人大个子,没有说话。

巨大的欢呼声浪还在球馆上空回旋。第三节还剩下最后16秒。薛人杰小跑着运球过半场。教练席上的徐枫左手握拳,举过头顶,示意着某个战术,众人顿时心领神会。

薛人杰将球传到邱迟手中,然后跑向弱侧。对方立刻对邱迟发动包夹。乔麦赶来接应,接到邱迟的传球,面前一片巨大的空当。

观众席再次响起了巨大的嘘声。还剩8秒。乔麦浑身上下突然生出一股元气,想要以一己之力,突入篮下,挑战对方的禁区。

他运起球,迈着大步向内线冲去。对面的中锋已经站在篮下,等待他的冲击。

乔麦的脑海中反复播放着徐枫刚才的那个战术手势。他很清楚那是什么意思:他并不是这次进攻的终结点。这不是属于他的时刻。

不过,又有哪个时刻是呢?

抉择只在电光石火之间。乔麦已突入内线,面对篮下的协防,终究没有出手。一个击地传球,传给了杜总。

还剩5秒。杜总背身拿球,向后拱了两步,成功吸引对方两名内线的协防,然后顺势向外一传。

皮球飞向了左侧45度三分线外。

漂亮的团队配合!二中凭借一系列无私的传球,成功打乱了外国语的防线,导出了一个绝佳的空位三分机会!

而站在三分线外接球的,正是Allen。

那个传说中的神射手Allen。那个本场至今6投0中的Allen。

第三节还剩下最后3秒。Allen举起了皮球,对准了篮筐的方向。天使还是魔鬼,只在毫厘之间。

原本在内线协防杜总的Jasper,立刻飞扑过来。Allen收球,轻轻侧身,将他晃飞。还剩2秒。

又一名原本在弧顶防守薛人杰的球员,果断舍弃了自己的对位者,朝Allen扑了过来。但他还离了两步远,似乎已经鞭长莫及。

此时,和这座球馆里的所有人一样,站在弧顶三分线外的薛人杰也睁大了眼睛,注视着Allen。

他看到Allen抬起双臂,举起了皮球。

这个漂亮的动作,在过往的无数次训练和比赛里,他已经看Allen做了无数次。他期待着那颗皮球从那纤长的指尖飞出,准确无误地坠入篮筐,改写比分,为即将到来的第四节保留最后一丝希望。

但他分明看见,那皮球竟然没有飞向篮筐,而是直直地朝着自己飞来!

刹那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这不是幻觉——留给他的反应时间也并没有太久。当他出于本能地伸出双手,接住那颗飞来的皮球时,第三节比赛只剩下最后1秒。

他甚至来不及转身面向篮筐,更不用说什么摆好姿势、调整节奏、瞄准目标。几乎是在接到球的同时,他便将身体甩向篮筐一侧,双手向前一抛,将球扔了出去,就像扔出一块烫手的山芋,一根漏电的电缆,一颗即将爆炸的手雷。

球一离手,计时器的蜂鸣便响了起来。第三节结束了。

全场观众的目光都跟随着那皮球。它在空中毫无章法地飞旋着,划出一道高得离谱的弧线,梆的一声,直愣愣地正面打在篮板上,又砰的一下,反弹到篮筐内侧,高高蹦起,甚至高过了篮板上沿,然后像是有意要逗弄全场观众似的,在篮筐上颠了两三下,终于消去了全部势能,仿佛极不情愿地、软绵绵地掉进了篮筐。

61比44。

凭借薛人杰这个奇迹般的进球,二中在迈入第四节的时候,把分差从20分的大门口硬生生拉了回来,缩小到17分。

比赛尚未结束!

二中的球迷们欢呼起来。阎炎在板凳席上激动得上蹿下跳,待队友们走回场边,当先冲上去,一把搂住薛人杰,用健硕的肱二头肌夹着他的脑袋,笑道:“看不出来啊你小子!还藏了这一手!”

薛人杰用力从他汗津津的腋下挣脱出来。阎炎又笑道:“你就承认吧,肯定是蒙的!对不对?”

薛人杰的目光迅速扫过众人,飞快地看了一眼徐枫,然后带着一丝腼腆,对阎炎笑道,“你蒙一个试试!这招……我偷偷练了好久呢。”

“啊?!”

阎炎双目圆睁,受到极大的震动。他深知薛人杰从不自吹自擂,低调谦虚到一种病态的程度——考得再好也要说考得差,难题做对了也要说是瞎猜的,打球打赢了也要说只是运气好。

想不到,刚才那个一看就是瞎猫撞上死耗子的运气球,他竟然声称不是蒙的。如此反常,搞得阎炎都有点相信了。

可围拢在教练身边的其他队员们,却都不像他那样轻松。大家的心里都暗暗为一个人捏了一把汗。

徐枫刚才那个手势,代表了一个他们练习过无数次的战术:邱迟遭遇包夹后,通过一系列掩护、突破、分球和内外线的传导配合,最终导出一个空位三分的机会。

而那个最后的执行者,只能是Allen,不做第二人想。

但他把球传了出去。

对一个射手来说,最糟糕的事情不是投不准,而是不敢投。不管前面投得多烂,只要你还在场上,只要球传到了你的手中,就绝不能犹豫。这便是射手这个行当的第一准则。

赵东方还记得,上一次发生类似的事情时,徐枫表现得有多愤怒。

那是小组赛对阵三中,Allen的三分球9投0中,自信心被冯今九击得粉碎。面对一个绝佳的空位机会,他选择了传球。徐枫立刻把他换了下来,死死地摁在板凳上,那场比赛再也没有让他上过场。

众人正自沉默不语,忽听得薛人杰大声笑道:“我这主意不错吧!”

“什么主意?”阎炎问。

“刚刚我跟Allen说,最后一攻,他们肯定把你看得死死的,到时候可以传给我。我有把握!”

薛人杰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一脸呆滞的Allen,“对不对?”

“啊……”Allen正垂着脑袋,躲避徐枫的目光,神情恍惚着。一抬头,看见薛人杰对他眨了眨眼。

“是我让你传的,对不对?”薛人杰笑道,“你可别抢功哦!”

“哦,嗯……对的。”Allen呆呆地点了一下头。

“我靠!你俩居然还有这种秘密战术!太牛逼了!”阎炎激动地伸出双手,把他俩一人推了一下。

队员们纷纷看向了徐枫。他握着一块战术板,一双眼睛钉在Allen和薛人杰身上,还是那么冰冷,透亮,无情,仿佛可以看穿一切矫饰与伪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仿佛在等待着他的审判。

“来,”徐枫低下头,在战术板上画了起来。声音柔和,波澜不惊。“咱们说说最后一节怎么打。”

薛人杰终于松了一口气。

好多人都松了一口气。

广播催促着两队球员回到场上。第四节即将开始。二中的阵容保持不变。邱迟、乔麦和杜总走在前面,Allen和薛人杰落在后面,一起向对面的半场走去。

“刚才……多谢了啊。”Allen忽然说。

“说这个干什么?”薛人杰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诧异。

“怎么了?”

“不是队友吗。干什么谢来谢去的?”薛人杰笑了一下,“那我要不要也谢谢你?”

“谢我?”Allen愣住了。

薛人杰停下脚步,抬起右腿,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右脚。

Allen看见了他脚上的球鞋。adidas Harden 2代,红黑配色。正是半年前,他在一场关于乔麦和阎炎比拼罚球的“赌局”中,“输”给薛人杰的那一双。

从那天以后,薛人杰再也不用穿着自己那双鞋底发黄、鞋头开胶、鞋舌都磨出绒线的帆布鞋打球了。

Allen呆呆地看着这双鞋。半年了,薛人杰每天穿着它训练、比赛,可它看上去还是那么新。他从不穿着它做打球以外的任何事情。每次都把它装进一个袋子里,背到球馆,打球时穿上,打完立刻换下来。它被保护得很好。

真是一双好鞋啊。

Allen这样想着。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喂,我倒不是迷信哈……但是刚刚进了那个球,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薛人杰指着脚上的鞋,笑道,“会不会你的技能包,通过它,传给我了?就像那种……开过光的法宝?武功秘籍?游戏装备?哈哈,真是神奇……”

薛人杰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神迹之中,笑呵呵地朝备战的位置走去。Allen仍呆立在原地,望着那双渐行渐远的球鞋,仿佛被一道惊雷击中,想到了一件他自己都快忘了的、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双鞋,也是在阿帽的店里买的。

裁判吹响了哨子。第四节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