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我,一定可以罚进那个球。
我会屏息凝神,拒绝一切喧嚣与干扰,轻轻舒展双臂,把那该死的皮球送进篮筐,简单得就像把一粒花椒丢进铁锅里。我会结束这场令人筋疲力尽的比赛。在整座球馆被主场球迷们悔恨的泪水淹没前,带领我的朋友们逃离这里,奔向下一座球场。
如果是我,一定可以。
坐在板凳上的乔麦,一秒钟都没有怀疑过。
但他也问自己:如果是我,能有这个机会,把自己送上罚球线吗?
如果是我,能在三人夹击之下抓住一丝空间成功甩开对手,冒着受伤的危险空中补篮成功,搏到那个宝贵的罚球吗?
如果是我,球队能始终紧咬比分,撑到现在吗?
现在,乔麦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再想这些了。当他终于像一头饿了三天三夜的狼,被徐枫从笼子里放出来,站到加时赛的球场上,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拿下这座城。
赵东方觉得,教练一定是疯了。
刚才他在徐枫耳边叨叨半天,唾沫横飞,恨不得口述了半本论文集,从《身体战争:试论提升阵容高度之必要性》到《“得篮板球者得天下”是铁律吗?以鱼城中学为例》,再到《区域联防的自生性建构及破解之道》,最后是《从“双峰”到“三塔”——如何打造内线体系》,最后直说得徐枫露出了顿悟的表情,一个劲夸他说得对。他还以为教练终于开窍了。
谁知徐枫根本没有像他建议的那样,把薛人杰换下来,用干豇豆去保护篮板。他换上场的,是此前一直因身体条件所限而被认为不适合参加这场比赛的乔麦。
更可怕的是,被乔麦替换下场的,是杜总。他是二中现在场上的第一高度,也是除邱迟以外最稳定的得分点,更是唯一能在篮下与对手抗衡、争夺篮板球的内线支柱。
把他拿下去,这是彻底放弃篮板球了?
“反正也抢不到啊。”徐枫耸耸肩,“不如都别抢了。”
“可是,杜总在,好歹还能……”赵东方话还没说完,只见杜总已经四仰八叉地躺下了。一个人占了四个板凳,毛巾搭在头上,肚子起起伏伏。疲劳的程度,一点不比对面的抹香鲸轻。
不同的是,那头香鲸又拖着一身的肉来到了球场上,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赵东方隐约猜到徐枫的想法了。
但场上的局势不容乐观。加时赛第一次进攻,鱼王就面对阎王的单防,转身勾手上篮,拿下了第一分。47比45。二中在篮下的劣势显露无遗。
在鱼城球员和主场球迷堪称恐怖的庆祝声中,薛人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篮下,接过皮球,双脚站到底线外,用力一抛,将球快速发到了刚刚上场的乔麦手中。
“走!”薛人杰吼道。
鱼城的队员们听到这一声吼,才发现球已经发出来了,赶紧退防,可惜为时已晚。乔麦大步流星,运球全场奔袭。这些已经苦苦缠斗了40多分钟的家伙——无论是对手还是队友,没有一个能跟上他的脚步。
他路过抹香鲸的时候,后者甚至连手都来不及抬一下。
47比47。
“好球!”二中替补席传来一阵欢呼。
乔麦独自从另一个半场走回来,脸上没有一丝喜悦。他知道,比赛还远远没有结束。
球场的另一端,才是真正的考验。
锤头鲨运球过半场,又把球交到鱼王手中。现在杜总不在,徐枫只好让场上最高的阎炎去篮下盯防抹香鲸。防守鱼王的人则变成了邱迟。
只见鱼王背身拿球,朝篮下拱去,想用身高体重欺负邱迟。乔麦看准时机,从正面包夹,想要掏掉皮球。鱼王早已料到这一招,稳稳抱住皮球,向外线一抛,传给了三分线外无人盯防的暴鲤龙。
那正是乔麦为了包庇鱼王而漏掉的人。他转过身,正要以最快的速度扑过去补防,耳中忽然响起了一个贱兮兮的声音,聒噪而失真,带着电流的质感,像是从大喇叭里传来的一样:
“崽儿,我问你,这人今天投过三分吗?”
是叶白的声音。过年期间,苦水沟野球赛,整整七天,乔麦就泡在这烦人的声音里。白天挨训、挨骂、挨教育,就连晚上做梦也一直循环播放,仿佛在他的耳朵里种下了许多小虫,一遇到类似的局面,就要条件反射般地钻出来,咬他一口。
“没有……”乔麦在心中默默答道。
大喇叭里传来怒吼:“那你管他干什么?!”
乔麦恍然大悟。他站住了。
暴鲤龙确实没有三分能力。他等的就是乔麦无脑扑上来,失去防守位置,然后一个加速,把他轻松过掉,突进内线上篮。
见对方没有上当,暴鲤龙只好硬着头皮往里闯。他的突破没什么技巧,全靠速度和身体横冲直撞。乔麦恰恰最不怕这个,死命顶住,绝不失位。暴鲤龙勉强出手,上篮偏出。
二中替补席刚要跳起来欢呼,却见篮下一头巨兽浮出海面,正是那头抹香鲸。压住阎炎,巨掌升空,牢牢抓住皮球,二次进攻得手。49比47。
“啊呀!”赵东方叹道,“乔麦防得真好!只可惜,咱们抢不到篮板……”
话音未落,薛人杰又一次在底线发动了快攻。
鱼城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暴鲤龙死死跟在乔麦身前,阻挡他接球。克拉肯长臂缠绕着邱迟。好在Allen利用阎炎的无球掩护,跑出了空当,接到了薛人杰的传球。
趁着这短短几秒的延误,抹香鲸和鱼王赶紧往回跑,想在对方的快攻到来以前,迅速在篮下筑起一道屏障。
但薛人杰把球传给Allen以后,并没有在原地待着,而是趁防守者的吸引力不在自己身上,向着前场飞奔,同时朝Allen招手。后者没有粘球,迅速回传给他。
邱迟和乔麦也一左一右,跑到了中线的两边,突然朝着对方的方向穿插跑动,在中圈做了个交换,克拉肯和暴鲤龙刹那间不知道谁该防谁,险些撞了个满怀,一念之间,已被甩开。二中就这样突破了对方的封锁。
抹香鲸还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跑着,脚步越来越沉,没能落好位置,篮下只有鱼王一人镇守。
薛人杰毫不犹豫,向他发起挑战,面对巨掌封盖,将球塞向一侧的邱迟。可鱼王防区之大,着实惊人,右手明明还在封盖薛人杰,身体一落地,立刻二次起跳,左掌向邱迟挥去。
邱迟却不着急上篮,飞在空中,将球往地板上一砸,越过鱼王后背,正好反弹到跟进的乔麦手中。
鱼王防守能力再恐怖,也没有三头六臂,无法以一敌三。乔麦轻松上空篮得手。49比49。
“既然无论如何都破不了区域联防……”赵东方沉吟片刻,终于明白了徐枫所说的“绕开这座城”,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对方根本来不及摆好区域联防!”
“没错。”徐枫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球场上的动向,“所以我们需要的,是一支彻底的快速机动部队。宁愿降低高度,牺牲篮板,也要保证速度——必须全员都能高速冲刺,一个拖后腿的都不能有。”
疲惫而迟缓的杜总,显然无法完成这样的任务。干豇豆也不能。
还有谁能比乔麦更合适呢?
抹香鲸快撑不住了。但鱼城的教练似乎并不打算把他换下去。
替补席上不是没有更具活力和冲击力的人选,但实在找不出另一个能像他一样保护篮板的人了——毕竟,谁都知道,篮板球,才是鱼城的生命线。
他只好用掉了加时赛唯一的一次暂停,重要的不是布置什么战术,而是让那具沉重的肉身获得珍贵的一分钟休息时间,好好喘口气。
“感觉怎么样?”另一边的替补席上,徐枫对乔麦说,“你也歇会儿。”
“我不需要歇。”乔麦没有坐下来。他看了看徐枫,又看看眼前这座一分钟前才留下自己的鞋印的球场。
“我已经歇得够久了。”
球员们刚刚把气喘匀,裁判的哨子就响了。比赛继续,加时赛还剩下4分钟。抹香鲸在底线将球发给锤头鲨,由后者运过半场。克拉肯、暴鲤龙和鱼王也向前场跑动,准备进攻。
“还有这种操作?!”赵东方大惊。
“怎么了?”林天天被他吓了一跳。
“你们看!”
众人循声回望,只见那抹香鲸发完球,并没有和其他4名队友一起跑向前场,而是一动不动地镇守在己方的篮下。
“他是要当守门员吗……”
篮球不像足球。足球场地太大,不可能所有人都在两端来回奔波,因此必须各安其位,谁攻谁守,权责清晰。而篮球的每个回合都需要五人同时参与,全攻全守。让一个人蹲守篮下,只防不攻,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战术。
“鱼城这招,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程锦对林天天解释道,“那个抹香鲸的消耗实在太大,如果再这样两头跑,恐怕跑不了两个回合就要倒地不起了。”
“而且,他们刚才连续两个回合被我们快攻得手,就是因为抹香鲸回防太慢,区域联防的阵型来不及摆开,就被冲垮了。要从根本上杜绝这种情况,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杵在那儿,别动。”
但这也意味着,鱼城在进攻端只能以4打5。对于本就火力不足的他们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果然,加时赛剩下的4分钟里,全场球迷们见证了本届大赛开赛以来最荒诞、最痛苦的场面:
鱼城在进攻端以四敌五。无论谁持球,二中都永远多一个人,可以无所顾忌地包夹持球者,于是怎么投也投不进。而且抹香鲸不在,篮板优势也没了。加之畏惧二中的反击,投篮一出手,赶紧退防摆阵。二中摘下篮板球,想要快攻也来不及,再度陷入区域联防的罗网之中,也得不了分。
如此低效的比赛,对两边的球迷都是一种折磨。球场里充斥着逐渐疲软的加油声,和一次比一次沉重的叹息。
场上的球员们,更是一趟又一趟地做着无谓的折返跑,白白消耗体能,越打越疲劳,越打越焦躁,比分始终停留在49比49,纹丝不动。就像两个打光了子弹的决斗者,面对面瘫坐在地上,继续毫无意义地扣动着扳机。
鱼王勾手投篮偏出。阎炎稳稳摘下篮板球,比赛还剩最后40秒。徐枫用掉了最后一个暂停机会。
他知道,二中的枪管里,还剩下最后一颗子弹。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让这颗火热的爆弹上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