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步调

很小的时候,去姥姥家是坐在妈妈自行车后座的艰苦旅程。那时候,到姥姥家的路都是乡间土路,摇摇晃晃,左颠右簸,仿佛非要屁股炸开花才会到达。我双手紧紧拽着妈妈的衣服,一路的风景就是妈妈的后背。夏天的时候会有汗浸湿的痕迹,冬天的时候,会有风把衣服吹动鼓起的风包。调皮的时候,也会歪一下头,看看除了妈妈的后背,路的前方是什么样的风景,而到达姥姥家,还要颠簸几个上坡路。

姥姥是个独立任性的人,连疼人都带着不让人拒绝的理由。有时候我怕她,有时候我恨她,但更多的时候,我爱她。姥爷去世得早,姥姥的小院,四季如一,新鲜又充满冒险。在那个小院里,有我爱吃的枣子和樱桃,每个果子成熟的季节,搬个板凳坐在小院的椅子上,风一吹动,仿佛张开嘴,嘴里就会掉进一个甜甜的奖赏。但是姥姥从来不让我爬树去摘,而是自己拿着竹竿一个个地敲下来,或者找邻居家的哥哥们来帮忙摘。每次我往树边一跑,她就厉声责怪让我老实点儿。站在下面等着吃的人,总是一肚子怨气。

在姥姥的口袋里,还会藏着我爱吃的几颗糖果和不多不少的零花钱。姥姥拿捏数拿捏得恰到好处,糖果不会多到坏牙,零花钱也不会多到妈妈不让收。就连打人的气势,也能保证吓到我的同时,却不用真动手打我。

有一年冬天,我偷偷跟着邻居家的哥哥跑去河岸冰上练习滑冰,因为太怕滑倒,几个来回还是学不会,邻居家的哥哥们果断抛弃我,在冰面上快乐地滑行。我无聊地在冰面上四处晃**,冬末的正午,冰面开始噼里啪啦地炸响,独自站在冰面的我,傻了眼,任双脚“不由自主”

地落进了冰冷的水中。到底有多冷,早就不记得了。记得的只有姥姥用几床被子裹着我,把脚直接抱进怀中,皮肤相接处的温暖,是往后的日子里,不会再有谁会给的毫不犹豫。

某个炎热的夏天,来了走街串巷算命的老头。姥姥掏出来大把大把的零钱,说给这个丫头算一算。那个眼睛看不见的算命老头说这个姑娘命里注定会怎么四方怎样天涯,他描绘着莫须有的蓝图,说这姑娘何时安居何时成家,何时事业攀升何时运图坦**。姥姥听得眼睛放光,手来回抚摸着我的头发,一直拢不住嘴地笑。傍晚做饭的时候,我照旧拿着勺子敲着饭盒,蹲在旁边等姥姥热腾腾的饭菜,姥姥对着炉火,满面红光,却突然叹气道:“姥姥是等不到丫头那时候了……”

一直长大到十五岁,我都还是不懂姥姥那一刻的悲伤。

十五岁,初三,春回大地,地里耕牛开始翻新土壤,播下新的种子。姥姥在某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午后,在自己守望了无数个四季的院子里,迎接了生命的最后时刻,身旁一个人都没有。

我的姥姥,以这样平静又不打扰人的方式,向爱她的人,道别了。

后来,我考上高中,读了文科,去离家很远的地方读了大学,走了很多地方的路,认识了很多有理想有抱负的人,看了很多精彩又不一样的风景。每天每天,新陈代谢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带着我的细胞不断更新。我理应欢喜愉快地接受新未来,却常常在很多时刻,不由自主地想起姥姥,不由自主地觉得寂寞。

看到去姥姥家的路,修成了干净整齐的柏油马路,路边种上了万年青,想跟姥姥在夕阳坠落的午后,挽着胳膊一起走;学会骑自行车的时候,想骑自行车载姥姥;拿到驾照的时候,想开车带姥姥去看看。

看到姥姥家的院子开始颓败,植物死了,地上生满野草,房门落上尘土,想跟姥姥一起打扫,想坐到藤蔓下,张嘴等待一颗樱桃的坠落;街边小摊开始卖樱桃的时候,秋天开始吆喝甜枣子的时候,都会想起姥姥家小院的四季。

要去北京读大学的时候,想跟姥姥分享这样的消息;想家的时候,想握一握姥姥的手,搁在脸上温柔地蹭蹭;喜欢上一个不会喜欢自己的男孩子的时候,想靠着姥姥的肩膀,委屈地掉几滴眼泪。

拿到奖学金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坐末班地铁回学校的时候,辛辛苦苦得到梦想的实习机会的时候……每一个人生闪光和人生灰暗的时刻,想到姥姥的不在场,就好寂寞。

那天在知乎看到一个问题:你在有生之年看不到什么?有人回答说:“我们的长辈,在有生之年,看不到我们的八十岁。而我们的有生之年,也看不到后辈的八十岁。”这个既定又正常的事实,忽然让我热泪盈眶。

二十岁的时候,终于明白了姥姥在当年空气突然安静时说的那句“姥姥是等不到丫头那时候了”。

人生孤独,没有人会嫌弃记忆丰盛。在有生之年,请尽情地爱、尽情地表达、尽情地创造回忆。每天用力生活一点儿,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相比我们不在一起的时间,要多得多。经年累月之后,拿着回忆残喘度日的时候,也会庆幸,当年我曾与姥姥靠得那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