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 分
1
8月末,我坐上开往学校所在城市的列车。妈妈不放心我一个人去,想让爸爸送我。
我拒绝了,心里窃喜,终于可以逃脱你们设的“牢笼”,过上幸福的大学生活。
我只会幻想未来美好的一面,从不去想未知的困难和艰辛。
刚到大学,人山人海,满是来送孩子上学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师兄师姐热情地迎接他们,接过行李后带着他们去新宿舍,一边走一边和他们谈天说地,不亦乐乎。我和一起来这里上学的阿彪,默默地走在他们后面,不动声色地搬行李,汗流浃背。上到楼梯的转角,彼此心照不宣地放下行李擦擦汗,尴尬地相视而笑,然后说句,好累啊。
没有人帮我们,但我们还是要往上爬。
接下来的几天,饱受军训时毒辣太阳的烘焙和宿舍低温空调的冰镇,我成功地感冒了。最可怕的是,我还认床睡不着,站军姿时想打喷嚏又不能动,痛苦不堪。
和爸妈打电话视频时,他们说我又瘦了,我却一直嚷嚷着减肥。
妈妈很生气地责怪我不好好吃饭,爸爸就在一旁打圆场说吃饱才有力气减肥。
挂掉视频后,妈妈发来一连串饮食和生病吃什么药的提醒。
帮祖国妈妈庆祝生日时,我没有回家,一个人晃晃****地过了虎门大桥来到深圳。出租车司机说,你一个女孩子就这么大胆地去陌生的地方,不怕家里人担心?想想也是,想着下车打个电话回家。但找到朋友后,被美食**,在台湾小吃街流连忘返,完全忘记打电话这件事。
突然,电话显示老妈来电。我放下鸡翅包饭,跑到不太嘈杂的地方接听。她轻声细语地问我放假了回不回家,钱花完了没有,要不要再打钱。
我瞬间泪目,一激动就跟她说我来了深圳。电话那头的她沉默了六秒,那六秒钟的时间里我听不见周遭嘈杂的声音,只听到自己快蹦出来的心跳声,我是在害怕她又会责怪我满世界乱跑。电话那头她温柔的声音又响起:“那你要注意安全,上大学了该学会好好照顾自己……”
电话挂了以后,信息提示音又传来:转账成功。
2
我是一名复读生,当同班同学都高高兴兴地为上大学作准备时,我已经在复读班里安静地上了一个月的课。这期间别人在游山玩水,我在背各种地理知识,没有电话,没有微信,只有雪白的试卷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资料书。
我未曾抱怨半句,有人要走,有人想留,一切都很合理。
但我还是会想念,想念那个瞄准我回家就给我打电话,拿到我地址就给我寄明信片和书的人——邓子。
第二次高考结束那天,过道满是呐喊和撕书的人。好天气说变就变,有人赶着回家忘记带伞,有人在大雨中欢呼、跳舞、打水仗,而我终于呼出那口忍了二百八十九天的气,感觉又活了过来。
而邓子,一早就打着伞在考场外等我。她明明那么娇小,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一刻,我张大嘴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揉了揉眼睛,甚至怀疑我写英语作文写傻了。但她向我走来,然后习惯性地挽着我的手,在我耳边柔柔地说:“好想你。”
刚开始大学生活,我不习惯和同学相处,每到周末,就坐大巴再转地铁到她的学校。虽然每次坐车都很累,但这竟然成为我最期待的事。
好像她的储物柜里总有吃不完的零食,每次我去都有我最爱的芝士饼干;好像她的书桌里总有看不完的书,每次我都能从那里带走一两本回学校。她的同学都认识我,我的同学也认识了她。好像我们还在中学时代一样,彼此间相互串宿舍,再一起睡觉。
有一天。当我窝在她的宿舍重温十年前的《头文字D》时,她有点儿帅气地把两张五月天深圳演唱会的门票甩在桌子上,酷酷地说:“妞儿,姐姐带你去听你‘老公’唱歌。”
我一下子就呆住了,下一秒就紧紧地抱住她,激动地亲她好几下。她的舍友纷纷表示“无眼睇啊”,她看着满足的我,也笑了。
我喜欢五月天七年,我和她一见如故亦有七年,一切如初。
3
收到惟念的快递前,我正和一篇稿子无声较量。抱着快递的我走出学校大门,趿拉着人字拖就上了公交车。
我一边看外面的风景一边拆快递。零零星星的小物件有很多,最意外的是她又寄了诗歌集给我,距离她上次寄信给我已经有一年时间了,那时她在信里鼓励我坚持写下去。写字是她最幸福的事,于我而言也一样。
我做事三分钟热度,但唯独写字,不愿也不能放弃。
我一遍遍无序循环地听手机里的歌,看五月天演唱会那晚《突然好想你》的大合唱,翻看以前自己写的日记。那些人啊,那些爱好啊,过去藏在校服和旧时光里的,通通都被扯了出来。
就像邓子和我说“曾经打动我的,如今继续温暖我”一样,都是真的。
我永远是妈妈眼里那个叛逆不听话的女孩儿,没有长成她希望的样子。
我想要永远做那个一边被邓子骂一边吃她零食的少女,然后贱兮兮地要求她无条件地对我好。
我永远想要崇拜一个偶像,他远在天边却能在我没有动力的时候给我一个醒悟的瞬间。
我永远需要用文字拙劣地表达并不善于表达的自己。
是的,我永远不想失去爱的能力。
而此刻身旁那个给我念张爱玲说的“你问我爱你值不值得,其实你应该知道,爱你就是不问值不值得”的女孩儿,已经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