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 续

日记,是写给自己的信,

信呢,是写给别人的日记。

——木心

想写一封时光慢递,给十年后的自己。

春天屋檐下的燕子,夏天池塘的雨,秋天长天里的云雀,冬天阶前的雪。

把季节写成信,沿着田埂上时间悄然走过的痕迹,向岁月问个好。回头再看时,有白雪落梅花,暗香盈盈。

最亲爱的我啊,不要畏惧时光流逝,因为它会披沙拣金,冲刷去表面的瓦砾,展露出生活本身。也请珍惜现在的每一天,每一天,都是千金不换的好时光。

最亲爱的你啊,我这一次想写一封很长的信,你是否愿意陪我从第一个字,看到落款的日期?

秋色笼露台

这个秋天我挺懒的。

我窝在座位上看小说,上面掩一本历史书。阳光落满教室的时候,整个校园就热闹起来。秋天把纱窗都染红了。窗外是学校的后山,有一棵树正在开花。我在看书,同桌在说话,一脸糯糯的笑容。

每天中午纪律委员都会把寝室的卫生和纪律分数抄在黑板上。接着便能听到各种哀号,因为分数如果不达标的话,他们就会被罚做清洁。作为一个走读生,我总是很乐于听他们讲寝室故事。学校晚上十点熄灯,这时候“床聊”才刚刚开始。他们在夜里说那些只知道皮毛的城市,还有那些著名的球队,拜仁、皇马、巴萨……梦想闪烁在彼此脸上,那些眼睛和星星一样亮。

我知道我与梦想在一起的时候,神情应该也是这般模样。

下午倒是听不了他们讲故事,下午我会懒洋洋地靠在教室的窗台上,散漫得就像饼干屑。日色变得很慢。把视线拉长,有远山一带,在眼前层层铺开,天上莲花似的云朵像植物一样茁壮生长。有两三粒雀起,在云层上歌唱。

我又想起你了,二十四岁的我。

此时我正在俯视操场。你还记得我们的操场吗?青砖爬墙虎,秋色笼露台。总是有男孩儿在足球场上奔跑,我每次看到他们都觉得,一群人追着一个球跑啊跑,那个球也是蛮累的。

我们学校在长江以南,这里应该算是在郊区吧。你长大以后有没有回来看过?当你路过那些花草,当你听见风吹过的声音,当你偶然在教室的某个角落里,看见十四岁的我留在那里的痕迹。也许你也会站在我站的这个位置,俯视操场?小城市浸润在干净的阳光里,而阳光又透过老旧的格子纱窗,一点点染红了你的衣服。

二十四岁的你是什么样子的呢?头发是我这样短短的吗?你会不会依然喜欢恶作剧,依然讨厌粉红色、长发和短裙?

关于未来呀,我有很多的想法。想得最多的,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当个图书馆管理员。小时候爱闻书的油墨味,长大了也想每天穿梭在书行中。手指触碰书的书脊,就好像在弹奏钢琴曲。

当然啦,我还想养一只猫,一条狗:猫呢,叫大小姐;狗呢,叫大少爷。我们仨并排坐在图书馆里,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看着看着,阳光就温暖地铺满了半个楼层。于是书里写的变成了现实:日有阳光从唐朝山寺的钟声里启程,夜有月光鱼游历其间。

梦想真是真理一样的东西,甚至不需要任何解释。不过无论梦想会不会实现,我都希望你的初心不变,一直善良——即使你不够聪明。

因为善良能使生活变得安然。

有一天我在等车,遇到了一件事。有一个老奶奶,把一只巴掌大的小猫放在了路边。猫很瘦,惊恐地望着街边陌生的人,尾巴竖得老高,因为主人的离开而喵喵大叫。它的眼睛是蓝色的,腿很短,所以跑起来的样子很笨拙。它在街边爬来爬去,声音因惊惧而变得尖锐,脸皱巴巴的,一副悲伤无措得要哭的样子。

没有人理睬这个惊恐的小家伙。它不禁让我想起,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吧?迷路了就急得大哭,因为妈妈不在这里,心里怕,觉得被大家抛弃了。

我就站在离它很近的地方,它因为害怕,尾巴尖颤个不停。它仰着小圆脑袋瞅我,慢慢爬到我脚边,在两脚之间找了一个觉得安全的位置,小脏身子蜷成一团,一脸“我很乖很听话请收养我吧”。可我没办法把它抱回家,家里不允许养动物。

我守着小猫,一直到它被一个路过的大学生抱走。

我跟你讲这件事呢,不是想强调那只猫有多可怜。人们都说社会是个大染缸,我因此而庆幸我还没有变成大人,我心底的东西还没有变,依旧纯白如同诗笔未落。

我没有什么宗教信仰,但我相信人性。亲爱的我,我愿你永远怀着一颗纯真的心,即使你偶尔顽皮,但始终良善。不然,我们学习的是仁慈,还是仁慈的面具?

日影斑驳中

亲爱的:

你好呀。

今天收到了你的来信。

这么些日子过去了,你应该长大了不少。你写下的这封信,信纸变得很薄、很脆,像一种我顶喜欢吃的薄饼干。我能够感受到有时间从字里行间溢出来,在指尖缓缓流动。还有那些梦想,你会问我实现了没有?嘿嘿,请容我卖个关子,暂时不告诉你。毕竟,这一切当然要你亲自经历体会才好。

谢谢你,亲爱的。这封信给了我莫大的鼓励。读完信之后我翻出旧照片,看见了你十四岁的样子。我一直很责怪那个时候的自己,因为她又臃肿又笨拙,但这一次我却看见,照片上我和朋友们在一起,笑容满面,一身阳光。

亲爱的,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没关系,我会在时光的深处等你。

亲爱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