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园
我一直都清楚记得自己第一次到达济南的狼狈情形。
一个人满头大汗地把沉重的行李拼命拽出后,摸索着挤上夜幕中颠簸陌生的公交车,一路慌慌张张摇摇晃晃赶到新校舍,连口粗气都没喘匀,不争气的鼻子便揭竿造起了反,哗啦啦地流出鲜血来抗议北方气候的干燥。
碰巧那晚正赶上中秋节,所以,趴在硬板**堵着俩鼻孔回复给远在岭南的老妈的短信里便是抱怨和嗔怪一色,撒娇和可怜齐飞。
第二天,一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就兴奋地睁大眼睛打量四周,不过旋即,便对眼前的这所城市大失所望。灰蒙蒙的天空,头顶东拉西绕的电线,过气又排列杂乱的建筑,尘土飞扬的大街和小巷:北方景象干、黄、燥的特征无一不在这儿体现得淋漓尽致。
八月的时候,曾和小亚两个人以接近流浪的方式到过厦门。那座流淌着鼓浪屿钢琴气质般的小岛,才是种满我高中三年全部向往与憧憬的迦南美地,而如今,南辕北辙,现实和理想背道而驰,面前这般似是在提醒和嘲笑此刻卑微渺小的我与当初瑰丽璀璨梦想间的巨大落差。
第一次穿过舜耕路,游览济南的泉水,去的并非大名鼎鼎的趵突泉,而是位于环城公园南隅的黑虎泉。在这样干燥的北方大地上,面对如此清冽闪亮的泉水,在诧异和意外之余,心底油然而生的更多是惊喜。居民络绎不绝取用天然泉水,老人岸边散步打拳舒身健体,儿童池边柳下嬉戏玩耍,古老泉边,人人各得佳趣。看到这样的画面,心里还是忍不住流淌过暗暗喜悦,这是城市的景色吗?不!它是上天对济南的馈赠。我虽只是个异乡人,但我真诚地希望济南的泉水永远都不要枯竭,永远都保持最初的纯净。
“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在大明湖、千佛山之后,我又陆续去了剪子巷、曲水亭、王府池子等一些掩藏在济南古城区中的老街。漫步青石板上,流连清澈泉边,古老泉城“家家泉水,户户垂柳”的美景便清净无染地迈着莲步从历史中款款而来,她牵起你摇摆的手,浸润你疲乏的心,让你细细品尝老舍笔下那种“平淡而可爱的滋味”。
高考之后,厦门之前,窝在家里等成绩的那个溽暑,各大卫视正在热播《北方有佳人》。当年幼的子建看见地面上“咕嘟咕嘟”往外冒的泉水,好奇地问姐姐怎么回事时,寄萍突然就记起爹爹说过济南是泉城的话。那一刻,坐在电视机前打发无聊的我,勉强回想得起的是初中课本上老舍的《济南的冬天》,然而,我万万没有预料到,三个月后的我却会将青春里一段雨水最丰盈的日子留驻在这里。难道,这就是冥冥中早就写好的机缘?
入秋以来,学校操场右侧的树林常常把我的视线引到窗外,一大片,树梢全是红色,中间呈黄色,树底则逼近绿色。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但我想给它取名很久了,如果可以,就唤它彩虹树吧。夏日的那杯浓茶,该到澄清的时候了。
我喜欢自己所处街道的名字。传说舜帝为民时,就曾躬耕于历山之下,故也称舜耕山,历山就是今天的千佛山,而舜耕两字也随历史一路沿袭下来,成为城市的地标。我想,不管未来的时光怎样翻云覆雨,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在这条延伸线上,我曾怎样热烈地撒下关于青春和梦想的颗颗种子,又义无反顾地扛起锄头,立志要当永远的躬耕者。
济南的冬天快要来临的时候,老妈还把我当小孩儿一般在电话那头使劲唠叨:“听说北方的冬天都能把人冻病,天气转凉了,丫头一定要多多添衣保暖啊。”我笑,不禁想起老舍先生的原文:“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自然,在热带的地方,日光是永远那么毒,响亮的天气,反有点儿叫人害怕。可是,在北中国的冬天,而能有温晴的天气,济南真得算个宝地。”打开草稿箱,轻动手指,安静回复:“老妈放心,女儿在济南,天气晴朗,阳光充足,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