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第二天是个艳阳天。

郭立新带着程耀华在村子里走访,一家一户的记录着他们的生活和困难。

姜晚在早上去干活的路上遇到了他们。

她和郭立新互相打了招呼,便各自奔赴自己的事业。

至于梗着脖子等姜晚主动示好的程耀华,姜晚连个眼风都不带甩的。

林竹看那年轻的摄影师黑着脸离开,不由得感到好笑。

“这记者和你结仇了?”

姜晚煞有介事道:“他是什么货色,我是什么脸色。”

宋旭言走在姜晚身侧,听得直乐。

“小师妹这样挺好,不受委屈。”

一行人到了梨树坪,林竹把这段时间对汉代墓葬的挖掘进度跟姜晚详细的说了一遍。

“目前探方基本已经挖好了,关键柱加固完成,正在先抢救性挖掘陪葬品。”

江州多雨,凡是**在外的文物都要尽快挖掘,以免因为雨水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姜晚戴上劳保手套,跟着林竹顺着田埂般的隔梁走到今天的工作地点。

她带着弦外之音说:“师姐,你说这下面会不会还有东西?”

林竹一愣:“你的意思是说,比汉代更早的土层?”

姜晚拿着小铲子吭哧吭哧挖土。

“对啊,大溪村之前出土的东西都是早于汉代的,这里很有可能是叠层的。”

探方就像是个藏在地下的多层蛋糕,每一层都是一个时代的印记。

按照三峡考古资料记载,汉代墓葬有部分叠压在新石器时代的大溪文化层之上。

也因此,大溪村的挖掘持续时间很久。

“的确有这种可能。”林竹用软毛刷清理陶器上的浮土,“等挖完汉代灰土层,再往下深挖试试就知道了。”

姜晚点到为止,这些事情大家都会有想法,她多提一嘴,是希望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减少一点弯路。

烈日炎炎,工作一上午,姜晚把水壶里的水都喝光了。

她低头看腕表,马上就到十一点。

来送饭的村民会带烧过的凉白开上山,忍一会就有水喝了。

宋旭言蹲在隔梁上,提着带子把保温杯垂下来。

“我的水没喝完。”

“谢谢师兄,不用啦,一会送水的人就来了。”

姜晚不太习惯和人共用会入口的器具,笑着婉拒。

她界限分明的态度让宋旭言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他神色如常的起身,提着水杯回到隔梁的另一边继续工作。

陈伯清把事情看在眼里,低声告诫:“旭言,有些事情要有分寸。”

宋旭言脸色一僵。

“老师,我知道了。”

陈伯清暗自叹息着,其实他不太懂宋旭言的感情从哪里开始。

难不成是因为姜晚英雌救美,他心生感动。

又被李耀那句“以身相许”勾出了念头?

如果不是他太了解这孩子,绝看不出他对姜晚的关注度已经超过了正常界限。

宋旭言听着隔梁另一边姜晚和林竹的说话声,心中有解释不清的情绪在蔓延。

而另一边的姜晚根本没想过,宋师兄会对她有什么心思。

不知道谁说了什么话,姜晚没心没肺的大笑起来。

考古工作枯燥无趣,大部分时间都不会有“重大发现”这种振奋人心的好事情。

姜晚挖了一天土,傍晚下山时已经是腰酸背痛。

回到宿舍,见到一个佝偻的身影等在大门口。

毛小怪今天刚出院,一刻不停地买了东西就来跟姜晚这位救命恩人道谢。

他手里提着两大瓶水果罐头、十斤五花肉、一罐麦乳精,一看到姜晚就小跑着冲过来。

“姜同志,谢谢你救我一命哦!”

他本就因为常年的重体力活而身体有些变形,现在弯腰鞠躬,看上去就更加像是一只蜷缩的大虾。

“毛叔,您不用这样,那些人本来的目标就不是你。”

毛小怪心里分得清黑白,他把一堆东西往姜晚手里塞。

“姜同志,话不能这样讲,不是你拉我一把,我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姜晚知道毛小怪手里缺钱,还要资助别人,哪里能心安理得收下他带的这么多谢礼。

“毛叔,你的谢意我收到了,这东西拿回去好不好?”

光是那十斤肉,就沉甸甸的压着她的手。

宋旭言从姜晚手里拿走那个沉重到勒手的网兜,帮她扶着毛小怪站起来。

“毛叔,医院里那个姑娘怎么样了?”

姜晚想推拒礼物,被宋旭言用眼神制止。

说起他救助的孩子,毛小怪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质朴的笑容。

“她好多啰!医生都讲嘞,八成能跟以前一样过日子。”

宋旭言又问道:“她医药费还够用吗?”

“够啰够啰!你上回帮我整嘞钱,莫说住院,出院还能剩一坨!”

说完这句,毛小怪有些窘迫的搓搓手,对着站在门口的考古队众人再度深深鞠躬。

“各位同志伙儿,以前是我把你们想得太歪了,老是给你们工作添乱、扯拐。”

“宋同志帮我凑钱,姜同志又救了我的命,我才晓得,你们是真嘞把我们这些乡坝头嘞人当自家人看!”

说到这里,毛小怪用袖子擦着眼泪,浑浊的眼底写满感动。

他抬起头,声调陡然一高。

“我给大家保证,从今往后,绝对不得再拦到你们考古队搞事。”

“哪个要是敢来给你们添麻烦,我毛小怪第一个不干!”

董明建拉住毛小怪的肩膀,不让他再继续艰难的一再鞠躬。

“算喽算喽!五湖四海都是一家人,你搞嘞这些事也是为了帮别个,我们都懂!以后嘛,大家互相体谅、互相扎起!”

能被原谅,让毛小怪心中好受许多。

他笑着咧出缺了几颗的牙:“我不耽搁你们吃饭咯,先走咯,你们搞快切煮饭嘛!”

毛小怪走后,姜晚看着宋旭言提着的东西发愁。

“师兄,这些东西对毛叔来说负担太重了。”

现在正在逐步取消各种票据,不再有每个人每个月一斤多点的肉类购买限制。

可经济水平放在那里,尤其是大溪村这样的贫穷地方。

一家子一年的肉,现在都在她手里了。

“你不收,他心里就不安。”

宋旭言把东西给姜晚。

“你还要在这里待很久,以后有机会再从别的事情上还回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