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突然发难,连村长和书记都默许这次翻脸,打了考古队一个措手不及。

姜晚心里有数,村民最初愿意等上级批示,多半是以为大溪村里的坟头就是大溪村的财产。

没想到上面会把汉代墓葬划给考古队挖掘。

现在文件下来,不少人都心有不甘,再被有心人煽动,自然就会闹起来。

李耀还寄希望于能讲道理。

他恳切道:“毛叔,这汉代墓葬是上级批准让我们进行挖掘考古的,这件事上面是给了红头文件的。”

毛小怪的背佝偻的像是一只蜷缩的虾。

他用力挥动手臂,喊话时唾沫星子都在空中飞。

“我到城里头问过了,这坟头里的东西,哪样不值钱?”

“你们凭啥子说不是我们的,就不是我们的?”

他两手交叠用拍打出愤怒的脆响。

“你们这些文化人,领着工资住洋楼,吃香的喝辣的,哪晓得我们穷人的日子好造孽!”

毛小怪话音落下,他身后的村民就有好几个人语带哀求的开了口。

“我屋头的娃儿在读高中,成绩好的很,老师都说她以后要考大学的……可我现在怕啊,她还在读高中,我就快掏不出学费,往后考上大学要啷个办?”

“我婆婆在城里打工,摔断了腿,老板跑咯!现在等钱做手术,医生说,再不手术,腿都保不住。”

有个抱着头巾的中年人一开口就先掉了眼泪。

“我那个娃儿,生下来就是个哈的,我不给他留点钱,我怕他活不下去啊!”

考古队的所有成员,都陷入沉默之中。

每个人都在直白的说,他们要钱,要钱,要钱。

可那不单单是钱。

是艰难的日子,是家人的命,是孩子的未来。

陈伯清和董明建看着对方,叹出一口酸楚的气。

姜晚和村民们接触比较多,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实情。

今天来闹事的所有人,都有他们的不得已。

陈伯清在心里谨慎的整理着措辞,村民们手里拿着的农具在告诉他们,今天谈不拢,怕是真的要糟。

刀婆婆从人群后方挤进来,她年纪大了,但嗓门依旧很响亮。

“”你们在闹啥子名堂?!”

“上头派他们来干活,未必还能不停指挥啊!你们这不是在为难人嘛!”

村长搀扶着刀婆婆,嗫嚅着要开口,被她一巴掌拍在胳膊上。

“哪个屋头日子好过?哪个不缺钱?”

年迈矮小的老太太站在考古队和村民之间。

“国家说了这是国家的,未必国家还会豁我们迈?”

家里有个智障儿子的曲叔一时失去理智,不管不顾的对着刀婆婆喊。

“刀婆婆,你无儿无女一身松活,当然说得出这种话!”

始终闭口不言的村长怒目圆瞪,指着曲叔鼻子大骂。

“够了!你啷个恁个跟长辈说话?你小时候刀婆婆还给你送过米,人不能没得良心!”

曲叔红着眼睛转过身,从脖颈到肩膀的肌肉因情绪激动而微微抽搐,肌肉的纹理像是一道道贫苦的沟壑。

因为曲叔对刀婆婆的出言不敬,后面的村民们没再跟着开口。

村长面容枯涩的走上前,握住陈伯清的手。

“陈教授,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们不逼你们。”

“但是,你能不能帮我们给领导递个话。”

他回身望着满脸殷切的村民,眼里酿着浑浊的眼泪。

“这坟头里挖出来的东西,能不能留一点点给我们?”

“不求人人有份,就给村里最造孽的几户,让他们把日子熬下去。”

村长求人的时候,腰弯的很低,很低。

陈伯清一把年纪的人了,硬是被村长的话说得摘了眼镜,用脏兮兮的袖子蹭掉泪水,才能继续说话。

“村长,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国家有规定,有法律,你们这样是是在和法律和规定对着干。”

毛小怪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腰很弯,但头抬的很高。

“陈教授,你就行行好,上头批了文件要你们挖,但是噻,未必东西都要遭你们搬空迈?!”

“你们就留一点汤汤水水的撒!”

陈伯清被他跪得连后面要说什么都忘了,赶忙要去把人拽起来。

毛小怪死活不肯,紧接着,好几个村民都跟着跪了下去。

考古队的人哪里能受得住这样的场面,纷纷跑过去要把人扶起来。

等钱供孩子上学的马老汉把李耀一把推开。

“你莫扯到我!跪就跪嘛,穷人莫得脊梁骨,只要能搞到钱,老子给你磕响头都干!”

姜晚听到陈伯清这个起调,眼前就发黑,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考古队的这帮人,对死人的东西头头是道,对活人的路子那是五迷三道。

这当口跟村民说死道理,说法律,都是没用的。

惹急了人家拿锄头给你脑袋上敲个洞,这年头法不责众,谁还能给你负责不成?

她小声说:“师叔,你这样硬着来是激化矛盾。”

陈伯清有苦说不出,他又不是搞思想工作的人,他还能咋说,总不能答应要给村民留点“汤汤水水”吧?

实在没辙,他豁出老脸对姜晚说:“小晚,你有没有主意?你要是有主意,今天就让你代表考古队和村民沟通了!”

姜晚隐晦的对陈伯清点头,示意他别说话。

自己则是双手握着村长满是茧子和倒刺的手。

“村长叔,我明白大家不是真的想给考古队找麻烦,大家都是日子太难了,莫得办法了。”

这一句理解的话说出来,好几个村民都在抹眼泪。

“但这墓葬里的东西,都是国家财产,谁动谁就要去吃牢饭的。”

村民的心都在往下沉。

毛小怪握紧手边的锄头,眼睛盯着已经开挖的墓葬,像是在思考直接冲上去能抢到几件东西。

考古队的人被村民们虎视眈眈的盯着,背后直冒冷汗。

董明建从牙缝里挤出来对陈伯清的骂声。

“小晚才多大,你让她去冲锋,你要不要脸?”

陈伯清汗颜道:“她应该是有办法,你先别急。”

姜晚还真有点主意。

这是她早先就想好的,一直没来得及说,事赶事的就卡在了这个时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