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最美的暗恋情歌
一
关于表现暗恋的诗,没有美过《蒹葭》这首诗的,简直从三千年前就为我们树立了一个标杆,而且永无超越: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这首诗描写的是男子苦恋佳人却可望而不可即的心境,直抒胸臆,反复表达了自己渴望靠近、不畏曲折的心愿,但是全篇无一语涉于邪昵,而只有爱慕、思念、敬重之情。
秦人骁猛,其军队素被称为虎狼之师。《无衣》那样的诗歌才是秦人的基调,谁能想到,他们高吼秦腔的喉咙,同时还能唱出《蒹葭》这样凄婉缠绵的风致呢?
蒹葭(jiānjiā),就是芦苇。蒹,没长穗的芦苇;葭,初生的芦苇。芦苇生长于沼泽、河岸多水地区,随风而**,恍惚飘摇,望之有迷离苍茫之感,更何况还是在一个落露的深秋早晨呢。
白露,在这里可以有两种解释:一是简单地理解成夜间的露水在苇尖上凝成一层轻薄的白霜;二是节令,二十四节气中的九月白露,逢此时令,阴寒之气上升,寒生露凝。
开篇赋中有兴,既是由景及人,又是烘托环境。这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手法既相同又不同,虽然也是环境语,却很难说是由此及彼,还是直陈其事。因为这八个字,是在明确地交代时间和地点,接下来,则是人物与事件。
诗人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白露为霜的清秋早晨来到河边呢?
是为了追求他苦苦思慕的那个人儿。
伊人,就是那个人,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所以这首诗往浅说,是一首典型的爱情诗;往深说,则是追随君主的政治理想诗,是屈原大夫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诗人所追求的人或事,在河的那一边,似近还远,可望而不可即。于是他只能设法寻游,逆流而上,然而道路充满险阻,曲折难行,任凭他辗转追寻,那个人,依然遥遥站在水中央,似乎从来都没有接近过。
溯洄(sùhuí),逆着水流的方向走。洄,弯曲的水道。从,追寻。溯洄,就是逆流而上,后来渐引申为追求根源或回想,比喻回首往事、探寻渊源。
而溯游,则是顺流而下。游,直流的水道。
成片的苇丛,青白的晨霜,弯曲的河道,整个画面苍茫、清冷、旷远、空灵,丛生的蒹葭与江天一色,几乎融为一体,寥落空蒙,带着丝丝寒气与淡淡波痕,一下子就抓住了读者的心。让我们忍不住要去探求,那位伊人到底是谁,诗人最终找到了没有?
可惜,二、三段的重复叠唱让我们知道,所有的寻找最终都是失落。
第二段“白露未晞(xī)”,晞是干的意思,这还是在说清晨,昨晚凝结的霜露还没有干,我心中的那个人仍在水草的那一边。
湄,水和草交接的地方,也就是岸边。
跻(jī),升高,形容道路又陡又高。
坻(chí),水中的沙滩。
凭他再三溯洄,不管是逆流而上还是顺流而下,那个人始终遥遥地立在水中,在那雎鸠鸣叫低回的河之洲。
第三段又换了几个含义类似的词语。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其实苍苍、萋萋、采采,都是形容蒹葭茂盛明丽的样子。苍苍,于繁盛外又有一种苍茫之感;萋萋,带有凄迷之色;而采采,则有着随风摇**的意味。
未已,与未晞相类,露水还没有收尽。不过,从“为霜”到“未晞”再到“未已”,仍然有着时间上的延续,天在一点点变亮,稀薄的雾渐渐消散,露水凝成的白霜也在悄悄蒸发,而诗人仍在绝望地溯游往复,伊人也仍然似近还远地立在江心沙洲,烟云弥漫,水光迷离。
涘(sì),水边。右,迂回曲折。沚(zhǐ),水中的沙,这里指水中沙洲。
这是一首关于追求的诗,也是关于寻找的诗,而且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式的寻找。所谓理想,就是只要不懈追寻并为之奋斗就会觉得幸福的事情。这首诗表达的也是一样的情愫,即使怅惘,却从未后悔。
“伊人”就如同曹植笔下的洛神,依稀仿佛,若飞若翔,可见而不可求,可望而不可即。整首诗隐约迷离,带着缥缈恍惚的风致,幽微曲折的心绪,在悲伤之余又有种隐隐的欢喜,可意会而不可言传。
这样的诗向来是不适合逐字逐句去解释的,更不能条分缕析地分辨出个道理来,比如有人非要问那个“伊人”到底在水的哪一边,诗人会不会游泳之类,如此缘木求鱼的方式是不适合读诗的。
《毛诗序》惯常地将这首诗理解为讽刺诗:“刺襄公也。未能用周礼,将无以固其国焉。”亦有人认为是招隐士诗,一如刘备三顾茅庐访求诸葛亮,可惜“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李山教授则提出一种猜测,认为牛郎星是周朝的上升星座,故而这首诗写的是牛郎织女的故事,并直接影响了后世《古诗十九首》中“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的诞生。
这真是一件吃力的工作,正如同无数画家试图握管挥毫去表现这首诗的意境,然而浓淡水墨涂遍满纸,不论怎样描绘都还是会让人觉得“太实”,一味留白又不足以表现那满目江天的苍茫。
青绿山水肯定是不适合的,浓墨洇晕自然也不够清灵,芦青霜白是孤寒的,然而诗人心底的情愫却不只是怅然与寂寥,更有满满的温柔。所以,孤清不可以,冷艳不可以,壅塞抑郁不可以,轻浮热烈更不可以。
于是画家临窗挥毫,最终只是将水润湿了纸面,再带过丝丝皴染,让人联想晨露的清冷,伊人的缥缈,如此而已。
二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评价:“《诗·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这首诗意象空灵,高飞远举,堪称朦胧诗鼻祖。
这样的诗不适合翻译,但琼瑶在电影《在水一方》中创作了首同名主题曲,其歌词便是对诗的简单译注: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绿草萋萋,白雾迷离。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无奈前有险滩,道路又远又长。
我愿顺流而下, 找寻她的方向。却见依稀仿佛, 她在水的中央。
这首歌堪称最佳译本,最早由邓丽君演唱,婉转缠绵,盘旋回**,一时传为经典。
首先,《蒹葭》本身的情调非常婉转,适宜抒情;其次,“风”
的本来面目就是民歌,最适合传唱。虽然时代变迁,唱词的风格变化了,但是人们的情感不变,爱的真谛不变,当诗还原到歌的本来面目时,只要运用得当,仍然是可以直击人心的。
佛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蒹葭》所说的,正是“求不得、放不下”。然而这里没有呼天抢地,没有怨恨愤怼,没有哀悔过度,有的只是刻骨相思,依依不舍。
这便是孔子赞美的“乐而不**,哀而不伤”。
因为“关关雎鸠”,我们知道了爱情的呼唤是这样的婉转清切;因为“蒹葭苍苍”,让我们意会相思的彼岸是那样扑朔迷离。关雎之声,蒹葭之思,这些象征渐渐成为古老文明的一个定格,将我们与三千年前的古人完美联结,灵犀相照。
孔子说:“温柔敦厚,诗教也。”温柔敦厚便是《诗经》的调子。宛如盘了几千年的美玉,仿佛还带着人的体温,莹润亲切得让人落泪,绝不是机器抛光所能效仿。
白居易有诗:“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模棱幽怨,莫知所指,显然是得了《蒹葭》的真传。
另一位在笔下完美诠释了蒹葭风致的小说,是德国作家施托姆的《茵梦湖》。小说主人公莱因哈德曾经深爱着一个邻家姑娘,因为求学而远离家乡。当他多年后再次见到她时,她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他心绪凄迷,夜不能寐,在深夜来到湖岸行走,看到了一朵水中的白色睡莲,极美、极娇,带着种伤感的柔美。
那朵梦幻般绽放在莱恩哈德记忆中的睡莲,隔着不远不近却永远无法逾越的距离,在水一方,可望而不可即,孤独、美丽、纤弱而忧伤,一如他消逝不再的青春与初恋。
那朵睡莲,一定是蒹葭彼岸的伊人所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