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清晨醒来,眼前耸立着高大的房屋,上层的窗户迎来日出后的第一缕阳光。鸟儿落在窗台上和废弃的门槛上,叽叽喳喳地叫着。睁开眼睛,我首先想到是,阿德里安和克拉拉已经死了。我再也听不到他们向我招呼“早安”,更不会有他们陪我度过漫长的一天,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大海从我身边夺走了他们。在我眼里,他们的爱心胜过了光明、生命,抑或希望,那狠心的盗贼竟任其腐化成泥!

当阿德里安屈尊与我结交时,我还是个没受过教育的牧羊人。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一直有他相伴。我在这个世界上所拥有的一切财富、幸福、知识和美德都归功于他。他身上的智慧和罕见的品质赋予了我的生命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荣。他教导我,善良、纯洁是人类的首要品质。天使们应该都来观摩一下他是如何领导、管理和安慰末日人类的。

我可爱的克拉拉也离我而去。她是人类的最后一个女儿,诗人、画家、雕塑家争相歌颂的女性美德,在她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然而,站在她的角度,早早就解脱于确定无疑的苦难,我还能有什么好哀叹的?她的灵魂纯洁无瑕,她的一切意图都那么神圣。她内心充满了爱,总是表现得多愁善感,她本想掩饰许多痛苦,结果却是欲盖弥彰。

这两个天资聪颖的人,幸免了世界浩劫,成了我最后的伴侣。与他们在一起时,我感受到了他们的全部价值,所有情感,遗憾也好,**也好,都渐渐汇聚成我对他们的一种向往和依恋。我没有忘记年轻时的爱人、孩子的母亲,我亲爱的伊德瑞斯,但至少在她哥哥的身上,我看到了她的部分灵魂。后来,伊夫林死了,我失去了对她最宝贵的纪念,于是,我把阿德里安当作了她,竭力让二人模糊难辨。我探听着内心深处的声音,企图找出最能体现我眷恋之情的表达,结果却一无所获。如果遗憾与悲伤来袭——正如我们孤独迷茫时那样——阿德里安清亮的语调和热情的目光便会驱散阴霾;或者,克拉拉温和乖巧的表情,也会在不知不觉间让我喜笑颜开。他们会照亮我被黑夜笼罩的灵魂,让筋疲力尽的我得以安歇,让痛苦失眠的我酣然入睡。糟糕,最糟糕的是,我虽表达了对他们的依恋之情,可语言却支离破碎,苍白无力。我本会像常春藤那样紧紧缠绕住他们,好让我们一同毁灭;我本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这样

笨拙的肉身化为轻盈的思想

随他们飘往与世隔绝的另一个住所。

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再也不能与他们促膝谈心,再也不能与他们形影相随。我就是一棵被闪电撕裂的树,**的纤维再也没有树皮遮盖,生命在风中瑟瑟发抖,再也没有片刻安慰。我孤独地活在世上,可这听起来并没有失去阿德里安和克拉拉那么苦不堪言。

思想和情感的潮流永远都在滚滚向前,只是方向受制于周围的地势,水中的倒影也会变幻无常。于是,刚刚失去亲人的伤痛渐渐缓解,而那种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孤独却慢慢滋长起来。三天了,我一直在拉文那游**,时而思念睡在深海淤泥中的亲人,时而展望眼前可怕的空白;向前迈出一步便心惊胆战,察觉到时间的存在就痛心疾首。

三天了,我一直在这个阴郁的小镇徘徊。我挨家挨户地走了数个小时,每到一户都要听一听有没有活人藏在家里。有时,我会叩响门铃,叮叮咚咚的声音穿过拱形的房间,之后就是一片寂静。我虽说已经绝望,但仍抱有幻想;然而失望还是接踵而至,冰冷的尖刀又一次戳进我仍在疼痛溃烂的伤口。我活得像只野兽,只有饿到忍无可忍时才会狼吞虎咽地进食。那些天里,我没有换过衣服,也没有进过屋门。每天面对的都是热浪、焦虑,以及无休无止的困惑——白天躁动,夜晚失眠。

随着血液日渐沸腾,我萌生了流浪的念头。我记得,失事后的第五天,太阳一落山,我离开了拉文那,没有计划,也没有目的地。当时的状态一定很糟糕,我的精神若是错乱些,那一晚肯定就是我的末日。因为沿着曼通河向上游走去时,我一直怅然地望着河面,感觉水里的清波就是止痛的良药,可不知为何,自己却迟迟不愿投身其中,摆脱万箭穿心般的思绪。走了大半个夜晚,我已经心力交瘁,终于忍不住寻找起人类荒弃的屋子来。

初升的新月下,我看到了一座小屋,干净的入口和整洁的花园使我想起了祖国英格兰。我抬起门闩,走了进去。首先出现的是一间厨房,借着月光,我找到了点灯的火具。屋子里有一间卧室,**铺着雪白的床单;壁炉旁堆着木柴,餐桌上摆放着饭菜。我差点相信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位幸存者,孤独的我终于有了伴侣,绝望的我终于有人安慰。我竭力对抗着这种错觉。房间里空无一人,可我还是不死心,要把剩下的房间都检查一遍。我明明不抱什么希望,可手一放在门把手上,心就咚咚直跳;一看到房间里同样都是空空****,心里又惘然若失。每个房间都如坟墓般黑暗死寂。我又回到了最初的卧室,纳闷是哪个看不见的主人为我备好了饭,铺好了床。我拉了把椅子到桌边,端详起我要享用的食物。我这才看清,这是一桌死亡大餐!面包已经发蓝长霉,奶酪成了一堆尘土。我不敢再看其他菜。一群蚂蚁排成两行穿过桌布,每一件器皿都布满了灰尘、蛛网和无数的死苍蝇:这一切都印证了我错误的期望。泪水夺眶而出,这无疑是在肆意炫耀毁灭者的力量。我做了什么,要让我的每一根神经都受如此的折磨?为何此时我又爆发出比以往还要多的怨恨?这不过又是一所空置的小屋——世界已经空了,人类已经灭绝——我心里清清楚楚——既然承认了这个陈腐的事实,为何还要如此计较呢?

然而,正如我所说的,我那颗绝望的心里仍残存着希望,锋利的现实一次次地戳痛灵魂,告诉不长记性的我,无论改变时间还是地点,都不会减轻痛苦;只要我活着,就必须像现在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苦熬苦守。我几乎不敢去猜测还剩多少时间。的确,我早已经过了成年,可也远没有到暮年。用大家的话说,我正年富力强,刚满三十七岁 ;如同我在坎伯兰的山上牧羊时一样,四肢结实,声音洪亮。接下来的孤独生活就指望这强健的身体了。那天晚上,就这样想着想着,我进入了梦乡。

睡在这小屋里,我一夜未醒,第二天清晨,我恢复了自海难以来从未有过的充沛体力。前一天晚上查看房间时,我发现了许多储备,其中有不少葡萄干,早上吃下去后感觉神清气爽。紧接着,我离开了这座小屋,朝不远处的一座城镇走去。我判断,那肯定是福尔利镇。我欣然走进了长满青草的宽阔街道。当然,这里也是极度荒凉。不过,我还是喜欢待在同胞们住过的地方。我兴高采烈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仰望着那些高大的房屋,不停地自语道,这些建筑曾住着我的同类——那时我可不像现在这么可怜。福尔利的大广场,广场周围的拱廊,还有明媚的阳光、宜人的景致,令我精神振奋。我兴奋地想到,假如地球又恢复了人口,我们这个消失的种族,可以通过留下的遗迹,向新生代骄傲地展示我们的实力。

我走进一座宫殿,打开了一间豪华大厅的门。天啊!我又惊奇地看了一眼。眼前竟然站着一个蓬头垢面、半身**的野人!不一会儿,我便冷静了下来。

大厅的尽头有一面巨型的镜子,我看到的正是镜中的自己。落魄成这副惨相,难怪伊德瑞斯公主的爱人认不出自己了。我身上穿的,还是从狂风暴雨的大海里爬上岸时穿得那件破烂衣服;长长的头发缠成了节,一卷一卷地垂在额头;乌黑的眼睛成了两个深坑,只从坑底泛出些光来;两颊的颜色蜡黄蜡黄的,还满脸胡子拉碴。

可我一直这样又有何妨?世界已经死了,为何还要西装革履?这破衣烂衫做丧服正好。要不是我还相信有人活着,要不是这份希望悄悄提醒我“真要在哪里遇到活人,你这副鬼模样会吓他个半死!”恐怕我还真想这样邋遢下去。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人而精心打扮自己,我的读者会不会嘲笑我太虚荣?或者他们会不会不理解这半疯半傻的想象?反正我很理解自己——因为希望无论多么渺茫,对我来说都是那么珍贵。快乐的感觉又是那么稀罕,只要是为我悲伤的心带来快乐的想法,我都会欣然接受。这样想过之后,我走遍了福尔利的每一条街巷和每一个角落。与英格兰和法国的城镇相比,意大利的这些城镇显得更加荒凉。瘟疫在这里出现得更早,毁灭任务也完成得更快。大概去年夏天,从卡拉布利亚海岸到阿尔卑斯山北部,沿路之上,就已经见不到一个活人。我搜来寻去,毫无结果,但我没有灰心。我想我有理由相信,在意大利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很可能有位像我一样的幸存者活在某个角落。于是,在这座空城里,我边走边想好了未来的行动计划。我要继续前往罗马。沿途每到一个城镇,经仔细搜索,确定无人后,我会用三种语言,在城里显眼的位置写下:“弗尼,最后一个英格兰人,住在罗马。”

按照这个计划,我去一家漆匠铺取了些油漆。说来奇怪,这么微不足道的事情竟能安慰我,甚至让我振作。不过,悲伤也会让人变得幼稚,绝望之下变得异想天开。在那句简单的留言后面,我还想再补充点恳求的话:“朋友,来吧!我在等你!Deh, vieni! ti aspetto!(前文的意大利语)”第二天一早,我怀着寻找同伴的希望,离开福尔利,向罗马走去。在此之前,无论睡着还是醒来,痛苦的回忆和沉闷的未来,总是寸步不离地折磨着我。许多次,我都已经放弃了抵抗,许多次,我都已经决定痛快地结束煎熬,亲手杀死自己是一种解脱,其效果甚至令我迫不及待。另一个世界有何所惧?倘若真有地狱,而我又注定下地狱,我将从容地忍受那里的种种折磨——这并非难事,我惨烈的悲剧必将迅速结束。但是现在,这些想法渐渐消失了,新的期望诞生了。走在路上,我不再像以往那样,悲痛欲绝,度日如年。

我漫步在亚平宁山脚下,穿过山间的峡谷,越过荒凉的山峰,行走在这个英雄辈出,万人敬仰的国度。这些人已如潮水般退去,留给我一片光秃空白。可我为何要怨恨呢?难道我没有希望吗?我克制着自己,甚至当那股兴奋的劲头过去了,我也要调动为数不多的毅力,阻止混乱不堪的绝望。因为自从船只失事后,那种绝望唤起了一切恐惧,毁灭了一切快乐,我实在无法忍受。

每天天一亮,我便起身离开凄凉的投宿之地。双脚踏上荒无人迹的田野,思想游入浩瀚无边的宇宙,我沉浸于遐想,忘记了时间,也就觉不出痛苦。每天晚上,不管多么疲惫,我都不愿进入室内过夜。我会挑一座小屋,宁可坐在门口,挨过一个又一个小时,也不敢开门面对屋里的空空****。多少个夜晚,我从秋雾弥漫的冬青树下走过;多少次,我学着吉卜赛人,在地上生起篝火,吃着杨梅和栗子——身处荒郊野外,孤独绝望的感觉就不会那么强烈。我随身带着一根剥了皮的柳条,上面刻着自失事以来我所能记起的天数,每过一个夜晚,柳条上就会多一道悲伤。

我吃力地爬上了前往斯波莱托路上的一座小山。小山四周是一片平原,平原以外是栗树覆盖的亚平宁山脉。山的一边是昏暗的峡谷,上面横跨一条水渠,高高耸立的拱架桥扎根于谷底,象征着人类改造美化自然的劳动与思想。野蛮的自然却不知感恩,随意糟蹋起人类的遗迹,滋生出弱不禁风的野花野草,覆盖了永恒而伟大的建筑。我坐在一块岩石上,环顾四周。太阳将西方的天空染成了金色,东方的云朵也受了熏陶,萌发出短暂的美好。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独自欣赏着落日。我拿出柳条,数了数那些记号——一共二十五道——我已经二十五天没听过人类的声音,见过人类的容貌。二十五个漫长枯燥的白昼,接着二十五个黑暗寂寞的夜晚,混入了过去的岁月,永远无法唤回。二十五天苦熬的生命光阴,真实得不容人置疑。

为何不是一个月呢?为何要谈论天数、周数,或者月数?我必须用年数想象未来,以那场灾难为纪元,度过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每一年包含十二个月,每一个月都比这过去的二十五天要长。未来可以这样吗?未来会是这样吗?我们已经习惯了战战兢兢地预测死亡,不就是因为死期未知吗?但未来比死亡更恐怖、更难以预知的是我**裸的孤独。我折断了柳条,扔到了一边。我不需要记录生命中的每一寸光阴,而我不得安宁的思想开创出了另一个世界——回头看看陷入孤独以来的漫长时光,既然痛苦无时不在,我又何必去数算?

我双手掩面。归巢的小鸟叽叽喳喳地飞进树林,引得树叶沙沙作响,搅乱了夜晚的宁静,蟋蟀“唧唧唧唧”地唱着,猫头鹰也时不时发出“咕咕咕”的叫声。这些声音在向我诉说着生命,而我想到的却是死亡。我抬起双眼,一只蝙蝠在盘旋,太阳落到了参差起伏的山峰后面,橘黄色的余晖中,现出苍白的新月,伴着一颗明亮的星,拉长了暮色。无人看管的牛群穿过下面的山谷,朝着水边走去;微风拂过草地,月光洒在橄榄林上,呈现一片柔嫩的绿色,与黑暗中的栗树叶形成鲜明的对比。是的,这就是地球!满眼的郁郁葱葱,看不到一点伤痕,望不见一处废墟。她日夜交替,转动不停,而人类已不是她的居民,也不再为她增光添彩。为何我不能像那些动物一样忘记自己,不再忍受狂野的痛苦?然而,它们的处境与我何止天差地别啊!它们不是有同伴吗?它们每一个不都有自己的伴侣,有自己珍爱的孩子,有自己的家吗?虽然它们不会向我们表达,但我毫不怀疑,甚至连它们自己也不否认,正是仁慈的自然赋予了它们群体的特性,它们才会活得如此亲密,如此充实。唯独我,孤身一人,站在这座小山顶上,凝视着平原和山岭,仰望着苍穹和寥落的星辰,倾听着陆上、空中,还有水里的种种声音——唯独我,无人倾诉万千思绪,更无从品尝相视而泣的甜蜜泪珠。这样看来,我不应该怨恨吗?难道我不应该诅咒那残害人类,屠戮我同胞的刽子手吗?难道我不应该嫉恨大自然的其他动物,嫉恨它们活着享福,而我却活着受罪吗?

不要啊!我要收敛起悲伤的心,去感受你们的欢乐。你们快乐,我也要快乐。活下去吧,你们这些无辜者,大自然的宠儿!我和你们没什么不同!我同你们一样,也是神经、脉搏、大脑、关节和血肉组成的有机体。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天赋,倘若我因此而痛苦,而你们却依然快乐,那我宁愿称其为缺陷。这时,附近的灌木丛中走出两只山羊,一只小羊跟在妈妈身边,它们在山上吃起草来。我走近它们,它们却没有发现我。我抓了一把嫩草,递了过去。小羊羔依偎着妈妈,而妈妈则胆怯地向后退去。那只公羊走上前来,眼睛盯着我。我又靠近了一些,手里仍然举着诱饵。那只公羊却低下头,亮出犄角,向我冲来。我真是个傻瓜,我就知道会这样,但我还是禁不住勃然大怒,抓起一块大石,准备将这个莽撞的敌人砸个粉碎。我拉开架势——瞄准——然后心一下软了下来。石头被我远远地抛开,骨骨碌碌地穿过灌木丛,滚进了山谷。我的这些小客人全都吓得目瞪口呆,掉头跑回了树林深处。而我,心在滴血,在撕裂,我冲下山去,试图耗尽体力,摆脱痛苦。

不,不,我不要住在野外,那里全是我的敌人。我要去城里,去世界的中心,人类成就的王冠——罗马。置身于古老的街道、神圣的废墟,还有人类创造的伟大遗迹中,我不会像在这里一样,感觉一切都忘记了人类的存在,践踏着人类的记忆,糟蹋着人类的成果。河流冲破人为的界线,植被打破人为的规则,人类的家园青苔满地,杂草丛生——山峦溪谷,无不在昭告天下,人类已经失去力量,人类已经彻底灭绝。

我向台伯河欢呼,因为它可谓人类不可剥夺的财产。我向坎帕尼亚 的平原欢呼,因为它的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了人类的足迹;要不是人类赋予它一个光荣神圣的名字,恐怕它还是一片毫无价值的荒蛮之地。我从波波罗门走进“永恒之城”——罗马,其悠久的历史令我肃然起敬。宽阔的广场,长长的科尔索大道,附近的圣三一教堂,一切都是那么寂静,那么安宁,那么引人入胜。夜幕降临,仍栖息在这里的各种动物,已经睡着。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座座喷泉还在咕噜噜地私语着,单调柔和的声音融进了我的灵魂。一想到身在罗马,我便心平气和下来。这座神奇的城市,其英雄圣贤,其激发人类想象的力量,都是一样的辉煌显赫。那天晚上,我睡着了,心中不停燃烧的火团熄灭了,所有的感觉都安静了。

第二天清晨,我又急切地开始游**,努力忘记一切。从投宿的科隆纳宫拾级而上,我来到了蒙泰卡瓦洛山 顶。喷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上面的方尖碑直刺清澈湛蓝的天空;分立两旁的是菲狄亚斯和普拉克西特列斯雕刻的双子雕像, 恢宏大气;一个是卡斯托耳,一个是波鲁克斯,两兄弟用神力驯服的骏马扬起前蹄,站立在各自身边。如果这些雕像果真是由那些杰出的艺术家所刻,那他们巨大的身躯历经了多少代人的繁衍生息!可如今他们所代表和神化的人类,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在这里瞻仰着他们。想到那一代又一代川流不息的人类,我顿觉自己是那么渺小,好在这种临时的想法又恢复了我的尊严。这些雕像中永恒不变的诗意,消除了我思绪中的刺痛,只留下诗一般的理想境界。

我又对自己重复了一遍——我在罗马!我注视着这世界的奇迹,这想象力的杰出代表,这历经人类繁荣与毁灭依然庄严而永恒地屹立于世的雕像,仿佛自己与他们亲切地交谈起来。我年轻时就曾渴望一睹尊荣,如今可以借此了却心愿,抚平内心的痛楚。罗马的每一个角落都遍布历史遗迹。即使最不起眼的街道,也散落着半截的石柱,破败的科林斯式和爱奥尼亚式的柱顶,以及亮闪闪的花岗岩或斑岩碎块,甚至最简陋的住宅,围墙里也有一根凹槽石柱或者笨重的石块——那可曾是恺撒宫的用料。这些不会说话的东西,默默传递着历史的声音,延续着人类赋予的活力与荣耀。

开阔的古罗马广场上幸存着朱庇特神庙,我抱住神庙的巨型石柱,滚烫的脸颊感受着它的冰冷与古老,努力唤醒头脑里每一个细胞中关于历史的生动记忆。忘记当前的苦难孤独。我欣喜地发现,我做到了!我的眼前浮现出了卡米鲁斯、格拉古兄弟、加图,以及塔西陀笔下的英雄, 他们都是闪耀帝国黑夜里的明星;贺拉斯与维吉尔的诗句,西塞罗的光辉时代蜂拥进我敞开的心扉,我又迸发出了久违的热情。我兴奋地发现,我看到了他们所看到的情景——看到了他们的妻子、母亲,还有无数不知名的人所看到的情景,他们都在为人类无与伦比的典范,或自豪,或称赞,或哭泣。终于,我寻到了安慰。来到古老的罗马,真是不虚此行——我已经找到疗伤的良药。

我坐在这些巨型石柱脚下。右边是阳光照耀下的古罗马竞技场 ,大自然为这**裸的废墟披上了一层绿油油的面纱;左边不远处,是罗马市政厅 ;脚下的地面上,散布着一座座凯旋门,还有众多神庙的断壁残垣。我极力想象四周聚满了古罗马的平民贵族,随后现代的罗马人又取而代之;教皇身着白色披肩,向跪拜者们分赐祝福;修道士穿着蒙头斗篷;长着黑眼睛的姑娘,脸上遮着方巾;肤色黝黑,吵吵闹闹的乡下人,正赶着牛群前往牧场 。我们拿起画笔,从天空与自然蘸取七彩的颜色,随意在意大利人身上涂抹上几笔,这浪漫的色彩便会取代庄严的历史。我想起了黑暗修士,想起了《意大利人》 中悬浮的人物,想起了早年读起这本书时如何血脉偾张;我想起了科琳娜 登上卡比托山加冕,从女主人公转到作者,这反映了罗马迷人的魅力是如何支配人们的想象力的,直到这魅力落在我这位唯一的观众身上,我才恍然大悟。

我久久地沉浸在这些想象中。未曾想,飞来**去的灵魂终会疲倦,在这上空盘旋数圈后,突然俯冲下来,跌入了现实的万丈深渊。我从梦境中逐渐清醒。我,刚才还可以听到罗马人群的呐喊,看到推来挤去的人潮;此时却看到罗马的废墟在蓝天下沉睡,影子静静地投射在地上;羊群无拘无束地在帕拉丁山上吃草,一头水牛趾高气昂地走在通往卡比托山的神圣之路上。 我孤零零地站在广场,孤零零地站在罗马,孤零零地站在这个世界上。难道没有一个活人——一个在我厌倦了孤独时陪伴我的人——能配得上这座古老城市的所有荣耀?辛梅里安人的山洞里孕育出双倍的悲伤,给我的灵魂披上了丧服。我想象中的世代繁荣与这世界末日反差更大了——庞大的社会体系终结为一个孤点,我如同站到了金字塔令人眩晕的塔尖,环望四周,空空如也。

我从这种含糊不清的悲叹中回过头来,仔细思考自己的处境。我只盼着找到一个同伴,可到目前,仍孤身一人。但我并没有绝望。虽说我的留言大部分都题在了不起眼的城镇和村庄,可就算没有这些,倘若真有人像我一样孤苦伶仃,举目无人,也应该像我一样来罗马。期望越是渺茫,我越是笃信不移,越是不肯放弃这万分之一的可能。

因此,我必须暂时安顿在罗马。我必须正视灾难,不能像小孩子那样不服不忿。要坚强地活下去,还要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

可我如何才能做到顺势而为呢?没有爱,没有同情,没有人交流,难道我每天就只看日升日落?我为何要继续活下去?为何不甩掉时间的沉重,亲手敞开苦闷的胸膛,释放那位战栗的囚徒?阻止我的不是胆怯,因为真正需要勇气的是忍耐。死亡总伴着舒缓的声音,稍一放松,我便会坠入**。但我不会这样做。我,从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起,就认定自己是命运的臣子,是必然的仆人,是无形上帝的有形法则。我相信,我的顺从合情合理,让我充分感受到了自己本性中真正的卓越与高贵。

在这空旷的地球上,在这四季的更迭中,只要那无可抵抗的力量召唤,我便会欣然枕在美丽的草地上,永远闭上眼睛。然而,当瘟疫把我擒获,命运却帮我重生;当海水把我吞没,命运却拖我上岸——就这样,命运一次次奇迹般地将我赎回,我承认了他的权威,服从了他的命令。若是经过深思熟虑,我下定了这样的决心,那我更有必要珍惜生命,强健身体,不可再让无休止的怨恨毒害自己。可身边无人帮我拔出刺入心中的倒钩长矛,我又如何才能停止怨恨?我伸出手来,却无人理会。孤独像这些山丘一样,重重叠叠、叠叠重重地将我包围。只有让自己忙碌起来,才能缓解不得安宁的痛苦。我已经决定了,至少要在罗马住上几个月。我开始选择住处,科隆纳宫正合我意。宫殿宏伟的气势,精心收藏的画作,金碧辉煌的大厅,看着便让人舒畅,甚至兴奋。

我发现罗马的粮仓存储了大量谷物,尤其是玉米。这种粮食不需要复杂的烹饪技巧,正好做我的主食。我发现,年轻时辛劳艰苦、无法无天的生活如今派上了用场,一个人不可能摆脱十六年的习惯。的确,十六年后,我就过起奢侈的生活,至少享受着文明社会所能提供的一切便利。但之前,我“与那位创立古罗马的野人狼孩没什么两样”。如今,身处罗马,作为这里的唯一居民,我也需要做回其建造者那样的强盗和牧羊人。整个上午,我都会在平原上骑马打猎;走进一间间画廊,我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注视着一尊尊雕像,尤其是美丽的圣母与俊俏的仙女,我会陷入无限遐想。我常去梵蒂冈,那里四面都是神圣的大理石雕像。每一座神像都沉浸在神圣的喜悦和永恒的爱中。他们漠然自得地望着我,为此,我也常常对他们口出不逊——因为他们也是人类的模样,身上每一处优美的线条分明展示了人类的形体。他们完美的造型,栩栩如生;我常常半是自嘲半是自欺地抱住冰冷的丘比特和他的普赛克, 亲吻他们的嘴唇。

我努力读起书来。我参观了罗马的图书馆,选了一卷书,在台伯河畔,在波各赛公园的神庙对面,或者在古老的塞斯提乌斯金字塔 下,找个阴凉的角落,竭力忘掉自己,专心阅读。书籍是天赐的精神食粮,可以培养出璀璨的思想,可我的悲伤也会从中汲取营养,获得生存和成长的力量,就好像你在同一片土壤种下龙葵和香桃木 ,它们各自吸收相同的养料、水分和空气,却形成出各自不同的特性。啊!当我在记录这些所谓的忙碌之事时,当我在搭建生活的骨架时,我的手在颤抖,我的心在狂跳,我的大脑拒绝给出任何表达、任何词语或任何想法,去描绘包裹着这些**现实的难言之痛。疲于跳动的心啊!我可否解剖你的神经,瞧一瞧每一种无法缓和的痛苦中,悲伤、怨恨和绝望是如何存在的吗?我可否记录下无数次的狂言,记录下对大自然暴行的咒骂,记录下我如何度过可以远离光明和食物,却唯独摆脱不掉内心地狱火烧的日子?

与此同时,我有了另一件事要忙,一件最适合克制忧思的事情,忙起来,我的思绪便会向后飘去,越过一座座废墟,穿过一处处鲜花盛开的林间空地,甚至一直飘到我出生时的深山里。

有一次,我在罗马人的宅子里闲逛时,发现一位作家书房的桌子上放着一些笔墨纸张:一份手稿散落在四处,里面有一篇意大利语的学术论文。其中一页是写给子孙后代却尚未完成的致辞,作者可谓字斟句酌,煞费苦心,力求后代受益终身。

我也要写一本书,我大喊道——给谁读?——献给谁?然后,我用傻里傻气的辞藻写道(有什么比绝望更任性更幼稚?):献给杰出的死者。魂灵啊,现身吧,读一读你们的死难!看一看最后一个人的过往!

难道这个世界再不会人口兴旺?难道某个我未知的地方,没有一对幸存的爱人?难道他们的子女不会漂泊至此,发现疫前人类的伟大遗迹?人类凭着无限想象和神一般的力量,创下丰功伟绩,难道他们不想探知人类为何背井离乡,前往未知的世界 ?

我要记录下这些事情,留给这座古老的城市,留给这座“世界上唯一的纪念碑”。我也要为最后一个人——弗尼,留下一座纪念碑。起初,我只想说说瘟疫、死亡,最后再说说荒凉的世界,但由于留恋早年的时光,我又满怀敬意和热忱,记录下同伴们的美德。他们一直陪伴我完成了写作,收笔之后,我抬起眼睛,他们又消失不见了,我又陷入了孤独。

一年就在这忙忙碌碌中过去了。四季如常,更迭往复,为这座永恒的城市变换着绝美的色彩。一年过去了,我不再考虑自己的处境,也不再预测未来的前景——孤独就是我的相识,悲伤就是我形影不离的伙伴。我已经努力直面了风暴,我已经努力培养了毅力,我已经努力吸取了经验与智慧,但这无济于事。我的头发已经花白,我的声音许久未用,听起来陌生怪异。我这副皮囊,虽然有着人类的力量,长着人类的样貌,但在我看来,简直就是大自然赘生出的怪物。至今对苦难一无所知的人,如何能听得懂!只有我才能理解的痛苦,如何能说得清!没有人来过罗马,将来也没有人会来。这个长久以来的幻想,让我苦笑起来。当发觉自己又转向另一个同样虚无缥缈,同样痴心不改的想法时,我笑得更苦涩了。

冬天又来了。罗马的花园草木凋敝,凛冽的寒风吹过平原,野兽们纷纷躲进废城里的住宅。霜冻下,喷泉中止了喷涌,特雷维 静默了永恒的音乐。借助星象,我粗算了一下新年会在哪一天到来。古时,教皇通常会举行庄严的仪式,在杰纳斯神庙的大门上钉入一颗钉子,迎接新年到来。那一天,我登上了圣彼得大教堂,在最高处的石头上刻下“2100,世界之末年!”。

我唯一的伙伴是一条毛发蓬乱的狗,长得既像水猎犬,又像牧羊犬。我发现它时,它正在平原上看管羊群。它的主人死了,但它仍继续履行着自己的职责,期盼着主人归来。一旦有羊走散,它会将其赶回羊群;若有不速之客,它会立即驱逐。我在平原上骑马时,无意间进入了它的牧羊场。看得出来,它重复的都是人类教的东西,虽说现在没什么用了,却没有忘记。见到我时,它开心极了,一下扑到我的膝盖上,然后摇着尾巴,转来转去,发出急促而欢快的叫声。它跟我离开了羊圈,从那天起,开始寸步不离地守护着我,只要我抚摸它,或者同它讲话,它便激动得欢蹦乱跳。我们走进圣彼得大教堂宏伟的中殿和过道,听到的只有我俩的脚步声。我们一起登上无数的台阶,在最高处完成了我的设计,记下粗算出来的末年日期。随后,我转身凝望着这个国家,向罗马道别。我早就下定了决心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华丽的住所,我已经想好了未来的计划。

孤独的人,本就该四处漂泊。我要做的,就是流浪。换个地方,就会有新的希望,甚至会让我活得更轻松。我真傻,竟然一直待在罗马。罗马曾以“疟疾” 闻名,专为死神服务。倘若走遍整个地球,我还是有可能在某个地方找到幸存者。我想,他们大概率会滞留在海边。即使独自存活在内陆,他们也不会继续留在希望破灭的地方,他们会像我一样,一路寻找同伴,直到海水拦住了去路。

水,是我痛苦的根源,现在也许是痛苦的解药。我要去水上漂泊了。永别了,意大利!永别了,点缀世界的荣耀,无与伦比的罗马。一个孤独的人曾在这里度过漫长的数月!永别了,文明世界的生活!永别了,安定的家园,日复一日的单调时光!我将置身险境,迎接危难!愿死神与我一路相随;愿艰难困苦,风雨雷电,与我形影不离!暴风雨的精灵啊,欢迎我吧!毁灭的力量啊,张开你们的双臂,拥抱我吧!除非仁慈的力量指定新的结局,让我不负长途艰险,孤独的心不再孤独!

我的脚下,便是大自然亲手铺就的通海之路——台伯河,两岸停满了船舶。我会带上几本书,一些食物和我的狗,乘上一艘船,顺流而下,驶入大海;在蔚蓝的地中海上,沿着美丽的海岸和洒满阳光的海角,经过那不勒斯和卡拉布里亚,穿越两大险地——锡拉岩礁和卡里布迪斯漩涡 ;之后,我会无所畏惧地掠过海面(我还怕失去什么?),驶向马耳他和更远处的基克拉迪群岛。我会避开君士坦丁堡,那里的海湾和著名的塔楼完全是另一种存在。我要沿着小亚细亚和叙利亚的海岸,经过尼罗河的七个入海口,再次北上,直到淹没于历史的迦太基和颓垣败壁的利比亚消失不见,我便会到达赫拉克勒斯之柱 。

无论我身在何处——也许,我还未完成这漫漫航程,就已经葬身淤泥满地的洞穴,或者寂静无声的海底;也许,独自漂浮在波涛翻滚的地中海,我将暴病而亡;也许,在某个地方,我会发现一直寻找的伴侣;再也许……既然青春早已随爱人长眠地下,无尽的岁月慢慢化作满头华发,我这孤独的流浪者将继续扬起帆,抓紧舵,听从风的指引,绕过一个又一个的海角,泊在一个又一个的海湾,驶过荒凉的海面,离开欧洲苍翠的故土,沿着非洲荒芜的海岸,穿越好望角的惊涛骇浪,到达遥远的印度洋群岛,找一处香料林荫蔽的小溪,停放下我那破旧的小船。

这些都是疯狂的梦想。然而,自从一周以前,在圣彼得大教堂的高处,这些梦想突然浮现,便挥之不去。我选好了船只,装好几样随身物品。至于书籍,我只挑了几本,主要是荷马和莎士比亚的作品——世界各地的图书馆都向我敞开着,每到一个港口我都可以更换新书。我不指望未来会有什么改善,但我已经受够了单调乏味的生活。引领我前进的不是希望,也不是欢乐,而是坐立不安的绝望和朝思暮想的变化。我渴望冒险,渴望刺激,渴望每天都有事可做,哪怕毫无意义,哪怕毫无回报。我要看遍大自然的千姿百态,我要读懂彩虹的吉兆,云中的威胁,从万物汲取宝贵的知识。

就这样,在荒凉地球的海岸旁,当太阳高高升起,月亮或盈或亏,天使、亡灵,还有永不闭眼的上帝,将会看到一艘小船,上面载着弗尼——地球上的最后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