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卿!”见她哭得厉害,楚瞻心中不忍,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柔声唤道。

“王妃!”一直立于院外的玖央听见云卿的哭声,也连忙跟进房中。

楚瞻之所以能顺利进到这小院,也是楚衍之前安排了玖央前去相迎。因此玖央进门时,只是向他略一欠身,上前扶住了云卿:“王妃,若是王爷见您这副模样,就算是走了也不安心。就算为了他,为了您腹中的孩子,您可要好生保重啊!”

“玖央,他死了,他真的死了,他丢下我们不管了……”云卿仍是伏于楚衍胸膛,喃喃而语。方才楚瞻那一声轻唤,就好似梦中传来,令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这时候,他还来干什么?人都死了,他来还能做什么?

“不会的,王妃,即使王爷人已经不在了,可是他的心还在啊!他会在天上看着您,保护着您,您若是伤心,他也会感到伤心;您若是幸福,他也会感到快乐。所以,您不能辜负他的期望!”

楚衍早就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她与瑞清,因此他的离开,对玖央来说并不意外。来京之前,他早就为王长子安排妥当,唯一不放心的便是云卿了。

现今果真如他所料,面对着他的死亡,这位王妃果真是伤心过度。之前楚衍还叹她的无情,而现在,他的深情总算是有了回报,只是,一切都太晚了!

楚瞻在一旁眼睁睁地望着玖央与云卿,感觉自己就像是外人一边,好似这一切与他无干,好似云卿的世界从来就没有他一样,她果然是对他绝望了吗?

“玖央,我好累!”云卿终于转过身,眼神有些涣散,面色惨白如纸。

“那奴婢先扶您回房休息!”玖央说着,便扶她起身。谁知她跪了许久,两腿已然僵硬麻木,根本无法起身。

“我来吧!”楚瞻拉过玖央,上前将云卿抱起,示意玖央在前面引路。

闻着她身上久违了的淡雅清香,楚瞻心中才渐渐踏实下来。她还是往日他的云卿,好在她仍是安然无恙,无论如何,这已是老天对他最大的优待了!

仿佛疲惫已极,尚未走到房中,云卿已然沉沉地睡去,清浅的呼吸,安详的面容,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一只手却放在凸起的腹部,好似在小心地护着孩子。

“对不起,是我没能照顾好你与孩子!”将她轻轻地放于**,楚瞻强忍着心中酸涩低声叹道。

据玖央说,楚衍生前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棺椁,也选好安葬的地方,就山顶青柘寺旁边的一处空地。他吩咐无须立碑,就在那一片青松掩映下,死后也好将这山下的景色尽收眼底。他生前本想待颖州被攻陷后,便悄悄隐居此处,若是能与云卿相伴,自然最好。若是不能,在这样一处幽静怡人的宅子生活到老,每日立于山头远远地望着山下景色,就这样终老了,也算是满足了。

“没想到当年踌躇满志的五皇子,到最后的愿望却是这么的简单。人呐,总是会变的!”楚瞻将一切打点妥当,立于那突出的坟包前低声轻叹,“五哥,谢谢你保护了云卿!”

血色残阳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显得孤独而寂寥。空气中弥散着炎炎热气,压抑得紧。

“瞻王爷,时候不早了,您也该回了。王妃那边,还需要有人照料,况且那小院,已是不安全了!”玖央见他呆立于坟前久久不动,想起靖王楚衍昨日回来时所交代的话,忙上前提醒他道。

“不安全了?!”楚瞻闻言,难免有些困惑。那小院建得极为隐秘,今早若不是有玖央带路,只怕他要绕上好半天。

玖央见他面色讶异,便走上前悄声道:“奴婢不敢欺瞒,我家王爷中了奇毒,近日来虽是灯枯油尽,仍可撑上十几日。但是昨夜回来的路上,碰见了一位使着梅花刺的男子,而且……”

她说着,掌中托着一枚玄铁令牌伸到他面前:“想必瞻王爷也认识这个吧?”

“竟然……”楚瞻心头一凛,这玄铁令牌可是云搏海部下所持之物,他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真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王爷说,这是您的母亲想彻底斩草除根呢!”玖央定定地望着,语意幽深地说道。

夏日的天气变幻莫测,只半炷香的功夫,天边忽然打起了响雷,紧接着几道闪电划破天空,伴随着老雷轰轰,一场大雨不期而至。

楚瞻赶到小院中,却见院中躺着三两具尸体,看其腰间的玄铁令牌,正是玖央所说的人的同党。大雨如泼,昏暗的光线下,被水冲泡过的尸体旁泛着淡红的血水,映在眼中,极其的妖冶不祥。

“云卿!”想起尚在院内的云卿,他低呼一声,连忙冲向正堂的内室。

“是谁?”清冷的女音响起,便见一道银光闪过,几枚银针差一点射中了楚瞻的眼睛。

楚瞻冲入室内,见她倚墙而立,左臂将已然受伤的瑞清挡在身后。幽暗的光线下,那一双清冷眸子散发着慑人的光芒。

“云卿,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楚瞻上前拉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翻,紧张地问。

“算你聪明,留了两名侍卫在此,否则现在你就要为我们收尸了!”云卿话音未落,便觉腹间隐隐发痛,身子也越来越重。双手紧紧抓住楚瞻的胳膊,无力地说道,“楚瞻,我……我痛……”

“云卿,你哪儿痛?是不是受伤了?”楚瞻一把将她抱于**,仔细地检查着她有无受伤。

“王爷,只怕王妃受了惊吓,临盆在即了!”瑞清忍着脚踝传来的阵阵疼痛,一瘸一拐地走上前,“还请王爷回避,顺便请您转告玖央,让她烧些热水来。”

楚瞻怔忡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望着**尚算冷静的云卿,心头涌上异样的感觉。

天空刺眼的闪电不止,伴着阵阵响雷,大雨无止无尽地下着。不一会儿,院中便积满了水。楚瞻在廊下徘徊良久,焦急地等待着,若不是玖央阻拦,他真恨不能不管不顾地冲进房内。

他在门外等了约莫有一个时辰了,里面却仍无动静,只能眼睁睁望着房间闪耀的烛光,紧张得几乎窒息。也不知方才受了那般惊吓,而且又用了内力,云卿到底怎么样了。往日他只听人说,妇人生子,恍如在鬼门关走一遭,甚是危险。现在许久未有动静,也不知她到底怎么样了!

犹记得昔日平儿生产时,呻吟阵阵,声音刺耳嘹亮,听得人心里发慌。而这房内,却并未听见云卿的声音,他越想越是发慌,难不成是晕了过去?还是……

思及此,他再也忍不住,抬脚就要往房里冲,这时却见玖央窈窕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清冷的声音淡淡地说道:“王爷,少安勿躁!”

“云卿呢,她没事吧?为何里面没有声响?”楚瞻的目光扫过前面的屏风,紧张地问。

“王爷请回避,有瑞清姑姑在,王妃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玖央心中虽急,但面对如此焦躁的楚瞻,也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小时常闻妇人生子,口中痛呼不止,而这位王妃,除了偶尔忍不住呻吟几声,便不再发生任何声响。但看那满头细密的汗珠与已然被咬出血的下唇,便知她承受了多大的痛楚。

楚瞻重重地叹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外,仍是在廊下骄躁不安地徘徊着。那一颗心,犹如被置于油锅烹烤,巨痛难忍。

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他身上的袍角被飞溅的雨水打湿,脚上两只簇新的凉靴底子几乎要被磨穿。

终于,听见瑞清惊呼了一声,接下来,却没了动静。他心内焦急万分,觉得自己实在熬不住,便悄悄地走到窗前,抬手戳破了窗纱偷偷往里面瞧着,不时何时,额上也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忽而见天边一道强烈的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一声轰隆响雷,便听见婴儿响亮的啼哭声。他心中百感交集,泪水顷刻流满了面颊。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是位小郡主!”不多时,便见玖央小心翼翼地抱着仍旧啼哭的婴儿走了出来。

楚瞻慌忙上前接了,望着襁褓之中的小脸红红、皮肤皱巴巴的婴孩,心头涌上万分喜悦。他几乎不能自抑,捧着孩子喃喃而语:“我做父亲了,我已经做父亲了!”

“云……云卿她怎么样?”见瑞清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楚瞻忙将孩子交到玖央手中。

“这孩子,是寤生!王妃已然是精疲力竭了。”瑞清面色疲倦,眉宇间溢满了浓浓的担忧。

“寤生①!”楚瞻闻言大惊失色,顾不得许多,拔腿就往内室走去。

他坐于床边,望着眼前发丝凌乱、面色苍白的云卿,心疼得无以复加。伸手抚过因汗水浸湿而贴于脸颊的发丝,轻声道:“云卿,辛苦你了!”

这沉甸甸的一句话,饱含了万般深情,是感激,是心疼,是自责,更是珍惜,还夹杂了些微的恐惧。

云卿有些意识不清,恍惚中听人呼唤,微眯的眼眸只瞧出人的轮廓,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却分辨不出到底是谁。

“瑞清姑姑,快……快来瞧瞧……”楚瞻见她并没有什么反应,往日那溢满神彩的眼眸也是黯然无神,顿时吓得心惊肉跳。

瑞清自然是心中有数,缓缓地走上前看了看,才幽幽说道:“王爷,方才有刺客来袭,王妃受了惊吓,又因孩子是寤生,所以她……她需要好生将养……奴婢这就去为王妃准备!”

说完,她背过身,眼角滑过几滴莹亮的眼泪。她也不知是怎么了,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伤心起来,只觉心中发沉。

楚瞻将信将疑地望着她,只觉一股寒意上涌,眼前黑了片刻,这才渐渐好转。

“害怕了吗?”一只手悄然握上他的大掌,虚无的声音仿若由天际传来。

楚瞻俯下头,怔怔地望着面色如纸的云卿,她那一双黑眸忽而生出动人的神彩,叫人几乎沉醉其中。

“云卿,不要离开我,不要再离开我了!你已经做母亲了,一定不舍得丢下孩子吧?是个健康可爱的女儿,是我们漂亮的小天恩。长得像你,方才哭个不停,声音洪亮,应该是个淘气可爱的小郡主。”

说到这里,他紧张已极,泪水不住地落下,滴在覆于她身上的宝蓝薄被上,瞬间晕为一个个深色圆点。

“没有母亲的痛苦我已经尝到了,你不会忍心让我们的孩子也……云卿,我求你……”他紧紧握住她微凉的右手,充盈的内力由手掌注入她的体内。

他忽然想起了楚衍:“五哥,若是你在天有灵的话,就请保佑云卿吧,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

“楚瞻,这辈子,我总算对得起你了!”云卿眸中闪着熠熠的光芒,定定地望着他,心中有些不舍,却不乏些微的怨恨。她终究还是在怪他,因为他是她至亲的人,所为对他的企盼也便更为严苛。或许是太过了,才使他没有达到吧。

“是,是我对不起你!云卿,求你给我补偿的机会……求你……”楚瞻声音哽咽,源源不断地为她输入内力,无奈她身体太弱,无法承受这么多真气。

云卿缩回手,面上洋溢着淡淡的笑容:“楚瞻,我想看看孩子!”

楚瞻有些犹豫,半晌,还是转身前去将出世不久的小天恩抱到床前。当见到闭目睡去的苍白面容,他顿觉眼前一黑,扑通一声跪倒在床边……

①寤生:寤生其实就是生的时候脚先出来,一般人都是头先出来,这应该是难产,特别是对于医学不发达的古代来说,就如同在鬼门关晃悠了几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