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死后,苻坚起初还能战战兢兢地继续处理国政。之后几年间,他陆续攻灭了前凉和拓跋氏建立的代国,完全统一了北方,便骄傲起来。现在只等攻占东晋了,这是他的最后梦想。

晋孝武帝太元三年(378),苻坚派长乐公苻丕等人进攻东晋的襄阳,武卫将军苟苌对苻丕说:“我们的兵众十倍于敌人,粮食堆积如山,只须迁徙汉水、沔水一带的百姓到许昌、洛阳,阻塞对方的转运通道和援军,他们就成了网中之鸟。何必还要将士们冒死进攻,急于求成呢!”苻丕觉得颇有道理。

然而,前秦御史中丞李柔上疏弹劾苻丕,说苻丕等拥兵十万意图围攻襄阳,每天耗费万金,却毫无功效,应召回治罪。苻坚于是派黄门侍郎韦华去前线,赐给苻丕一把剑,并传话说:“明年春天若还攻不下襄阳,你就应该自杀了,我想你那时也会羞愧得无颜前来见我。”苻丕这下恐惧,命令全军急攻,次年春天顺利攻下襄阳,俘获守将梁州刺史朱序。但苻坚还没来得及完全占据新占城池的主导权,自己军队内部就出了问题。

先是这一年年末,镇守洛阳的豫州刺史苻重反叛,苻坚命令苻重的长史吕光逮捕苻重。吕光制服苻重,将他押进囚车送至长安。苻坚赦免了苻重,保留其公爵身份。但一年多后,苻坚又重新拜苻重为镇北大将军,镇守蓟城。

苻重的弟弟苻洛任征北将军、幽州刺史、行唐公,他力大无穷,因消灭代国有其功劳,便要求开府仪同三司的礼遇,苻坚不批,他因此心生怨恨。晋孝武帝太元五年(380)三月,苻坚拜苻洛为征南大将军、益州牧,但为他规定了行程,让他从伊阙出发去襄阳,再沿汉水上溯,尽快上任。苻洛对属下说:“我是王室近亲,却一直被摈弃在边远之地做官,不能入朝为将相。这次让我去西面边境就职,还不允许我途经京师,这是想让梁成(时任荆州刺史,驻扎襄阳)把我弄死在汉水中吧。诸位怎么看?”

他的手下平规怂恿他说:“主上穷兵黩武,百姓不堪劳苦,如果明公掀起反抗大旗,百姓定会群起响应。您现在手上掌握乌桓、鲜卑、高句丽、百济等各族士兵不下五十万,凭什么由他呼来喝去?”

苻洛受他鼓动,袖子一捋,说:“嗯,我要做皇帝,反对者斩首!”于是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秦王,任命平规为幽州刺史,发兵去蓟州联络苻重一起举事,并派使者到鲜卑、乌桓、高句丽等地征召军队。但地方的首领纷纷拒绝:“我们为天子守藩,不能跟从苻洛作乱。”苻洛害怕了,想停手不干,又不太甘心。有人劝他说:“鲜卑、乌桓等都不听您命令,这事恐怕做不成,您如果只是不想去益州,可以派使者去京师请求留任,恐怕陛下会答应的。”平规却说:“行迹已经暴露,现在罢手怎还来得及?您应该先声称接受诏令,带幽州全部军队南出常山,阳平公苻融将会远道迎接,您再乘势将他擒获,占据冀州,到那时,平定天下的规模基本就有了!”苻洛听从,四月,率七万兵马从和龙出发。同时,其哥哥苻重也宣告反叛。

苻坚召集群臣商议,步兵校尉吕光说:“苻洛作为皇室至亲竟然反叛,简直人神共愤!臣愿带步骑五万,将其击灭。”苻坚也觉得苻重、苻洛兄弟联合,势力不可轻视,便派使者去苻洛那里,要他回到和龙,答应将幽州作为他的永远封地。苻洛见苻坚示弱,越发得意,向使者放话:“你给我回去,告诉你们东海王,幽州太小,不足以容纳我这万乘之君。我要在关中称王,继承(汉)高祖皇帝的功业。如果他苻坚能到潼关迎接我的大驾,我可以封他为上公。”苻坚得知后大怒,派左将军窦冲和吕光率领四万大军前去讨伐,同时发冀州兵三万为前锋。

苻重也征发了所有兵马,和苻洛会师并屯居中山,兵力共达十万。五月,窦冲一行与苻洛在中山大战,大败苻洛,将其生擒。苻重想逃回蓟地,被吕光追斩。屯骑校尉石越从东莱出发,率一万骑兵渡海袭击和龙,斩杀了平规。至此,叛乱全部平息。苻坚还是赦免了苻洛,只流放他去凉州的西海郡。

司马光评说:“有功不赏,有罪不杀,倘若如此,就算是尧、舜也难以治好国家,何况别人?苻坚每次抓到谋反者都轻松赦免,这导致群臣抱着侥幸心理,不断作乱,因为最后就算失败,也不会死。这怎么可能杜绝叛乱呢?《尚书》上说:‘威严若能克服仁爱,则能事成;仁爱若压倒了威严,就无法成功。’苻坚违背了这些道理,不失败才怪。”

晋孝武帝太元七年(382)春三月,前秦大司农苻阳、员外散骑侍郎王皮和尚书郎周虓三人又谋反,被发觉、逮捕。王皮是王猛的儿子,苻坚问他为何反,他答道:“臣父贵为丞相,功勋巨大,臣却不免贫贱,所以想图谋富贵。”苻坚感叹:“丞相临终时将你托付给我,赐给你十头牛作为耕田的资本,却不曾为你求官。知子莫若父啊,你父亲何等英明!”之后只将三人流放,不杀一人。苻坚任命阳平公苻融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图谋伐晋;又拜谏方大夫裴元略为巴西、樟潼二郡太守,要他建造军舰,准备浮江而下,灭掉晋国。

这年冬十月,苻坚在太极殿会见群臣,说:“我即位快三十年了,目前四方皆归附,只有东南一隅还未沾王化。我计算现在全国士卒共九十七万之多,我想亲自率兵南征,你们怎么想?”秘书监朱肜赞同,附和道:“以陛下的威名,用不着打仗,晋国国君就会投降。陛下到时直接转道泰山,行祭天之礼就行了。”苻坚大喜,说:“这正是我的志向。”

但尚书左仆射权翼表示反对:“晋国虽微弱,却没有很大的恶行,晋国大臣谢安、桓冲都是伟人,君臣和睦、内外同心。臣以为不好打啊。”苻坚默然良久,还是表示鼓励:“诸君各言其志。”

太子左卫率石越也反对,说:“今年岁星、镇星停居斗宿,星象对吴地有利。这时去讨伐,只怕违背上天。况且晋国占据了长江天险,又得到百姓拥护,恐怕不可办呀!”

苻坚说:“当年武王伐纣也违背了星象,不照样成功啦?天道幽远,我们这些凡人未必知晓其中奥妙。夫差和孙皓都曾经有长江天险,也不免灭亡。如今我的军队人数这么多,每人只要把手中马鞭扔进长江,就足以遏断江流了,他们又有什么天险可以凭恃呢!”

石越答道:“您说的那三国,君主都是**虐无道,所以敌国攻取它比弯腰捡东西还容易。如今晋国君臣和睦,情况可不一样啊。望陛下暂时休养生息,等他们内部出了问题再做打算。”

群臣议论纷纷,争辩良久都没有结论。苻坚最后说:“这就是所谓在道路边建造屋子,永远也完成不了吧。我还是自己决断吧。”

群臣离开后,苻坚单独留下阳平公苻融,对他说:“自古定大事,一两个人就够了。今天我让大家各抒己见,只带来混乱。所以我想和你一起决断。”谁知苻融也不赞同他,说:“要伐晋可有很多困难啊,反对伐晋的都是忠臣,希望陛下听从他们的意见。”苻坚当即变了脸色:“连你都这么说,我还有什么希望?我现在有强兵百万,不趁势一统天下,难道要给国家留下后患吗?”

苻融哭道:“臣所顾虑的并非晋国,而是我们内部。陛下一直宠信鲜卑、羌、羯几族的人,氐族同胞却反而迁徙到外郡,如今异族人布满京城和近郊,太子只带着数万羸弱士卒留守京师,万一内部生变,后悔莫及啊!王猛临终前也说过这事,您都忘了吗?”

群臣和太子都劝苻坚不要伐晋,令他很是郁闷。这时,慕容垂却鼓励他说:“强国兼并弱国是天下公理,这有什么难决断的?以陛下的神武,加之虎旅百万、名将满朝,它小小东晋还在话下吗?当年晋武帝想伐吴,群臣也多半反对,如果武帝当年听了那些人的话,能一统天下吗?”

苻坚大喜,感叹道:“赞同我的只有你啊!”接着赐慕容垂五百匹帛。这下苻坚攻取晋国的意愿更加强烈,日思夜想,寝食不安。苻融再次劝谏:“自古以来,凡穷兵黩武者没有不亡国的。况且我国本是戎狄,恐怕上天不会赐给我们正统地位。江东虽势力微弱,却是中华正统,天意不会灭绝他们。”苻坚仍不听从,说:“天意只注重德行,哪会一成不变?刘禅难道不是汉朝子孙吗?最终还不是被魏所灭。你之所以比不上我,就是因为不懂这些。”

群臣想到苻坚向来尊重高僧道安,便请道安乘机劝谏。苻坚和道安同乘一辆辇车在东苑游玩,他对道安说:“朕愿和您一起南游吴、越,泛长江,观沧海,那该是多么快乐啊!”道安推辞:“陛下现在坐镇中原,足以比肩尧、舜了。东南卑湿,瘴气遍布,当年大舜和大禹巡游至此都没有归来。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陛下何必念念不忘!”苻坚说:“天生黎民,又降下我这个有德之君来管理他们。大任在肩,朕岂敢因害怕辛苦就让那里的百姓得不到我的德泽?”

苻坚身边亲眷也来劝谏,先是他最喜爱的张夫人,可苻坚一句“军旅之事,不是你们妇道人家应当干预的”便将她噎住;而后他最宠爱的幼子,中山公苻诜也参与劝谏,苻坚道:“天下大事,你这个小孩子懂什么!”

【读史点评】

苻坚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意孤行,准备伐晋,却不知这成了他命运的转折点。前秦的王业,本来就像汽油罐被点燃一般,属于爆炸性的崛起,其实数年之内统一的北方完全没有被消化。元老忠臣全部反对南征,只有慕容垂极力鼓励,这本应足够引起苻坚的警惕了,可惜,他已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