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兄长这一招的厉害了。无论蒙毅如何选择,最后都会失去郎卫的兵权。

“兄长高明!”赵成由衷赞叹。

赵高走到赵成面前,“你可还记得咱们的来历?”

赵成一愣。

“当年赵国长安君一脉流落民间,也就是咱们的父亲,他隐姓埋名在秦国做了小吏。到了咱们这一代,虽然凭着才能爬到了今日的位置,可说到底,咱们终究是赵人之后。”

赵成脸色微变。

“正因为是赵人之后,所以才要更加小心。”赵高继续说道,“我给李斯送信,并非要拉他入伙。李斯是楚人,当年也是外来之臣。他能做到右丞相之位,靠的就是在关键时刻永远站对队伍。”

他顿了顿:“我那封信里,只提了一件事:如今局势混乱,郎中令蒙毅踌躇不前,中车府令赵高愿为朝廷分忧,亲往兰池宫探明虚实。”

赵成恍然:“兄长是要让李斯知道,咱们忠于朝廷?”

“不止如此。”赵高微微一笑,“李斯看了这封信,就会明白。局势正在变化,有人已经开始行动了。而蒙毅犹豫不决,郎卫的兵权即将易手。”

“兄长深谋远虑!”赵成钦佩道。

赵高回过头来,目光灼灼:“走吧,随我一起去兰池宫。”

“我也去?”赵成一惊。

“你是我的亲弟弟,这种时候当然要一起去。”赵高淡淡地说,“要么一起飞黄腾达,要么一起身死族灭。既然是一家人,就该有一家人的样子。”

赵成深吸一口气,终于点了点头:“好,我随兄长一起去。”

......

兰池宫偏殿内,烛火摇曳。

赵高与赵成在殿外甲士的引领下进入殿中,只见嬴子荆端坐主位,扶苏立于一旁,蒯彻等人分列左右。赵高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中车府令赵高,见过公子,见过公孙。”

嬴子荆抬眼看着赵高,目光平静。他记得这个人,历史上正是此人与李斯合谋,篡改诏书,害死扶苏,立胡亥为帝。若任由此人活着,日后必成大患。

不如趁此机会......。

念头一起,嬴子荆眼中便闪过一丝杀机。

“你来做什么?”嬴子荆开口问道。

“臣特来投效。”赵高的声音不卑不亢,“如今咸阳城中人心惶惶,无人知晓该何去何从。臣身为中车府令,掌管皇帝车驾仪仗,也算是皇帝近臣。此时不来表明心意,更待何时?”

“投效?”嬴子荆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认为我们需要你?”

赵高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因为公孙和公子需要稳定人心。如今咸阳城中,各家都在观望。臣此刻冒死来此,消息一旦传出,众人便知,连中车府令都已归附。这对稳定局势,大有裨益。”

蒯彻在一旁微微点头,心中暗赞。这赵高果然不简单,一语道破了此事的关键。如今最重要的,就是让咸阳城中的官员百姓看到,有人已经选择了效忠扶苏和嬴子荆。

扶苏也看向赵高,他知道赵高这个人心思深沉,此番前来,绝非单纯为了投效这么简单。

嬴子荆却忽然站起身来,走下台阶,“你说得很好。”嬴子荆停在赵高面前,“可是赵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来这里之前,还联络了其他人?”

赵高心中大惊,脸上却强作镇定:“公孙何出此言?臣一心……”

“明主之道,在于知人。知人者,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你一心想的,不过是两头下注罢了。”嬴子荆打断他,“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也知道你想做什么。”

赵高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公孙明鉴。臣确有此意。但臣以为,这对公孙和公子,并非坏事……”

嬴子荆心中冷笑。他当然不是真的知道赵高联络了谁,只是凭着对历史的了解,猜到了赵高必然会这么做。这种人,永远不会把所有筹码押在一边。赵高此人阴险狡诈,若不趁此机会除掉,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来人。”嬴子荆忽然厉声喝道,“把赵高拿下。”

殿外甲士闻声而入,就要上前拿人。

“慢着!”扶苏急忙上前,“子荆,不可!”

嬴子荆看向扶苏:“父亲,此人是天生噬主的恶犬,留不得。”

扶苏看了赵高一眼,转而对嬴子荆说:“赵高来此,消息必然会传出去。如今咸阳城中人心不稳,若是他被杀,其他想要归附的人会如何想?以后谁还敢来?”

嬴子荆沉默片刻。扶苏说得确实有道理。若是杀了赵高,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而且当前和父亲关系不睦,若是强行杀人,恐怕会彻底激怒他。

他不想与扶苏闹翻,至少现在不行。

既然现在不能杀,那就诛心。

嬴子荆目光幽冷,他太了解赵高了。此人精通刑名律令,也就是后来教唆胡亥的那一套‘以法驭臣’的阴毒手段。对付这种把人性算计到极致的毒蛇,唯有以毒攻毒,用现代心理学加上此时法家的法术势组合拳,才能真正将这条恶犬驯服。

想到这里,嬴子荆忽然有了主意。

“好。”他挥手让甲士退下,“父亲说得对,我一时意气用事了。”

赵高松了口气,连忙拜谢:“多谢公子,多谢公孙!”

“但是,明主使其臣,不得不忠。不是靠臣子的忠心,而是靠主上的手段。”嬴子荆回到座位上,“你既然来了,我就要让你明白一件事。从今日起,你只能忠于我,不是因为你想,而是因为你不得不。”

赵高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嬴子荆忽然问道。

“赵……赵成。”赵高声音有些发颤。

“赵成。”嬴子荆看向站在赵高身后的赵成,“你可知道,韩非子怎么说人臣之情?”

赵成惊恐地摇头。

“韩非子说,人臣之情,非必忠于君也。”嬴子荆慢慢说道,“他们忠的,往往是自己的利益。而兄弟之情,血缘之亲,往往比君臣之义更牢固。所以,要让一个人真正为我所用,就要让他失去这份牢固。”

殿中一片死寂。

扶苏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一变:“子荆,你……”

“父亲不必担心。”嬴子荆看向赵高,“赵高,我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的诚意。”

“杀了他。”

嬴子荆指向赵成。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成脸色唰地变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嬴子荆。赵高更是浑身一震。

“公孙,这……”赵高声音沙哑。

“明主之道,必明于公私之分,明于利害之端。”嬴子荆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你若真想投效,就该明白,私情不能大于公义。你弟弟的命,和公义,你选哪个?”

“子荆!”扶苏喝止,“这太过分了!无缘无故要人杀自己的兄弟,成何体统?”

“父亲。”嬴子荆转头看向扶苏,语气平静,“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不是因为慈母不爱子,而是因为爱而不威。如今要用赵高,就要让他知道威严所在。否则他日后必生二心。”

扶苏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赵高看看嬴子荆,又看看赵成,手指微微颤抖。

“兄长……”赵成声音带着哭腔。

“闭嘴!”赵高厉声喝道,随即深吸一口气,看向嬴子荆,“公孙,可否容臣考虑片刻?”

“圣人之道,去智与巧。”嬴子荆淡淡地说,“考虑越多,就越是用巧。我要看的,是你的本心。现在就做决定。要么杀了他,要么你们两个一起死。”

赵高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睛。眼神变得空洞而冰冷。

“给我一把剑。”

甲士递上一把剑。赵高接过剑,缓缓走向赵成。

“兄长!”赵成惊恐地后退,“兄长,你真的要……”

“对不住了。”赵高的声音很轻,“我不能死。”

他举起剑,对准了赵成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