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缜在十二月二十九的那天,揣着一份拜帖来到宣阳坊的虢国夫人宅,并敲开了它的侧门,将拜帖递了进去。今天,离虢国夫人能宴客还有两天,因此李缜是来预约的,为的,就是能在正月初一的那一天,将自己定制的那四套绸衣,送给杨玉瑶。以利自己在天宝五载,上进。
没多久,流青就出来了,她说,现在杨玉瑶还不能见客,因此将拜帖退了回来。但在将拜帖交还李缜的时候,她特意用手指点了点拜帖背面。李缜会意,朝她一笑,将手中拿着的食盒递了过去。
流青收了食盒,朝着李缜一笑,道了个万福,才关上门。
李缜转过身,就拆开了拜帖,发现拜帖上被人加了一行字,原来是约他正月初一辰时一刻来,迟了,杨玉瑶就得出门到别家去庆贺了。李缜在有间茶肆睡了一晚上,次日一早便动身前往东市的绸缎铺取新衣。
怎知,路上却听到一阵喧嚣,仔细打听,才知道,原来今天是皇甫惟明入朝献俘的大喜日子。李缜叫上大小胖子,跟着人流,到朱雀大街一看,好家伙,一队甲胄明亮的军士,押着一队灰头土脸的吐蕃人走在前面,皇甫惟明则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一大群骑兵的簇拥下,稳步走向远处的皇城。
“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不睹王师威,安知天子尊。”小胖子张通儒当即吟诵道,还改了三个字以应景。
“这样才是大丈夫啊!”大胖子的言辞,则朴素得多。
李缜想了想,觉得这时自己应该来一句,“我可取而代之”,但又怕没有人明白自己的笑点,所以作罢。
“大哥,你说去年,如果我们也留在陇右,现在应该也能跟着皇甫大夫,一起来长安献俘吧?”大胖子虽然从来没有抱怨过,但显然,心中也是极不甘心在这厨房中,了却残生的。
“是啊,要不是我腿脚笨,我也回范阳投奔安大夫了。”张通儒也在旁感叹。
“你看见董军使了吗?”李缜没答他们,因为他刚才伸长了脖颈,又掂起了脚跟,却始终没能在皇甫惟明身边的那群将校中,发现那个熟悉的魁梧的身影。
“没有哎。”大胖子也是目力极好的人,但他也是看不见。
“这就是了。董军使不见影,我们就算年初留在陇右,也不知是福是祸啊。”李缜叹道,他知道董延光去而复返一定会遭冷眼,但当亲眼看见皇甫惟明没带董延光一起来长安时,心中还是有点失落。
“李郎说得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留在长安,是立不了大功劳,但起码不用担心明天会没命不是。”小胖子笑道。
“也是。”大胖子无法反驳,只好挠头道,但双眼,却还是久久地看着那大纛,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依依不舍地缩回脖颈。
看完热闹,人群各自散去,毕竟乏味的工作,才是生命的主流。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天宝五载如约而至,长安城中的人们,也一大早就被这“编炮”的前身,爆竿所惊醒。李缜也不例外,不过他却不恼,因为这玩意正好当闹钟用,免得耽误了时辰。
李缜将定制的绸衣,装箱,而后拿先前那辆小板车推着,早早地来到虢国夫人府的侧门,他依旧不走正门,免得与更早到的人争,不仅耽误时间,还会被人指指点点。
杨玉瑶也起了个大早,辰时刚到,就已经梳好了妆,那龙涎香的郁香,极是醉人。只是她的脸上,却没施多少脂粉,只有那红唇,看得出抹过红膏。兴许,这就是杨家姊妹皆得圣人喜爱的原因——天生丽质,无需多饰。
“小子李缜,见过姐姐。”李缜一板一眼地行着礼,一举一动,皆如未经人事的少年那般拘谨。
“嘿,小郎子这般久了,为何还是这般腼腆?”杨玉瑶穿着一身红绸,极其衬托她白里透红的肤色。
“未经姐姐采蜜,故而不敢长大。”李缜道。
“什么?”杨玉瑶愣了一会儿,才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你小子,竟敢耍我。”
她给了李缜一脚,李缜作势一倒,怎知,竟忘了自己抱着个大箱子,这一作势,竟是差点真摔了。
“你这榆木,怎的这般瘦弱?”杨玉瑶微嗔道。
“因为姐姐的爱,太重。”
“哼,勿要学花花,听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杨玉瑶白了李缜一眼,“这是什么?”
“四套绸衣,还有一首诗。”李缜被杨玉瑶这么一说,立刻正经起来。
他其实很有送礼的经验,因此为了避免杨玉瑶赶时间,让他将礼物放着,回来再看,李缜便不待杨玉瑶吩咐,就将箱子打开了。
“诗要分四联,衣需分早晚。正好相对应。”
杨玉瑶来了兴致,俯身看了眼箱中的衣裳,说实话,衣裳她并不太感兴趣,因为她最不缺的,就是上好的绸衣,诗她也不缺,因为多的是人,给她投递干谒诗,以求上进。但将衣和诗结合在一起,她却是从未听说过。
“这第一套,是元夕那天的傍晚穿的,那时灯节尚未开启,大家尚还在家,但月色,东风,玉树皆已就位。所以有诗第一联: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杨玉瑶狐疑地拿起最上面的那一套,此衣以深蓝为基调,以白线为纹饰,腰带则用红绸黑线。衣上有星如雨,裙带上有花千树。
“这第二套,是华灯初上时穿的,那时大家已经换好衣裳,正乘着车马,前去赏灯,所以有诗第二联: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杨玉瑶拿起第二套,摊开一看,喜不自胜。原来,这套衣裙上纹饰的,正是那凤箫、玉壶、宝马雕车,鱼龙飞舞。
“这第三套,是赏过灯,游宴前穿的。因为游宴还没开始,所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所以有诗第三联: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妙,太妙了。”杨玉瑶将第三套衣裳抱在怀中,爱不释手。
“不,这真正妙的,是第四套,及诗的第四联。皆是精华所在。”李缜莞尔笑道。
“如何个妙法?快说说。”杨玉瑶立刻将第三套放在一边,摊开第四套。
“这一套,是众人等着主家宣布开宴,却久等不来,有些焦虑,有些烦躁的时候,主人家的管家的,大家快看,主人家早就来了。众人忙问,在哪?管家指着那花灯丛说,看,就在灯火阑珊处。众人一看,哦,原来主人家真的早就来了,只不过完全与这上元美景融为一体,所以恍惚间,谁也没有发现。”
李缜说着,潇洒拱手一礼,而后将手中的竹纸递给杨玉瑶:“第四联: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哇~”杨玉瑶如小女孩一般,紧紧抱着第四套衣裳,那绝美的桃花眼中,竟真有星光如雨,“李郎,这首诗,这衣裳,你真的,是特意为我准备的?”
“嗯。”李缜再次行礼,正色道,“谨以此诗,此衣,赠姐姐。”
“哼!”杨玉瑶却忽然掐了他一下,“好你个李缜!早不来晚不来,偏在奴家没空的时候来。说,是不是看不起奴家!”
“这……”李缜被整不会了。
“我不管,反正你今日给我待在这,哪都不许去!等我回来!”杨玉瑶哼了声,将李缜推进温暖如春的雅间中。
“喂喂!姐姐,这是何意啊?”李缜扒拉着门,不让杨玉瑶把门关上。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在外面鬼混,就是不来见我!”杨玉瑶戳着李缜结实的胸肌,“流青,关门,放狗!”
“哎,别别!姐姐,我今天真有事。”
“哼,有事?”杨玉瑶柳眉一挑,双手胸前一抱,“那就更得关着你了。”
“喂喂喂!”李缜拍着门,“将我一孤男困在闺房,合乎周礼吗这?!”
“郎君别嚷了,就让奴婢来陪陪你吧。”流青带着几个仆人,捧来酒菜,“都是邓连亲手做的,你在别处,指定吃不了这个味道。”
李缜夹了块牛肉,细细嚼了,半眯着的眼睛忽然瞪大:“竟能这般好吃?”
流青莞尔一笑:“夫人交代,郎君若有意,便让邓连去茶肆那帮忙。”
李缜开始思考这事,自打找了张通儒来说书后,茶肆的客流量又渐渐增多,最终稳定在一天一百五十桌左右,这个量看似不算太大,但已经是周八郎和大胖子的极限,再多,他俩也炒不过来了。
而且,茶肆现在做的,还是类似后世快餐的形式,但真想让权贵们接受,从而登上大雅之堂,就需要弄一个类似云来楼那样的大酒楼。只是,要开酒楼嘛,厨子至起码要有十个。周八郎是被逐出门的,没有师兄弟,也没有门徒,提供不了任何帮助,所以如果李缜真想将规模扩大,还真得依靠邓连。
“不知,邓连是否有空?我欲去见他。”李缜放下筷子,对流青道。
“不用,邓连只是个厨子,郎君若有意,就跟程长吏谈。”流青道。
“这人是谁?”李缜疑惑。
“是夫人府上,负责产业的管事。”
李缜似乎明白,为何杨玉瑶非要将他留在府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