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缜将李邕手书的《出师表》交给晴娘,让她紧紧抱住。而后又让棠奴去右相府看看,有没有吉温或是吉温在下人在等候召见,如果有,就在迎春楼后的小巷中等他。
吩咐完后,李缜带着晴娘,找到段恒俊。
“我们遇到了点麻烦,这琼楼玉宇的东家啊,竟然是达奚盈盈,她本是汝阳王的女奴,天宝元年被转赠寿王。”段恒俊没问跟着李缜的人是谁,直接说正事。
“不必了。情况有变,原计划取消了。”其实李缜一开始没就没对先前敲定的计划抱有多大希望,毕竟,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提前预谋重要,临机应变同样重要。
“怎么说?”
“道政坊的武候,可有右相门下?可有你们的人。”
“自然有。”段恒俊笑眯眯地看着李缜,“听起来,郎君所图不小。”
“现在离换岗,还有一个时辰。想办法,让右相门下当值。”
“这个好说。”段恒俊轻轻拍掌,立刻有一个年岁大一点的宦官走来,将耳朵靠在他耳边。
“叫沈凉放把火,把藏身的宅子点了吧。”李缜伸出右手,放在木案上,轻轻一敲。
“什么?!”段恒俊大惊失色。
“得给吉温点事做,让他分分心。不然,今晚什么事,都不别想成。”李缜拿起一粒黑子,放在新昌坊上,“这种宅子失火,吉温不可能不去。再说,沈凉只有死了,才能真正的活着。”
“好。”段恒俊也拿起一粒黑子,放在新昌坊上,“郎君知道的事,可真多啊。”
“我知道许多事情,只是在选择时机,让别人知道,原来我知道。”李缜说着,夹起一粒黑子,落在安业坊上,唐昌观,就在这安业坊中。
段恒俊身子一颤,用左袖擦了擦额头:“郎君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安排几个人,接应晴娘。”李缜说完,侧身看了眼,侯在雅间外的晴娘。
“什么?”段恒俊又是一惊,“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只有你们,才有地方,安置晴娘,不是吗?”李缜看着段恒俊,忽地,又是一笑,“何况,晴娘,可是裴冕,唯一的软肋。”
“我现在可以答应你,可如果上面改主意了,我不会相争。”
李缜又看了眼晴娘,微微一叹:“与我,无关了。”
“好。”段恒俊点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你要多久?”
“半个时辰。”
李缜算了算时间:“成。”
别过段恒俊,李缜带着晴娘来到熙熙囔囔的东市,将晴娘藏在一条窄巷中,自己则折返平康坊,来到迎春楼后。
棠奴早就在那里等着了,一见李缜,便跑上前道:“打听过了,国舅和鸡舌温都在门房等候,鸡舌温还带了三个人,一个管家仇十七,两个护卫,另一个不知道是谁。”
“另外,右相正在与王采访使、杨中丞商讨明年税赋的事。”
李缜听了,心中直叹,运气果然是实力的一部分,要不是现在正值年底,李林甫忙于制定明年的财政计划,无暇他顾。吉温的阴谋,只怕已经得逞了。惊叹之余,李缜还庆幸,还好已经让段恒俊安排沈凉放火,要不然,等到李林甫忙完税赋的事,第一个召见的,兴许还是有备而来的吉温。
“你且找个隐秘处,盯着,一旦情况有变,立刻来找我。”
“那你呢?”
“嗯?”李缜冷眼看着棠奴。
“奴婢知错了。”棠奴低下头,嘟着嘴说了句,而后赶忙跑开了。
李缜倒退着行至巷尾,而后才闪入另一条横巷,最终从后门进入迎春楼,找到九怀。
见面的时候,两人还一度有点尴尬,这都是因为,江离那天实在狂得厉害,害得他俩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给对方一个交代。
“琼楼玉宇,你有办法,在不出面的情况下,知道里面的消息吗?”最后,还是李缜打破了沉默。
九怀见李缜在说正事,心中也松了口气:“有,但雅间中的事,却难以探知。”
“足够了,替我问问,吉祥自从进去后,有没有出来过。”
“好。”
几刻钟后,道政坊传来回应,称吉祥还在里面,而且今天,又是给王锜会账,为此,吉祥还带了五车红绡。
“我得走了。”
“哎!”直到,李缜快要消失在廊道尽头,九怀才反应过来,追了上去。
“怎么了?”
“给你求的护身符。大慈恩寺的鉴真和尚开光的,都说很灵。”九怀递过来四件物什,一件是护身符,第二件,就是一支簪子,只是材质坚硬,而且尖尖处,寒芒闪闪,第三件,是一把弹弓,第四件,是装着小石头的麻袋。
“我一定会回来的。”李缜接过这四件物什,都收好了。
离开迎春楼后,李缜折回刚才与棠奴分别的地方,却见棠奴又回来了,还一脸着急地张望着。
“李郎。有两个公人匆匆来找吉温,带着他,往南面常乐坊的方向去了。”棠奴道。
“仇十七等人可跟着?”
“还留在相府。”
“你可带着兵刃?”李缜问。
“什么?”棠奴一惊,但李缜的模样,又令她心中除了服从外,什么念头都生不出来,只好双手一摊,“没有。”
李缜点点头,一手从棠奴的脑袋上,扯下自己送她的步摇,另一只手将弹弓和麻袋交给她:“用这些。”
“李郎,你想……”
“在这等着我。”李缜将食指竖在棠奴的樱唇前,“听我的,你就能平安无事。”
棠奴只经历过三段,有安全感的时期。第一段,就是被没为官奴前,但随着那夜的火光与剑影,化作泡影了。第二段,是拿着李林甫的信符的时候,但随着罗希奭的那把火,与她那天穿的衣物一并,烧没了。第三段,就是跟李缜在一起的时候,无论是被东宫死士突袭,还是被大唐最有权势的右相下狱,李缜竟都将她捞了出来。
“好。”她顺从地闭上眼睛,仅用鼻尖,感受着,这满满的安全感。
李缜径直而去,目的地却是右相府。
相府的门房中,杨钊和仇十七四人各据一边,正在大眼瞪小眼。
“李郎,你怎么来了?事情办得如何了?”杨钊见李缜前来,立刻起身迎上来,仇十七等人见了,皆是神色一变。
李缜破天荒地主动扶着杨钊,右手食指在杨钊的手臂上,写了个“调”字。
“国舅放心,已控制住了。”李缜刻意提高了音调,“不用多久,就能知道,他的居心何在。”
杨钊到底是后来能当右相的人物,李缜的只写了个“调”字,便知道李缜是要引走仇十七等人,立刻胸脯一抬,看着对面的仇十七四人道:“哈哈,诸位,今日都累坏了吧?明日,花花请你们吃席!上好的席!哈哈哈。”
“国舅,缜告退。”李缜一礼,临走前,朝着那四人,和蔼一笑。
仇十七登时忘了呼吸,他不明白,为何自家阿郎一走,事态就急转直下,还有李缜说把人抓了,都是些绣花枕头?这是什么意思?他把谁给抓了?又在打着谁?
“诸位,继续坐着啊,可千万别走,不然,可别怪花花,先一步面见右相了。”杨钊说完,还休闲地品了口茶。
仇十七又想了想李缜临走前,那和蔼的笑容,他明明跟自家阿郎是死仇,为何还敢这么笑,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手中,已经握住了什么。可自家阿郎行得端,站得正,李缜能抓住什么?不是阿郎,那会是谁?小阿郎!
“走,快走!”仇十七跳起来,赶紧招呼那三人起来,追了上去。
天色将晚,街上更是全无人影,所幸右相府外,素来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因此仇十七很快,就花钱打听到了李缜离开的方向。
“宣阳坊?那可是虢国夫人的宅邸!”仇十七大惊,生怕李缜真的将吉祥抓到了虢国夫人宅里,要真那样,那他们的麻烦可就大了。
“总管,听说这小子会武艺,不如我先回去,多唤些人来。”有护卫劝道。
“他再能打,还能同时打我们三个不成?”仇十七却是冷静得很,“更何况,这一路上,多有巡街甲骑,先跟着,看他到底去了哪。”
“总管,小的不过是个奴牙郎,能否先让小的回去?”原来,那第四人果真是奴牙郎。
“反悔了?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反悔?”仇十七抬手就赏了奴牙郎一鞭子。
“是,是。”奴牙郎无奈,只好跟着走,同时心中盘算,一旦有事,该往哪里逃。
几人的声音,似乎惊动到了前面的李缜,他忽然脚步一滞,而后就往右侧的小巷闪了去。
“娘的,追!”仇十七自持有些拳脚,立刻带着护卫们追了上去,其中一个护卫临起跑前,还不忘拽上了奴牙郎。
另一个护卫冲在最前面,一闪身就钻进了小巷,因此也看见李缜在巷道尽头,拐进了左边的巷子。
“往左边去了。”他叫道,而后继续追。
“砰”一根扫帚棍,竟是凭空出现,横在他的脖颈前,这护卫跑得飞快,哪里刹得住,登时脖颈与扫帚棍撞在一起,他当即感到,双眼一黑,浑身无力,接着只觉,左脖似是被蚊子叮了一下,伸手一抹,却不觉有血。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李缜就站在自己面前,仍旧是和颜悦色。他大惊,想动拳头,却发现四肢越来越沉,想高呼救命,却发现,已经发不出声音,不仅如此,眼前还越来越黑,身子,还越来越沉。
“咚”这名护卫跪倒在地,身子前扑的那一瞬,温热的血,才终于从他脖颈上的伤口处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