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缜到衣服铺中,领了第一批订制的衣裳,这一批,只有一套襦裙,以及一条丝带。只是,这襦裙上,却绣着别致的图案,裙摆,是千树银花,衣襟,是漫天繁星。束腰的丝带,上锈鱼龙飞舞。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九怀左臂夹着襦裙,右手拿着麻纸,念着上面的颜体词,念着念着,眸中,亦是星光如雨,“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这是你写的?”

“字是我写的。”李缜笑道,“自从决定写《三国》,便每日苦练。”

“我好想换来试一下。但又怕,你会无聊。”九怀将衣裳和麻纸紧紧抱住。

“没事,我在院中等你。”

“真的?我换衣服,可要好久。”

“再久,我也会等。”

“好。”九怀一手抱着襦裙,夹着麻纸,另一手在腰间乱抓了一会儿,才扔下一只荷包,“买点桂花饮,边喝边等吧,嘿嘿。”

她窃笑着,如同小鹿般,跳着上了楼梯。

九怀真的去了好久,回来时,已经梳上了垂吊而下的双环髻,鬓上,还绑着两条粉色发带,脸上,点着花钿,她似乎还用了龙涎香,暗香盈盈。

为了省钱,在不营业的时候,迎春楼内,唯有暗暗烛光。

李缜看着沐浴在阑珊烛光中的九怀,神情一晃,登时,痴了:“当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九怀本想问李缜,她好看吗?但又觉得,没必要了。因为李缜那花痴般的模样,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榆木!醒醒。”她伸手在李缜面前晃了晃,另一只手举高,作势欲拍。

“呃呃,哦!”李缜惊醒,“合身吗?”

“倒是臃肿了些。”九怀强作嫌弃,“怎么忽然想起,送我这个?”

两人出了迎春楼,朝东市的方向走去,九怀对这一带很熟,知道哪里安静无人。

“因为我真的很想,能有机会,跟你一起,过个元夕。”李缜背着手,抬头看着天边的夕阳,声带悲戚。

“噗嗤”九怀捂着嘴:“不就是过个元夕嘛,怎么还一副肝肠寸断的模样。我答应你便是。到时候,带你去看看花灯。”

“不是你,是我。”李缜越看,越觉得这晚霞很是瘆人,“我可能,活不到上元夜了。”

“什么?!”麻纸,无声地从九怀手中飘落,在青石板上,转了好几圈,才归于沉寂。

“吉温在伪造我的身世,一旦他能自洽其说,右相便会像,捏死一只蝼蚁一样,捏死我。”李缜知道李林甫的为人,宁可杀错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九怀捡起麻纸,拍了拍收入怀中:“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送他上路?”

李缜确实这么想过,但细想后,却又否决了这个计划,因为这么做,代价太大。

“我是来跟你道别的。”李缜道,“东宫一直说,让我替他们做事。可又一直没说,到底让我做什么。我便觉得奇怪,现在想想,应该只有一种解释。”

“怎么说?”

“右相虽然也在让吉温查我,但还是一直让我替他做事。如果我真的是三庶人案的余孽。这事摆到圣人面前,圣人看到的,就是,右相把三庶人的余孽放在身边,并重用着。”

这其实是一件反常识的事,因为李瑛三王之所以会死,就是因为有武惠妃等人在宫中诬告,有李林甫在朝中支持。所以,大家都知道,李林甫跟三庶人的余党,有血仇,不可能联合。

只是,作为一个优秀的政治家,李隆基并不会仅从常识来推断问题。在关乎到他权力的稳固的问题上,只要有一丁点的可疑,他都会立刻痛下杀手,而不是耗费精力心神去查清真相。

“这么说,你是想让吉温,失去右相的信任?”

“是。”李缜点头,吉温到底是朝廷命官,要想暗杀他,不仅难以成功,而且代价无穷大,东宫死士杀裴冕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所以,李缜要做一个局,把吉温装进去,让李林甫亲口下令,处决吉温。

“沈凉,找到了吗?”李缜问,李林甫不让李缜继续接触与东宫有关的案子,所以,李缜只能寻求他人的帮助。

“我们排查了多日,发现他极可能在新昌坊。要么就是在杨慎矜的别院,要么,就是在邢縡的别院。”九怀没让李缜失望,“只是吴将军尚不能理事,故耽搁下来。”

“邢縡是什么人?”李缜皱眉。

“户部的仓部司郎中,他是王焊的酒友,两人在一起,能喝三坛酒。”

“让我们,去求证一下。”李缜道。

“你要去新昌坊?”

“不,我要去见江离。”李缜摇摇头,“东宫的能耐,远比我想象的要大。”

江离似乎预感到李缜要来,雅间中,不仅燃着檀香,还已备好了酒饮。

“东家,你的气质,跟这身新衣,可是刚好的合适。”江离并不先看李缜,而是朝着九怀盈盈一笑。

九怀也是一笑,但没有回应。

“娘子可是约了客人?”李缜看着桌上的饮品,决定从这里切入。

“可不是嘛,奴家都等了几天了。郎君,才知道来。”江离白了李缜一眼,一拉衣袖,开始给三人斟酒。

“娘子欲见我,何不直接派人去寻?”李缜笑着坐下。

“寻,可就掉了价~”花魁一抚青丝,“先说规矩,一杯酒,一件事。可不许顶杯,不许耍赖哦~”

“我没什么要问的,就不喝了?”九怀笑了笑,问道。

“不成,你不先饮,我便不回答李郎!”江离白了九怀一眼,看那嘚瑟样,估计是期盼这场景,盼了许久了。

“好吧。”九怀苦笑一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你还是喝两杯吧。”江离托着右颊,懒懒道,“让你平日,就知道欺负我~”

李缜也喝了一杯,完了,还将酒盏翻转过来:“可以说事了?”

江离拿起桂花蜜,抿了口:“嗯?”

“裴冕还活着,你们就不怕,会惹出事端来?”

“东家不醉,这问题奴家可不好答啊。”江离瞄了九怀一眼。

“我出去便是。”九怀道。

“慢着,你喝一盏便是。”江离又给九怀斟了盏。

九怀又饮了,脸上,泛起红晕,她似是觉得热了,伸手扯了扯裙襟。

“怕,又能如何?沈凉他们几个,不就被郎君给截了?”江离信守承诺,跟李缜说了句实话。

“我想这是因为,有人一脚踏着右相的船,一脚踏着东宫的船的缘故。”

江离拿起酒盏:“这一盏清酒,奴家敬郎君。”

“吉温能一边参加韩京尹的乔迁宴,一边替右相查沈凉。还能腾出手来,伪造我的身世,也是个妙人。”

李缜是在考虑怎么给吉温扣帽子的时候,才发现吉温可能真的戴着帽子的。因为当初,他要棠奴说一件有证据的吉温与韩朝宗亲善的事,给李林甫听的时候。棠奴就说了韩朝宗在乔迁宴上,宴请吉温的事。

下属参加上司的乔迁宴,本是一件平常的事。但棠奴却说,右相知道后,第一反应就是,如果吉温早将这件事告诉他,韩朝宗已经被贬出长安了。

这说明,在终南山盖别业,是一件很敏感的事。而韩朝宗这么做之后,还敢请吉温来赴宴,只能说明,在他心中,没把吉温当外人。换言之,吉温很可能与裴冕一样,暗中在替东宫做事,至起码,也是左右逢源着。

江离又斟了盏,举在手中,摸了,又摸,而后也饮了下去,本白皙的脸上,也浮起了与九怀一般的红晕:“又是韩京尹。”

“这一盏,我喝。”李缜却也饮了盏,他知道的信息,其实很少,说多了,手中就没筹码了。

只是,这酒,却忽地烈了,李缜尚未来得及吞下,便觉得,心脏仿佛被火烧了一般!于是,他也不自觉地,扯了扯衣襟,好清凉一点。

“裴冕现在,便是那吉温在审,他能问出什么来,只怕只有他自己,能知道。”江离酒兴高得厉害,说话前喝了一盏,说完了,又来一盏。

“这么说,我们都能在这件事上,获利。”

“你想要如何做?”江离正色道。

“我需要几个死士,替我,做些事。”

“敲开这扇门,报‘商羽’。”江离用手指沾了点酒液,在桌子上写了个地址。

“这一盏,缜敬你。”李缜不顾心中的火越烧越烈,礼貌性地要敬酒。

“别急嘛~”江离眉眼一挑,竟也生出几分妖媚之色。

“东家,你可是感觉,身子都在灼烧,心口,骚痒得厉害?”江离右手颤得厉害,斟酒的时候,还洒下不少,“来一起饮了这一盏~”

斟完,花魁纤手一动,竟是解掉了衣带,扯开了外衣:“这天,真是热啊。”

九怀将酒盏递到嘴边,正欲饮,忽地,神色变了,遂一把夺过江离面前的那盏桂花饮,整盏灌了下去。

“东家,你想要的,可是这盏呢~”江离说着,与九怀换了酒盏。

“你俩,这是?”看了两人抢盏饮的动作,李缜不由得大惊,再低头一看,见身子竟已有了反应,登时大叫不好!

“她给我下了药……呼呼……”九怀摁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气,脸红得,就如同熟透了的苹果,看着,更是妖艳撩人,“啊~!好烫!水,给我水!”

“东家~这里没有水,只有这一盏~清酒。”

“江离!你在这酒里,下了什么?!”李缜也觉得,自己体内,就如有一匹野马,在奔腾。

“李郎~国朝的才子,可都是狂得很的,刚中了进士,就敢向御史索要女儿为妻。尚是布衣,就敢高歌嘲笑孔子。跟他们比,你内敛得,就像个没**的雏儿~”

“啊!你!九怀,救我啊!”

“放心,奴家是不会跟东家抢第一口的~东家,你是憋不住的,再说,往后可就不一定,有机会了哦~”

“啊!你!你们!这合乎周礼吗?!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