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原本慵懒的棠奴忽然精神了起来,追着那三个仆人不停地问账目,而后又寻了块木板,将每笔花销都记了下来,而后拿着,打得“噼啪”作响。
“麦、面、米,四百五十六钱、薪柴九十三钱,盐五十七钱……”
李缜虽名为家主,却当惯了“甩手掌柜”,根本无心这些琐事,但由于要问棠奴借马去找小娘子玩,所以只好先顺口问了句:“你算得这般精细干嘛?”
“呵~嫌我多事?”棠奴白了李缜一眼,“啪”一下,将一粒算珠弹到最顶上。
“不是由相府供应着用度吗?”李缜确实觉得棠奴有点多事。
“账房说,相府要节约用度,所以往后,每月只给我们一千四百四十二钱!”棠奴说着,将木板狠狠地往桌上一砸,“七个人,外加一匹马呢!”
“这些钱,可够我们几个用?”李缜问。
“你看啊,仆人每月工钱两百零六,连我四个,便是八百二十四。若是再算上你们三个,刚好是一千四百四十二钱!”
“这么些钱,够吃一个月吗?”李缜皱眉,一贯半,对单个人来说,绝对不是小数目了。当然,因为吃饭的人太多,所以究竟是多是少,就未可知了。
“先说吃的,厨子说,我们每天,要吃十斤米,一月便是二十四斗,按十五钱一斗算,便是三百六。另外的菜、肉、油、盐、薪柴,加起来,就要四百。这就七百六了,还有其它花销,还有一匹马呢?!这么点钱,怎么够花的!就算把马还回去,我们的月钱又去哪了?”
“慢着,你们的月钱,怎么回事?”李缜被她绕晕了。
“往常在相府,吃、住、衣都是相府的。每月,还有两百零六的零钱,给我们自己用的。”棠奴解释道,“现在这屋子虽不要我们出钱,可是吃饭的钱,却没给我们算进去啊!再说,我怎么可能只有两百零六的月钱!!!”
说着说着,棠奴就气得直跺脚。
李缜依稀记得,按照《通典》规定,官员可以根据品级,享受国家供给的仆人,如果不需要仆人,则按照两百零六钱一月的标准,给官员发放雇仆补贴。换言之便是,官府认为,养活一个仆人,一月需要花费两百零六钱。至于棠奴说的月钱,似乎该理解成,右相给的福利。
只是,这是唐高宗年间的标准了,距今已近百年。
“依你之意。账房给我们的钱,当在每月两贯?”
“起码五贯!这马光是吃,便要三贯!”
“这马是你的,还是相府的?”
“我的……”棠奴立刻应道,随后心中一虚,“阿郎说,我们外出办事,没马多有不便,所以让我们去马槽挑了匹马自己用。”
“那你可曾得罪过账房?”
“呵呵!你瞧不起谁呢!每到节日,就一匹红绡伺候着呢!”棠奴越说越气,说走就走,“我得找他去!”
“站住!”李缜喝止她。
“啊……”棠奴浑身一颤,双膝下意识一曲,临跪之时才意识到,说话的是李缜,而不是李林甫!
“你想听真话吗?”李缜走到棠奴面前,俯视着她。
“这……”
“你被打发到这,一个多月了,早就不是右相的近侍了,心态得跟着变。”李缜逼近一步,在曲着膝的棠奴看来,身形挺拔的李缜,就如同一座不可攀登的高山那般,威不可视。
“不,不可能!阿郎怎么会弃了奴婢!”棠奴连连摇头,但越摇,姣好的脸庞上,就越不见人色。
“右相身边,可是‘甘棠遗爱’啊,再者,除了你们几个,就没有别的,更年轻,更貌美,更多才艺的了吗?”李缜直接伸出手来,往棠奴白皙但隐隐有汗迹的螓首处一点,“国舅有句千金之言,我转赠与你‘生于世,该跪,就跪’~”
“扑通”一声,棠奴竟真的被李缜戳跪了,“不,不!不可能,阿郎没说不要奴婢,没说不要奴婢!!!”
“你素来倨傲,想想这会导致什么。”李缜蹲下,轻轻地拍了拍棠奴的左肩,“还好,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现在还有救?”棠奴竟猛地抓住李缜的左手,就如那天在井中时一样。
“好好想,想好了,再告诉我,我给你分析分析。”李缜挣脱了她的双手,“马我要用,等我回来,你该想清楚了吧?”
“嗯……嗯!”
就这样,李缜甚至没说“借”字,就拉走了棠奴那匹骏马。
高尚,幽州雍奴人,本名不危,后来因为被同县的高姓县尉看好,约为兄弟,后以“尚”之名,入了高县尉的族谱,遂得以起家。
他身高近八尺,眉宇间有英气,剑眉方脸,青色官袍崭新且干净,坐骑是一匹黑色的突厥骏马,肩高便有七尺许,人马相配,当得是威风凛凛,气度不凡。
“野人李缜,见过高参军。”李缜下马,朝高尚行礼。
“李兄,久仰久仰。”高尚也下了马,朝李缜叉手。
“最近公务繁忙,唯有这出城的路途有空,所以,怠慢了。”上马后,高尚主动向李缜解释为何要以这种方式来见面。
“高参军不必如此说。”
“哎,我排行十三,故大家都唤我‘十三郎’,李兄日后,这般称呼我便是。而我,也唤你李郎如何?”高尚摆手,止住李缜的话。
“全听十三郎意。”
“李郎,我听说过你,也是个人杰,被鸡舌温构陷了这般久,却还能毫发无损。”
“十三郎莫要笑话缜了,这罗钳吉网,岂有人能逃脱。”李缜觉得奇怪,这高尚竟是开门见山,直接提现在的事。但转念一想,也好,免得转弯抹角,浪费时间。
“李郎,鲲鹏不必拘泥于泥潭,须知我大唐长空九万里,哪里没有英才的扶摇之处。”
李缜听了这话,心中已然了了,高尚是在拉拢自己,毕竟这高尚,还是布衣,寓居河朔县时,就敢跟周铣说“高不危宁当举事而死,终不能咬草根以求活耳”!
“十三郎精通文词,缜恰好做了一首诗,还请十三郎斧正一二。”李缜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竹板,不待高尚回答,便塞给他。
高尚察言观色,心中便知,自己刚才的话,有点多余,因为李缜早就是这么想的了,于是微微一笑:“好,我看看。”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高尚念了出来,初时还是笑着,念着念着,竟是神色一变,但念道“一处开”时,便又恢复了笑意。
“好啊,‘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好句!”高尚将竹板还给李缜,而后叉手一礼,“愿闻壮士之志!”
“旁人皆说,我的诗,只能催得歌姬落泪。十三郎为何称我是‘壮士’?”李缜搬出杨妈妈的话。
“陶渊明说,**是孤标傲世,从此示人皆以**为隐士。而李郎的诗,却说,**非孤傲,只是生不逢时,你若成了司春之神,定要让它,与那四月的桃花,一起绽放。这是何等的,忧国忧民~”
“愿闻,十三郎之志。”李缜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夺过了谈话的主导权。
“我本名不危,实则孤危,当年,授课的老先生虽认不清谁是谁,却又常常点名,故而若非小阿郎不愿读书,我也不可能有读书,识字的机会。”高尚叹道,“李郎,你知道吗,天宝二年,我参加省试,那一年的状元,叫张奭,是个曳白。”
这曳白状元,是张倚的儿子,张倚,是李林甫的亲信,故而主持科举的人为了讨好张倚,竟将这目不识丁的张奭,点为状元!
“是安大夫将此事揭发,圣人才将这曳白黜落。只是这事,都不知寒了多少士子的心。”高尚说着说着,脸上青筋毕露,“李郎,你可知道,这河北的士子,考一次科举,要多少钱吗?”
“不知。”李缜摇头。
“一万。”高尚低声道,“多少人怀揣着回报君王的梦想,卖掉了田宅,不远万里,来长安参加科考。可谁知道,最终等待着他们的,竟是这曳白!”
“李怀州资助了我三万钱。这次省试,我花了一万五。哈哈哈~”高尚挥鞭狂笑,“死心了,剩下的钱,我全用来伺候吴将军、相男丞,最终在他们的助力下,我得了这官,哈哈哈哈哈~”
“李郎,‘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这是你的诗,也是我的梦想。”高尚在马上侧腰,快凑近到李缜耳边,才道。
“共饮?”李缜从白马上解下两只酒囊,递了一只给他。
“哈哈哈哈!好!”高尚爽快地结果,拔掉塞子,狂灌,不少酒滴从囊口处洒落,打湿了他的官服,“好酒!”
“十三郎,你可有认识的,未得官的书生?”李缜也灌了半囊酒,而后才道。
“有!”高尚立刻答道,“可是想要个说书人,来读你那《三国》?”
看来,高尚在见李缜前,真的做了十足的准备。
“是。”李缜也不骗他,“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哈哈哈哈哈!好!三天后,我会荐一人,去你的茶肆。”高尚击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