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缜在睡梦中被拍醒,这才知道,昨晚,李林甫大手一挥,永崇坊中的一座宅子,就归自己所有了。看着眼前的屋契,躬身站在自己面前的三名奴仆,李缜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醒了没有。
“睡蒙了?”棠奴语气依旧桀骜不驯,左手用力一捏。
“不,不,右相待缜,恩重!”李缜拱手,以最朴实的言辞,致以最重的敬意。
“赶紧的,搬家!”棠奴抱手道,“这破地,我还不愿住呢~”
“你住?”李缜震惊,“这是何意?”
“阿郎令我,看着你!”棠奴没好气道。
“懂了,管家大婢。”李缜看着她的桀骜样,心中不自觉地升起了,与杨玉瑶对他一样的征服欲。
“你!”棠奴气得脸色发白,伸手又掐。
“轻点,重了我可就还手了。”李缜不躲,一脸戏谑地看着她。
“哼!”棠奴扭头,对三仆道,“愣着干嘛?搬走!”
“胖子,赶紧收拾东西,往后,哥俩有家了!”李缜跑到后厨,对正在里面备菜的荔非守瑜道。
“真的?”胖子老早就想在长安买个宅子了,只是一直痛惜财力不足,现在听了,自然是大喜。
“慢着!”棠奴止住胖子。她一看见荔非守瑜那黑炭似的粗糙肌肤,油得出水的幞头,就满脸厌恶,“这是谁?”
“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李缜学起了杨钊,油嘴滑舌的。
“对,一件襕袍轮着穿的。”胖子不知从哪学的,应了句。
棠奴直接用手捂鼻,眉头皱成“川”字型。
“胖子,别说这般多,收拾东西。”李缜不管她,对胖子道。
“好!”
棠奴嫌弃归嫌弃,但终究拎得清自己是谁,不再阻挠。
就这样,李缜和胖子春风得意地到了永崇坊,这坊在安善坊东北,相隔一条街,离宣阳坊则隔着两个坊,算是十分方便李缜维护他的关系网了。
宅子在永崇坊东南,是一间二进院落,前院是会客厅,后院是居住区,没有后门,不过有马槽以及一口水井,院落尚算干净,估计是不久前才打扫过。尽管如此,三个仆人还是先将主人房打扫干净,铺好软塌,挂上轻纱,而后才去弄偏房。
“你睡这吧,我跟胖子睡厢房。”李缜看也不看主人房一眼,带着胖子就往厢房走去。
“呵,你是家主,我怎敢占了你的屋?”棠奴当然想睡这最好的床,但终究也知道,凡事,都有红线在。
“你当真以为,我会平白无故让你睡这?”李缜回头,嘴角含笑道。
棠奴最怕李缜这种笑,因为这会令她没来由地心惊胆战,但她尤作强势:“你什么意思?!”
“我有个养女,等会要来,她睡这,你看着她,勿让她寻了短见。”李缜靠着墙壁,昂头看天,心想自己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什么?!”棠奴显然还不知道李缜向李林甫请求得到裴冕女儿的事。
正午时分,门外果然响起车马声,接着是裴冕急促的敲门声。
“李缜,我……我可是……”裴冕眼眶通红,右嘴角出血,左脸红肿,显然是跟妻子友好交流过了。
“裴兄,我打算,认你女儿为义女。就是不知,你同不同意。”李缜摆摆手,并不解释这件事。
“啊?”裴冕显然没有料到,李缜会来这么一出,“你不是看上了小女?”
“就算是,我也会明媒正娶。”李缜说着侧头看了眼身后,只见棠奴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
“看到了吗?她就是我的管家大婢,以后,她与你女儿,同吃同住。”
“这不是右相门下的……”裴冕认出了棠奴,正是昨日带他去见李林甫的那个女奴。
李缜点点头:“如何?”
“那,裴某,就多谢了。”裴冕拱手,朝李缜一揖。
“晴娘~来,阿爷带你见个人。”裴冕走到马车前,掀开帘子,将里面的人抱下来。
李缜这回,总算看清楚了裴冕的女儿。她眉如细柳,发似柔云,姿态婀娜,身段轻盈,就如含苞待放的羞花。就是双眼红肿,许是哭得厉害。
李缜对着裴冕父女长揖到底,棠奴和李林甫送的奴仆都在他身后,因此他选择什么都不说,免得被人抓住直接的口实。
“快,给义父行礼。”裴冕左手搭在女儿肩上,但语气,已不似来时那般沉重,其实他昨天就已经明白,自己能活着,妻女没被没入教坊,全都要感谢李缜。只是父女之情,令他一时间无法给李缜好脸色罢了。但现在李缜明示,不会轻薄了他的女儿,他也就释然了。
晴娘抿着嘴唇,不肯说。
“说啊!”裴冕急了,红着眼眶,打了女儿一下,然后蹲下身子,“当阿爷求你。快!”
“给她些日子适应吧。”棠奴走上前,插话道。
“多谢女郎。”李缜朝棠奴行礼,心中对棠奴的印象,这才有所改观。
“多谢女郎。”裴冕也站了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一刻,裴晴娘大把大把地掉着眼泪。
裴冕给女儿铺好床铺,放好衣物,而后也不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走,由此至终,都没与晴娘说一句话,晴娘也没有叫他一声。
“裴兄,我送送你。”李缜主动迎上前。
“李郎,替我,将这个,给晴娘。”裴冕从怀中掏出一方白色手帕,没有似乎没有任何纹饰,应该是他自己的。
“保重。”
“我会的。”裴冕右拳紧握,咬紧牙关道。
李缜猜测,裴冕心中,复仇的火焰,已经燃起。
马车远去,宅子前又恢复了宁静。
“给我!”棠奴上前,朝李缜摊开手板。
“什么?”李缜一愣。
“手帕!”
“这你都看见。”李缜将手帕给她。
“活下去?”
“嗯?”
“呐~”棠奴右手一扬,手帕背面的字就漏了出来。
李缜心中苦笑:“看好晴娘,她若死了,裴冕,就再不可能替右相效力了。”
“阿郎怎会看得上他!”棠奴朝着裴冕消失的方向一哼,“废物!”
“你为何,会替晴娘求情。”李缜没有纠结裴冕的问题,反而关注起棠奴的异样。
“哼!我还以为,你有多高雅!”棠奴一瞪李缜。
“一来,我确实到了成婚的年纪。二来,我若什么都不求,只怕死的,就是我了。三来,右相想砍柳树,在我看来,就需要裴冕。”
“我会如实上报阿郎!”棠奴又昂起头,抱着双臂道。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李缜说了句,自去找胖子了,“再有,好好照顾晴娘,要让她笑,别让她哭!”
“真拿我当大婢了?!”
“不然呢?这家你不管,谁管?”李缜消失在墙后。
“李缜!!!”
厢房中,荔非守瑜正在转着圈子,见李缜进来,他便迫不及待迎上来。
“大哥,被看起来了,怎么办?”胖子不蠢,只看了一上午,便明白了现在的处境。
“我们回茶肆,你将这些,告诉周八郎,让他想办法,告诉九怀。”
“好。”
李林甫送的那三个仆人,手脚倒是麻利,刚收拾好落脚处,就开始生火做饭。
“我们兄弟就不吃了,你们吃吧。”李缜吩咐道。
“干嘛?!”棠奴果真无处不在。
“要养家,糊口。”胖子答道,还很形象地作出扒饭的动作。
“阿郎还能少了你们吃的?在这呆着!”棠奴翻白眼。
“右相可没说要囚禁我们。”李缜抗议,“再有,你难道,就不想赚点钱?”
“少来!”棠奴索性背过身去,以示自己绝不会被说动。
“右相要你跟着我,无非就是想看看,我要见什么人,做什么事,你将我关在这,我什么都做不了,你又有何功劳?”李缜转到她面前。
棠奴又换了个方向,还捂上了耳朵,看来她对自己的斤两很了解。
“好,我带晴娘出去散散心,免得她想不开,寻了短见。”李缜道,“别忘了,她可是河东裴氏,真出了事,我和你,担待不起。”
提起裴晴娘,棠奴就来气,因为这小女孩的出现,令她从姑奶奶成了名副其实李家大婢!毕竟,河东裴氏的能耐,可不是酷吏之家出身的吉温,幸进之人杨钊能比拟的。
“不行!”棠奴昂头眯眼,而后右眼帘微微打开,“除非,你让我狠狠地捏一下。”
“成。”李缜真的伸出左手来。
“哼!”棠奴右手往李缜脑壳一敲,“最好别让我瞧见,你交构东宫!”
李缜不管她,带着胖子走了,棠奴则挽着裴晴娘的手,百般不愿地跟在后面。
饭点未到,茶肆便开始繁忙,杨钊父子也在,杨钊依旧在门口说书,杨暄则在后厨帮衬着,所以周八郎还是忙得过来。
李缜让胖子先去里面帮忙,自己则拦住棠奴和裴晴娘。
“呵,这杨钊,竟肯静下心来做事了?”棠奴看着眉飞色舞,入戏颇深。似乎真的一刀把华雄砍于马下的杨钊,嘲讽之余,脸上也带了点惊讶。
“女郎,你愿听我一句话吗?”
“有话就说!”棠奴很反感李缜,因为他的气质,总让她觉得,自己是在与另一个阿郎说话。而明明,自己的地位应该比李缜高才对。
“人生中,总有一件事,是值得尽全力去做的。于我,是烹饪,于国舅,是说书。”
李缜没问棠奴,“于她而言,最重要的事是什么?”但却能通过棠奴忽然凝重的面色,确定自己的话,已经在棠奴的心湖中,掀起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