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业多日的“有间茶肆”重新开张,而且还多了一块小招牌,上面写着“炒面”二字。

炒面,是李缜根据长安人的饮食习惯,而决定上市的第一道菜品,用的细面,配上鸡蛋丝,鸡肉粒,佐料则用了豆酱清。而在定价方面,周八郎本想按照行规,将成本价翻倍,作为最终售价。

李缜想了想,决定玩个花招,在店门口立了面商旗“震惊!回头客免费吃!”而后,让胖子蹲在招牌旁,给客人介绍活动规则:客人就餐完毕,把竹筷带走,三天之内,可凭这竹筷,再来免费吃一碟。如果客人能再带一个朋友来,朋友那碟半价,除此之外,再赠送一个月饼尝鲜。

之所以让客人带走竹筷,一是因为可以少洗一样餐具,二是因为这竹筷上,均印有“有间茶肆有炒面”字样,算是发广告了。

“东家,这可不成啊。一碟炒面,成本四钱。这么一弄,每卖一碟,还要再亏四钱啊。”周八郎虽然没读过书,但也是会算数的。

“只要人气上来了,赚回来,弹指之间。”李缜倒是胸有成竹,毕竟,傍上了杨玉瑶这个富婆,茶肆就算一日亏十贯,也不是事。

而且,李缜还有个小算盘,只要小店保持足够的人气,他就可以把杨钊叫来,让他坐在店中吃炒面,杨钊在长安的富人圈中,也算个“名人”,他往这一坐,多得是有钱无权的人会来巴结。

到了那时,李缜便可趁机忽悠这帮人,出钱当股东,继而开分店,再继而提档次。再大胆些,玩一玩上市圈钱也未尝不可!只有钱够多,又有杨贵妃的关系,何愁买不来官位?至于会不会暴雷嘛……已经欠债六百余贯,外加开罪了韦坚一系的李缜表示:无所畏惧。

在李缜这个大聪明的策划下,小店重新开业的第一天,就挤得水泄不通。一来是先前卖的月饼,味道是真的可以。二来,“炒面”对时人来说,也确实够新奇,三来,这“免费吃”的大旗可是真的戳中了人们“贪便宜”的心理,毕竟这都天宝年了,傻瓜可不多了。

但真正的噩梦,还在第二天,因为大伙开始来找李缜兑现“免费吃”的承诺了,不少人还真的带上了亲友,以顺便多吃一个月饼。小店一下子就座无虚席,可客人还源源不断地涌来,最终把路都给堵住了。不得已,李缜只好让荔非守瑜到外面去维持秩序,以免引得金吾卫们来瞧瞧李缜是真的在做生意,还是在发表“重要”讲话。

“东家,不行了,我,我这老骨头,撑不住了。”刚收市,周八郎就躺在满是油垢的地板上,怎么也不愿起来了,“我,我给布衣做过羹,给贵人做过膳,可,可还从未试过,连着炒五个时辰的!”

“八郎,现在这腰酸背痛,可都是为了明年,能住大宅子,出门有宝马香车,在家有娇妻相伴啊。”李缜数了八十枚铜钱,用小绳子串了,塞进周八郎的怀中,“我们今天,可就赚了八十文。你都拿着,今天八十,明天八百,后天八千,半年就八十万了!再坚持一会儿,一年买车,两年买房,三年娶娇妻,不是梦啊!”

“一天八十,十天八百,百天八千,半年八十万!嘿嘿嘿~”周八郎笑得唾沫都流了下来,登时只觉得腰不酸,臂不痛了,“对,一年买车马,两年买大宅,三年抱娇妻!东家,我这就去备菜!”

第三天,李缜玩起了饥饿营销,只新添了六十四双竹筷,以示限量六十四份,取八八之数,谐音“发发”。结果,饭点未到,茶肆就又挤满了人,其中,还首次出现了穿着绸缎的客人。这对李缜而言,是“里程碑”式的胜利。

“李郎,可有兴趣,陪我喝一杯。”那客人竟然还对李缜招收,而且准确地报出了他的姓氏。

“当然。”李缜抱来一坛米酒,“阁下认识我?”

绸缎客一笑:“当然,未冠从军,名播陇右,连皇甫大夫都为之惊叹的少年郎。我又如何会不认得。”

李缜心中,敌意顿生,但脸上仍旧保持着微笑:“好汉不提当年勇,不知阁下此行,是想尝一尝这炒面,还是另有图谋?”

绸缎客“呵呵”一笑,夹起一束面,咽了下去,神色颇为享受:“面是好面。只是以你的才学,若入了这商途,往后不仅是你,就连你的儿孙,可都与仕途无缘了。君不见那李太白,满腹经纶,却依旧只能发出‘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之哀叹?”

“缜,陇右莽夫,没有才学,仕途于我,本就难,难,难。”李缜却是摇头,既是在拒绝,也是在暗示对方该说点实话了。

“九怀有件事,一直瞒着你。”绸缎客抿了口酒,眼含笑意道。

“她只是我的朋友,自然不用,事事告诉我。”李缜看似古井不波,但心中已经打了个突。

绸缎客却是摇摇头:“不,郎君不妨想想,你的父亲,姓甚名谁?”

李缜一愣,因为生父是何人,是一个困扰他心中许久的谜题。而从绸缎客的神情来看,这个谜题的答案,对自己的影响,很大。

“缜自幼丧父,母亲也未提起过他。”李缜实话实说。

“开元二十五年,你被家人送到嵩山攻读。那一年,这长安城里,死了好多人~”绸缎客手指轻敲桌面,“吉温已经在查这事。而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你一个身份,一个安全的身份。”

开元二十五年,是一个令长安人忌讳莫深的年份,因为这一年,发生了一起震惊天下的大案,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被同日废爵赐死,人皆惜之,时称“三庶人案”。

李缜沉吟良久,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土生土长”的陇右人,但只要韦坚案发,韦芝身死,这兵部司中的兵籍问题,肯定是会浮出水面的。届时难免会有别有用心之人,在这兵籍问题上做文章,到时候自己肯定是难以招架的。

“我要做什么?”李缜表露出一丝诚意。

绸缎客一笑:“吉温抓了兵部侍郎张洎,及兵部下属官吏六十四人。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失去右相的信任。这不仅只是为了我们,也是为了你。”

“怎么做?”李缜承认这是个能让他动心的理由,一来,他早就怨恨吉温,二来,若任凭吉温审下去,早晚会查出兵籍的事,到时候,他还是一身腥。

“很简单,让右相知道,他交构~”绸缎客说着,从袖中取出半张麻纸,这麻纸的一端,还有烧焦的痕迹,但下端,却残留着半个红印,印信上依稀可见“忠王”二字。

忠王,便是李亨成为太子前的封爵。

李缜点点头,又问:“阁下既然给缜看了这,不妨报上名号,如此,缜方可安心替阁下做事。”

绸缎客“哈哈”一笑:“告诉你也无妨。某便是裴冕,王采访使的判官。”

“哈哈哈~”李缜跟着笑,顺手给裴冕上眼药,“佩服。如此,真出了事,亦可断尾求生。”

“小子,你也不呆啊。”裴冕当然听得出,李缜是在报复他刚才说九怀有事瞒着李缜。

“你我皆是棋子,是棋子,便会成为弃子。不是吗?”李缜仍然在笑。

裴冕一愣,这才察觉,李缜竟然在气势上,已经压过了自己。

“这面,不错。”裴冕拿起筷子,又吃了一著。

“右相虽然罢了我的官,可仍旧让我替右相办事。我又该如何做?”李缜靠近了一点。

“照办。”裴冕继续吃,但有意夹开了炒面中的肉。

“若事关死士呢?”

“先告诉我。”裴冕从袖中排出十枚铜钱。

“不收这个,要丝绢。”李缜拒绝,他才不会收这几乎没人要的宣城郡钱监铸造的通宝呢。

“小子,这可是重罪。”裴冕拍了拍李缜的肩胛,“采访使已上书,民间若有不收铜钱者,一举报,抄没家产,举报人与官府,对半分。”

“够狠啊。”李缜将十枚铜钱扫入袖中,“那就再给我五十钱。”

“欺我?你这可是写明了,一碟八文,我还多给你两文了。”没曾想,裴冕堂堂河东裴氏,却是抠得很。

李缜大胆地拍着裴冕的肩胛:“裴判官,没钱,我怎么替你办事,何况,是这。”他点了点裴冕的左袖,那里就藏着那半张印有“忠王”印章的麻纸。

“成。你狠。”裴冕解开腰带,从襕袍里解出一个麻袋,“哐”地砸在桌面上,“够不够?”

李缜打开一看,密密麻麻有数百个,于是点点头,从袖中拿出一张契书:“成,签了这个,每月十五,来店里拿钱。”

“又使什么坏?!”裴冕瞪了李缜一眼,却不还是低头看向契书。

契书上写着,只要裴冕现在给李缜一贯钱,便相当于入伙,往后除非茶肆倒闭了,否则每月均可获得有间茶肆一成的利润。

“你这是行贿,不成不成。”裴冕一脸正气。

“行什么贿啊。”李缜摇头,指着那满堂的食客,“你看,我这店,是肯定能赚钱的。但我现在,一缺厨子,二缺资金,三缺个朋友,你资助我一些,往后,每月的盈利,都有你一份。你看着满城贵胄,哪个不养着商行?”

“那我也不能经商。”裴冕仍旧摇头,“违律的事,不干。”

“你裴家人口众多,找个人签了不就完了嘛。”李缜没大没小地搭着裴冕的肩,“这店,国舅也有注资,你是想吊死一棵树上,还是多条腿走路,想想吧~”

裴冕有点后悔,没有一口回绝李缜,乃至于被他不停地上眼药。

李缜继续给裴冕洗脑:“这跟借钱还不一样。借钱是,你借我一贯。我还清了就行,连本带利,你最多得一贯五。可这入股,我每月的利润,都有你一份,只要这店还在,你就能一直拿钱。而且,如果我做大了,月入百贯,你可就不是每年分一贯,而是分一百贯了。”

裴冕细看契书,发现李缜说的,似乎还真的跟契书上写的一样。而且,如果这茶肆是杨钊也有分的话,那他跟着投点钱,也不亏,毕竟他是要做大事的人,欲成大事,朋友首先得多。

“签了就成?”

“嗯,签了就去东市署盖印。然后,裴判官就等着数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