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缜拄着横刀,站在被撞开的门后,他的刀尖下,压着一个正瑟瑟发抖的护院。
“你……你是何人?”杨洄颤巍巍地问。此时,屋中的刀手已抽出佩刀,围成一个圈,将杨洄和裴冕围在中间。
“李缜。”
“上!上!”杨洄连连朝身后的护院挥手。
“慢。”李缜淡定地举起左手,“我方才告诉坊正,我乃右相门下,奉命与东宫的暗桩会晤,若是天亮前,还不见我出……”
“哈!竖子也敢欺我!左右,给我上!”杨洄却是不给李缜将话说完的机会,“快上啊!”
刀客们齐呼一声,便扑了上去。然而,刚冲了一步,就又齐刷刷地停住了。因为,他们都看见了右相的信符。
“上啊!愣着干甚!”坐在地上的杨洄却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犹在催促。
“阿郎,此子真是右相门下。”刀客头子是认得李林甫的信符的。
“假的!砍了他!”
“我可是告诉了上百人,我来找你了!”李缜其实压根不知道对面的是谁,但却是言之凿凿,毕竟,这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哈哈,你可知道我是谁?”杨洄一惊,但仍在嘴硬。
“杨……杨洄。”裴冕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道。
“放肆!放肆!放肆!”杨洄暴怒,猛踹裴冕。
“你真把他打死了,东宫可就要笑了。”李缜拄着刀,像看傻子一般看着杨洄,“东宫想杀他,为此赔上了四个死士,外加李静忠、韦太守、皇甫太守。却仍不能如愿。如今倒好,你却这般轻易地把他打死了,这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气急败坏,不知道的,怕是要传,驸马受人所托,在杀人灭口了。”
“你!你!”杨洄气得满脸通红,但他终究还是比元捴聪明一些,气了一会儿,便,“哈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李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便是那废太子之后。当年,三庶人谋逆未果,余孽将你藏匿,教你文武。今日,见你长成,便是想翻案来了是不是?”
“驸马若有证据,直接呈献圣人即可。若是道听途说,便要小心,是被小人利用了。”李缜却是镇定得很。
“哈哈哈,好一个道听途说!李缜,我可是告诉你,我真将你的身份告诉圣人,那你就只能死了。”杨洄阴着脸道。
“我若猜得没错,你是想说,我叫李倩吧?”
“是!”
“可大家都知道,当年驸马带着龙武军,把庆王殿下和五个皇孙围了一整天,直到有一人,昏厥倒地。”李缜将郑虔告诉他的事,原封不动地讲给杨洄听。
杨洄听了,果然面色剧变:“你……你这都知道,还说你不是李倩。”
“我叫李缜,这是户部和兵部承认的姓名。至于驸马说的,李倩。很抱歉,不是驸马说我是谁,我便是谁的。”
杨洄背脊一凉,因为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指控存在一个巨大的问题,那便是,那个叫李倩的皇孙,当年便被圣人亲口承认,因惊厥过度,而长眠了!
换言之,杨洄想指控李缜其实就是李倩,当年是有人玩了出“真假皇孙”的把戏的前提就是,得先让圣人承认,圣人不仅被奸人蒙蔽多年,更是糊涂到连皇孙的样子都认不清了,乃至于让一个假皇孙代替真皇孙死了十年!
“驸马可是想清楚了?”李缜仿佛知道杨洄在想什么,忽然来了句。
“这……这……这……”杨洄捂着脑袋,想反驳,但却始终组织不了语言。
“驸马莫要惊慌,这明显是有人居心叵测,想害驸马。”李缜摆出一副为杨洄抱不平的模样,“可否告诉我,是谁对驸马说了这些?他又意在何为?”
“你!”杨洄咬紧嘴唇,好一会儿,仍不说话。
“那驸马可曾想过,若真有这么大的功劳,这个人为何要分润给你。”李缜问,“就是因为,你是驸马?”
“难道不是吗?”杨洄气急败坏道。
“驸马,人可以自私,但千万不要自私到以为,别人,都会为了你而大方。”李缜说完,尤嫌不够,“这人明显就是不肯确定,圣人的态度。所以才怂恿驸马出头,想用驸马当垫脚石呢。”
杨洄闻言,咬着嘴唇,直到出了血,而后才怒火道:“卢杞!是卢杞!竖子竟敢欺我!”
杨洄怒急攻心,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起来,并说起了昨天的事:“昨天,卢杞找到我,说他的门下跟踪你到了昭应县。然后发现,你跟废太子的旧臣郑虔,私会了一个时辰。他还说,根据吉温的调查,当年,废太子跟葛福顺的女儿有染,生了个儿子。”
“只是,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正值王庶人行巫蛊被废,贞顺皇后撞破废太子阴谋之际。所以废太子便不敢将此事告诉圣人。后来,又为了掩人耳目,在一年后,从民间寻了个孩子进宫。吉温认为,这个从民间来的孩子,便是当年在宫中惊厥而死的李倩。”
“驸马的这番话,有一句算一句,都是在质疑圣人的圣明。所以,卢杞才会选择了由驸马的口向圣人说明此事。”李缜装模作样地分析道,“以达到除去驸马的目的。”
杨洄越想越觉得,李缜才是对的,因此,他心中更加恼怒,为何自己会轻信了卢杞!
“竖子卢杞,安敢如此?!”杨洄暴跳如雷。
“驸马若没什么事,裴冕我就先带走了。”李缜道。
“慢着!”杨洄喝道,“你俩可不能走。”
“啊~”叫声是裴冕发出来的。
杨洄冷冷一笑:“李缜,裴冕刚才,可是供认了,你指使他们父女,杀死吉祥的事。”
“哈哈哈哈!”李缜闻言,却是狂笑不已。
“你!你笑什么?”杨洄大惊,往后退了步,才指着李缜问。
“驸马,卢杞能利用你,裴冕难道就不能吗?”李缜逼近一步,“右相才亲口承认,我是对付东宫的功臣。他便诬告于我,这明显是他想让我,给李静忠陪葬!而一心替李静忠报仇的,除了东宫一党,还有谁?而你,若真中了他的计,往后右相会如何看你?”
“狗奴!安敢欺我!”杨洄闻言暴怒,对着裴冕又踹又踢。
“无有!无……噗有啊……冤!”
“驸马,你再打,他可就真的死了。”李缜抱着横刀,冷眼看着杨洄,“裴冕若死了,我必报官。你想掩盖此事,唯有杀了我。但就你们几个,想杀我,还没那么容易。”
“你!李缜!”杨洄的左脚还举在半空,但却是不敢再踹裴冕了。
李缜没回答他,仅是左手握着刀鞘,右手握住了刀柄,双腿前后错开,作出搏斗的姿势。
“你为何要带走他?”杨洄又问,“既然他是东宫一党,你应该交给右相。”
“右相把他,交给了我。”李缜再次亮出李林甫的信符,他现在越发觉得,这信符对他的谎言,很有用了。
“我放了他,你得帮我,对付卢杞!”杨洄仍在大喊大叫,但其实,已经做出了退让。
“如何寻你?”李缜想了想,杨洄是武惠妃的女婿,李林甫又曾是武惠妃的盟友。因此,杨洄在李林甫那,肯定是能说得上话的。于是便答应下来。
“就在此处。二郎,往后你便与他接头。”杨洄对一个刀客吩咐道。
“是。”
“驸马。既然要对付卢杞,那缜还要向驸马请教一事。”李缜道。
“说。”
“卢杞现在,是在替谁做事?又是通过谁,联系上驸马的。”
杨洄闻言一愣:“难道你不知道,他得了萧炅举荐,现在是京兆府的法曹!”
李缜猜想,卢杞十有八九就是李林甫叫来查吉温案的,毕竟此案只是暂时搁置,并不是结束了。
“驸马,恕李缜多嘴。驸马若仅是想当个富家翁,便不要掺和政事。可若是胸怀大志,便不要过多地依赖别人。不然,驸马将永远只是别人手中的棋子。”李缜思来想去,决定挑拨一下杨洄与李林甫的关系。因为现在的杨党只是一棵幼苗,唯有借助大石中的裂缝,才能茁壮成长。
“你!”杨洄知道,李缜是在离间他和李林甫之间的关系,但偏偏,他不仅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而且,他还真的认为,李缜说的,都是对的。因为自打武惠妃死后,李林甫对他和咸宜公主的态度,就是愈发冷淡了,甚至于上元宴时,还明确表示,他俩不便相见!
“缜告辞了。”李缜朝杨洄一拱手,而后看向裴冕,“还能走吗?”
“咳咳,能,能的。”裴冕小鸡啄米般地点头,而后手脚并用撑起身子,一点点地往前走着。
杨洄没有阻拦他们,任由他们出了门。
此时,坊门已经上锁,两人也没有夜间行走的文书,便只好在永安渠边,寻了个避风处坐下,以待天明再走回去。
“李郎,裴冕,对不住你!”裴冕扑倒在地上,一个劲地叩头,直到额角出血。
“你真的把这件事,告诉杨洄了?”李缜没有去扶裴冕,因为在听到杨洄说,裴冕已经将李缜唆使晴娘杀死吉祥的事如实相告时,李缜的脑海中,也是“嗡”的一声。而且,直到现在,李缜都在后悔,没有早听九怀的话,做掉裴冕和晴娘。
“杨洄说,晴娘就在他手上。吉祥的事,要么我来说,要么他使些手段,胁迫晴娘开口。”裴冕说着“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我当时是真的没想到,杨洄竟是在讹我。该死,该死啊!”
李缜想了许久,握着刀柄的手,还是松开了,不是因为裴冕的惨样,而是因为杀了裴冕,他还得找地方埋了,并确保不被发现,而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裴兄,我待你如何?”
“啪”裴冕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因为他知道自己愧对李缜,所以除了赏自己耳光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知道为何,每次你出事,我都会来吗?”
“不,不知。”裴冕摇了摇肿胀的脑袋。
“因为你跟九怀的父亲,很像。而她父亲,当年便是因为替前太子做事,不仅自己没了命,还连累了一家老小。”李缜伸出手,搭在裴冕肩上,既然杀不了裴冕,那就试试彻底收服他的心,“我不想让晴娘,走上跟九怀一样的路。”
“真……真的吗?”裴冕眼中,有泪光闪过。
“真的。”李缜爽朗一笑。
“往后,裴冕的命,给你了。”裴冕举着右手,吐着血沫道,脸部的肿胀,已经挤得他睁不开眼睛,所以他也看不清李缜的表情,只能在句末又加了句,以求更保险一点,“这话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