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挨着国色天香的包间里,两个面如冠玉的男子对面一桌好菜却不动筷,只一杯一杯的饮着壶中佳酿。

两个男子,一个是御史中丞何兴文,一个便是陆珏。

明显,陆珏是在陪着何兴文饮酒。

何兴文一杯饮尽,陆珏杯中酒只少一半。

一壶酒空了,何兴文还要再要酒,被陆珏拦住。

“酒过伤身。”陆珏给何兴文倒了一杯茶,示意他润润嗓子。

知道这位中丞大人是心里有气,借酒撒气呢。

“这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哪里不如那些士族出身的了?为何每每考校,都评不上个优等,甚至上等都评不上?评不上也就罢了,还因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被贬去了南尹州,那巴结燕王的,升官在望。”何兴文借着酒劲发泄:“秉文,我不服,我不服!我替这些寒门出身的鸣不平!”

陆珏接着给何兴文倒茶,并不开口劝慰。

他回京城不过半年,现在见识到的,还只是这场士族和寒门对抗中的一角。

“陛下有心提拔寒门出身的官员,可你知道,六部的官员几乎全是士族出身,或是得了士族蒙阴的,竟然统统叫他们挡了回去。”何兴文想起那种无奈,心里更恨。

“门阀制度早已废弃十年,可士族和寒门之间还隔着一道天堑,门阀之间相互联姻巩固关系,圈地藏丁,少交或不交赋税!陛下的国库比萧家、王家的库房还要干净。遇上灾年,陛下还要求四大门阀家族捐钱救人。荒唐!这些银钱,不正是他们一点点从百姓中搜刮,一点点从国库中窃取的。”

“你醉了。”陆珏不作评论,只说何兴文醉了。

“我没醉,众人皆醉,我独醒!”何兴文哪里不知道陆珏的意思,徐徐图之,还要如何徐徐,已经十年,再来一个十年?还是二十年,三十年?

“如今燕王势力越来越大,太子殿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那些士族掌权人,都等着燕王登上那至尊之位,好继续延续他们的荣华繁荣。”

“中丞大人,酒可以多喝,话却不能多说。”陆珏再次打断,虽然说的是劝慰的话,人却十分沉得住气。

“好好,我多言了。”何兴文叹口气:“也只是在你面前,才说一说。”

陆珏却不领情:“在我面前,也不是什么话都能说。”

如今局势不明,行差踏错,便是致命的。

还有可能,前功尽弃。

“不过,你现在主要负责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话说的过分点,也无妨。”陆珏又想起这一茬,有些同情的拍拍何兴文。

“你这话说的,是安慰我还是同情我。”何兴文不乐意了。

“我怎么觉得你话里还有些幸灾乐祸呢。”

他是太子殿下的明棋,那些老顽固的口水全冲着他来了。以前不在京城,还能眼不见心不烦,这半年天天面对他们,可是叫他白发都愁出来许多。

陆珏却不接茬,只对他说了下一步计划。

听完,何兴文精神一振:“只管将导火索点起来,到时候我顺藤摸瓜,将这一根绳上的全给他拽出来。”

说完,见陆珏没有回应。

何兴文有些疑惑的问:“不仅仅是拽出来?还要···连根拔起?”

陆珏点头:“拔掉吧。”

“那可是···”王家,后面两个字何兴文咽了回去。他们要清除的,不只是一个王家,是延续百年的士族,那可比王家庞大的多。

“那王家四郎···”何兴文看了陆珏一眼,这两人的关系,从他认识陆珏起,就知道两人要好。

这个王明杰,无论是才华学识,还是心计报复,都是个与陆珏不相上下的人物。

已经腐朽的王家,王明杰才是最大的阻力。

“你放开手去做,朽木将倒,新发的绿叶也救不了。”陆珏说完,有些意味深长的端详着手中瓷盏。

“行!”有了事做,何兴文又来了兴致,吩咐再拿一瓶酒来。

小厮才转身,何兴文又吩咐:“去打包一份太师糕,正好给团团带回去。”

小厮领命去了。

不一会儿,掌柜的和小厮一同进入了包间。

掌柜的表示,店内最后一份太师糕已经售完。

“可是不巧,最后一份太师糕,被隔壁的客人点了。郎君要不换一换其它糕点?”

何兴文有些惊讶:“这样快就没了?”

“是的,已经入冬了,从南滇进京的商队都已经停了,所以这茶花难得,太师糕也就做的少了。”掌柜的解释。

“看来,我又要失信于团团了。”今日出门前,答应过给她带最好吃的太师糕。

最好吃的太师糕,可不就是如意春风楼的。

想起女儿,何兴文还是要再试一试有没有其它途径。

“最后一份太师糕被哪位客人定了?可已上了?”

听到客人这样问,掌柜立即明白,这位客人是想请人让给他。

掌柜再看了眼气度不凡的两位男客,有些迟疑的说:“糕点上的晚些,刚刚才送去隔壁的雅间。”

言下之意便是,菜已经上了,但是才刚上,不知客人是否用了。

“隔壁是吧?”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何兴文觉得为了女儿一嘴吃的,上门去请人让一碟点心,有点说不过去。

可,换一家,团团那张嘴挑剔。

罢了罢了。

为了女儿,虎口都可夺食。

“秉文稍坐,我去去就来。”何兴文一撩衣袍站起身,请掌柜的带路,便去敲响了名为“国色天香”的雅间。

如意春风楼啥都好,就是这名字有时候起的直白,平白少了些意境。

敲门两次,门从内被打开,开门的是一个虎头虎脑的胖丫头。

抬眼看过去,靠窗的桌子边,三位娘子齐齐看过来。

何兴文到嘴边的话刹时变成了一个名字。

“蓉娘!??”

从一看到何兴文的脸,胡七娘就记起来他是谁了。

而纪宝玥却是听到陌生的“蓉娘”称呼,才反应过来,门口的是那个走丢小女娃的父亲,陆先生的朋友。

他已故的妻子,与七娘面容相似。

很明显,他又将七娘认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