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的灯忽明忽暗，脚步声在水泥台阶里回响。
徐萌拉开门。
林菲儿把头发往后抹，手已经攥成拳。
陈佳抱着手臂跟在后头，脸上写着看热闹。
宿舍楼下已经围了半圈人。
手机屏一排排亮着，镜头对准人群中央。
陆嘉言站在那儿，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嗓子压低，像是在解释什么。
几名女生围着他，一边点头一边劝。
有人把帖子三个字挂在嘴边，指指点点。
“她刚才说了那句啊，我朋友录下来了。”
“俩人肯定吵架了。”
“陆会长也不容易吧...”
徐萌正要冲过去，温年拉住她。
她把徐萌的手按回自己掌心，指腹轻拍了两下。
“我来。”
“你们在旁边就行。”
“我怕你一上去就动手。”
徐萌咬牙。
“不会。”
温年看了眼四周，目光掠过每一部举起来的手机。
“动嘴。”
她平静地松开手，穿过人群。
谁挡路，她就侧身贴过去。
不挤，不抢位，步子稳稳的。
靠近之后，围观自然让出一个小空当。
陆嘉言第一眼看见她，眼睛亮一下，立刻换上熟悉的神情。
歉意、无奈、心疼，老三样。
他往前一步，伸手。
“年年...”
温年没有给他碰到的机会。
她把手机举起来，按开屏幕，拇指点进学校论坛的帖子。
标题很醒目。
《音乐系某女生今日落水，疑似闹脾气博同情？》
她往下划，直到楼主的第一条回复，停住。
回复人ID——陆某某。
屏幕亮光照在她脸上。
她没抬头。
“先看清楚。”
她用指尖点了点帖子里的时间戳。
“一，帖子发布于19:41。”
“你说你在湖边勇敢呼救，没人帮忙，你很着急。”
“可我落水的时间是19:37。”
她抬眼，扫过人群。
“湖边监控在楼道口，医务室护士登记受伤时间是19:57。时间线合不合？”
有女生愣了一下。
“监控...可以调的？”
“学校保卫处周一统一备份。”
徐萌接口，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温年继续。
“二，你在回复里说我最近情绪不稳，动不动就哭，你在忙学生会事宜也尽量陪我。”
“意思是我粘人，对吧？”
“但这是你今天白天发给我的消息...”
她按开手机微信，找出聊天记录。
屏幕放大，文字一条一条蹦出来。
【陆嘉言：晚上有聚餐，我会很晚回去，你别等我。】
【陆嘉言：别老找我，我最近要忙评优。】
【陆嘉言：你别这么小心眼。】
“我下午两点半发了三条消息，你直到晚上七点十五才回。请问，我是怎么跟你闹上脾气的？用意念吗？”
温年把原始消息页面滑过去，露出发送时间。
“你忙可以，别倒打一耙。”
人群里有人小声笑了一下。
另一个女生拉了拉同伴的袖子。
陆嘉言抿了抿唇，伸手想拿她手机。
“年年，你...”
温年直接后退半步，避开。
“三。”
她不看他，只看屏幕。
“你在帖子里写，她是一个很善良的女孩，今天应该是误会。她其实人很好，就是比较敏感，比较喜欢占有。”
她停一下。
“你很会用词。”
“善良、敏感、占有、误会。”
“看起来像是替我说话，其实每个词都把锅甩到我身上。”
温年把屏幕按灭。
“你刚才站在湖边喊救人，你说先救她，你到底在救谁？”
四周安静了三秒。有人倒吸一口气。
陆嘉言脸色变了又变。
“我刚才是怕你...”
“怕我什么？”
“怕我在水里淹死？还是怕我在水里听不见你声嘶力竭的形象管理？”
一阵窸窸窣窣。
有人把手机举得更高了，应该开着录像。
灯光接连掠过。
“我不想吵，也不想演。”
温年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陆嘉言。
“我在你这里学会了多少配合、体谅、懂事，我今天都还回去。以后不用了。”
她话落，侧头看向人群。
“录的同学，麻烦你们也把湖边那段一起发。要发，发全。”
“哎。”
“我录了。”
一个女孩下意识应了一声。
“谢谢。”
温年点头。
陆嘉言张了张嘴，嗓音压得更低。
“年年，我们之间有...”
“误会？”
“那你先把帖子删了。删掉之后，去保卫处调监控，拿完整视频。你愿意澄清，我也愿意配合。你愿意吗？”
他没答。
喉结滚了一下。
目光从她脸上滑向四周的镜头。
温年把手机插回口袋，像是把这个话题顺手也塞进去。
她转身，视线掠过去，停在不远处的长椅边。
一个男生背着书，正准备离开。
温年的脚自己就动了。
她穿过人群，直直朝那道背影走去。
“年年！”
陆嘉言伸手，没够着，只在空气里抓了个空。
手腕顿在半空，显得有些滑稽。
温年没回头。
她在长椅边停住，抬手，轻轻点了下男生手背，又收回。
“季淮，好巧啊。”
季淮看了她一眼。
“我刚在处理一些小事。”
“嗯。”
“刚回宿舍，你给我发消息了。我看到了。”
“嗯。”
“今天谢谢你。”
温年又重复了一次感谢。
“真的。”
他没说多余的安慰，只是把书往臂弯里压了压。
“别淋风。”
“好。”
她笑了一下，笑意轻，像抽掉了什么重物之后的回弹。
她往旁边让出半步。
季淮迈步，掠过她，远离人群。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脚步不急不缓。
背后，有女生小声感叹。
“这就是那个学弟？”
“天。”
“比视频里还...咳，帅。”
“看腿。”
“看手。”
“看他不说话的时候。”
窸窣笑声里，陆嘉言的脸色从白到青。
他想找回控制权，清了清嗓。
“大家别误会，我和年年...”
“陆同学。”
徐萌横插一句。
“论坛帖删不删？”
林菲儿在旁边把手机举高，页面对着他。
“你现在删，截图已经留了。明天我会找系里老师和学生会，顺便把视频提交给教务处。”
陆嘉言看了她们一眼，没接。
他再看向温年。
温年已经背过去，不给他第二次表演的舞台。
“散了吧。”
“回去吧，别围在这儿占路。”
徐萌配合吆喝。
围观的人潮开始褪。
有人还兴奋，拉着同伴低声复盘。
有人看手机，不停刷新。
温年仰了仰头，深呼吸，把那口冷气从嘴里吐干净。
她低头，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朋友圈。
对准宿舍那边的夜空随手拍了一张。
画面里只有几条电线、楼顶的轮廓、一块清爽的天。
她编辑文字。
——新生。
手指悬了半秒，点击发送。
她看了一眼好友列表。
季淮的头像是纯灰色，干干净净。
朋友圈三天可见，空白。
像是很久也没发过。
“他会看吗？”
林菲儿凑过来，小声问。
“不重要。”
温年把手机塞进兜里。
“我发给自己看的。”
她回头看徐萌。
“萌萌，明天帮我盯一下论坛。”
“给我五分钟，我先发个声明草稿。”
徐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指尖飞快。
“标题就写《关于今日湖边事件的几点说明》。”
“别太法律腔。”
“说人话。三点就够，时间线、现场视频、帖子删改并保留取证权。”
“懂了。”
徐萌没抬头，继续敲。
“加一句，感谢所有关心我的同学。”
陈佳在一旁轻轻嗤了一声。
“你还真把自己当明星。”
“她本来就是。”
林菲儿回她，一点不客气。
陈佳眼角抽了一下，收了声。
“回去吧。”
上了楼，宿管阿姨还在看电视。
屏幕上一个戏曲唱段，腔调拉得很长。
204房门被推开，室内暖一点。
温年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拎到洗手间，放进盆子里，开水龙头。
水里溢出来一点泡泡，带着淡淡的香味。
她低头，看到手腕上的旧银镯，推了一下，固定住。
洗完，她把外套拧到半干，挂在阳台的杆上。
夜风从纱窗里钻进来，吹得衣角轻轻摆。
她回到床边，坐下。手机屏亮了一下。
【叮！恭喜宿主达成新成就：第一次直面风波。】
【奖励发放中...】
【获得精神属性+1（临时），魅力判定+1（临时），持续24小时。】
【系统建议：明日获取保卫处视频备份。】
温年把系统划掉，仰倒在**，枕头轻轻陷下去。
终于消停了。
她闭眼，指尖在床沿敲了两下，又停住。
新生。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江城大学，男生宿舍。
门把一响，季淮推门进去。
房间里没开大灯，台灯照着一块桌面。
对面床位有人戴着耳机打游戏，屏幕上峡谷小地图飞快闪动。
“回来了？”
室友头也不抬。
“嗯。”
季淮把书放下，背包搁在椅子靠背上。
椅子轻轻吱了一下。
他低头把手腕上的水渍擦了擦，指腹掠过那条黑色编织手链。
小星星在灯下晃了一下，划出一道轻光。
季淮坐下，手指停在鼠标旁边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数拍子。
随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划开屏幕。
联系人列表里，新加的那一行跳出来。
头像是一只趴在窗台上的猫，耳朵尖尖，圆眼睛。
ID很简单：小年糕。
朋友圈上有个红点。
他点进去。
看到那张窗外的天。
图片很普通，像是随手一拍的夜。
配文——新生。
他没点赞，也没留言，只是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指尖敲了敲，靠在椅背，没发出任何声。
室友摘下一边耳机，斜他一眼。
“老季，你今天下水了？”
季淮嗯了一声。
“你也太能了吧，冷不冷？”
“还行。”
“论坛有人在说你帅。”
“哦。”
室友忍不住笑。
“你这人能不能有点反应？”
季淮没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又按开微信，点进那个头像是猫的页面，停了两秒，退出来，放回桌上。
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