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楠还没睡醒,闭着眼睛哼哼唧唧。
苏婉晴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过来。
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帮他把有点歪的衣领重新理好,又拍了拍林定耀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的手指在抖。
“鸡蛋带上,路上吃。”她把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塞进他的口袋。
“好。”
林定耀深深的看了苏婉晴一眼。
“照顾好自己和楠楠,等我回来。”
说完,林定耀转身就走,大步出了院门。
林定耀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苏婉晴抱着还没完全清醒的楠楠,站在院门口。
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雾气很快润湿了她的眼眶。
她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妈,爸爸走了吗?”怀里的楠楠揉着眼睛问。
“嗯,爸爸出远门了。”
“他会给楠楠带娃娃回来吗?”
“会的。”苏婉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爸爸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说万林定耀转身,大步走向停在路口的吉普车。
走出几步,林定耀回头。
苏婉晴还站在原地,一手牵着楠楠,一手攥着围裙角。
清晨的阳光照在苏婉晴的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苏婉晴没挥手,就那么抱着楠楠站在原地看着他。
林定耀暗暗叹了口气,然后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吉普车发动,扬起一阵尘土。
林定耀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她一直站在那儿,一直站着,直到车子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想起苏婉晴昨晚那句话“你回不来,我就带着楠楠去找你”。
林定耀心里顿时一疼。
‘不会的,不管羊城那边等着他的是什么,我都会活着回来。’
林定耀睁开眼,目光灼灼的看着窗外。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定耀出现在县火车站。
候车室里人挤人,空气混浊,林定耀挤到第二候车室,在角落里找了条长椅坐下,目光扫过人群。
三点整,一个穿工作服的年轻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那人戴着眼镜,二十七八岁,瘦高个,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跟林定耀那个差不多。
“同志,”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去省城的票还有吗?”
林定耀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说:“不赶趟了,我等下一班船。”
暗号对上。
年轻人笑了笑,伸出手:“我叫马建国。叫我小马就行。”
林定耀握住他的手:“林定耀。”
马建国压低声音:“领导都跟我说了。这次去羊城,咱俩是表兄弟,一起去进货。你是红星机械厂的采购员,我是跟你跑腿的。”
林定耀点头。
马建国从包里掏出一张票,递给他:“你的票,硬卧。咱俩挨着。”
林定耀接过,扫了一眼——车厢号,铺位号,都对得上。
“几点发车?”
“四点二十。”马建国看了看表,“还有一个多钟头。咱俩先熟悉熟悉,别到时候露馅。”
林定耀点头回应:“嗯,可以。”
“哥,这是头回出远门?”
马建国习惯性的用眼神打量了林定耀几眼。
“嗯,第一回去羊城。”林定耀点了点头。
当然,林定耀说的是这一世,前世他因为生意需要经常在全国各地到处飞,去羊城的次数更是数不过来。
小马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包饼干,撕开递过来:“来垫垫肚子。火车上的饭贵,还不顶饱。”
林定耀接过来,掰了半块,嚼了两口。
饼干有点潮,不脆了,但能顶饿。
“你干这行几年了?”他随口问。
“四年。”小马也掰了块饼干塞嘴里,“毕业就分到省厅,一直在刑侦口。去年才调到经侦,专门跟这些经济案子打交道。”
“刑侦干得好好的,怎么调了?”
小马沉默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他眼里的表情。
“得罪了人。”他声音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去年追一个案子,追到某个领导家门口。上面让停,我没停。案子结了,人也抓了,然后我就到经侦了。”
林定耀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里头有多少弯弯绕绕,他听得出来。
上辈子在生意场上混了四十年,他最清楚“得罪人”三个字的份量。
“后悔不?”
小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后悔啥?那人判了七年,值了。”
他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林定耀没再问,只是多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是个有种的。
“你放心,”马建国说道,“到了那边,有人接应。咱们不是孤军奋战。”
林定耀点头,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林定耀开口问道:“到了那边,接应的人怎么接头?”
“羊城火车站出站口,有人举牌子接站。牌子写‘红星机械厂采购科’。”
马建国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塞给林定耀,“这是地址和暗号。记熟,看完销毁。”
林定耀打开,扫了一眼。
纸上写着三个信息:一个门牌号,一句问话,一句应答。
他默念两遍,把纸条撕碎,扔进座位底下的垃圾桶。
“你那边呢?也跟我一起住吗?”林定耀问。
“我住你隔壁,”马建国笑着说道:“明面上是跟你跑腿的表弟,实际上我夜里会轮流蹲守。你放心睡有我。”
林定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们单位,派几个人?”
马建国伸出两根手指:“算我两个。还有一个在羊城等,是当地人,熟路。”
两人之后就在候车室里有一句每一句的聊了一个多钟头。
马建国这次的任务,是配合林定耀,同时负责外围监控和安全。
四点十分,广播响起:“去往羊城的旅客,请到第一检票口检票上车。”
两人站起身,拎着包,随着人流往检票口走去。
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停在站台边。
林定耀找到自己的车厢,把行李放好,坐在靠窗的位置。
马建国在他对面坐下。
汽笛拉响,火车缓缓驶离站台,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
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模糊的影子。
在火车上,林定耀没有继续再问马建国,因为该知道的消息都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再问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林定耀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在窗外。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慢慢往后退。
庄稼长得正好,一片连着一片,偶尔闪过几间灰扑扑的瓦房,几只低头吃草的牛。
此时,林定耀的脑子里却如放电影般闪回之前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