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翰林离开之后,干净整洁的小院仿佛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初秋的知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隔壁院子没有一点声音,躲在后院的人更是不用提了。
白敬山眯着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林墨池只能带着笑容陪他坐着。
时间长了,诚如心理素质极佳的林墨池,都感受到了丝丝压力。
表面上的嘻嘻哈哈终归是装出来的,对面这位老人是何许人也,林墨池心知肚明。
按照现在的情况,如果没人说话,看样子白敬山真的打算一直耗下去。
该来的总要来,事情总要有个开头吧,林墨池暗自叹气,端起茶杯笑着问道,“白老爷子,茶水凉了,我给您换一杯?”
白敬山稳如泰山的身姿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不必了。”
“那成。”林墨池又悻悻的坐下。
然后...二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林墨池暗暗嘀咕,用得着玩这一套吗?是不是只有不说话才能显出你们的威严?
不说就不说吧,看谁后半夜抗冻。
院子里大部分地方都被黑暗笼罩,只有正屋门廊下的灯泡竭力发出光芒。
白敬山背对光源,更平添了几分神秘与幽暗的气息。
林墨池百无聊赖的低着头,一会看看手指,一会儿看看鞋尖,抽空还要看看侧面的石头地缝,到底会不会钻出来什么鬼东西。
林某人一向喜动不喜静,就算窝在牛家村的日子,也要经常带孩子们上山抓蚂蚱挖野菜,去河边抓鱼捞虾找螃蟹,纯粹闲不住。
正当盯着地缝出神的时候,白敬山那边有了动静。
只见白敬山慢悠悠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沉声阅读起来。
“中江市第一监狱,80年8月到85月8月,五年牢狱。”
林墨池听了就是一皱眉,提这事儿干嘛?这是烂大街的消息。
“五年时间,换过四个监室,累计接触过1783名犯人,密切接触者为43名。这43人当中没有厨师、没有懂外语的人。中江监狱的文化生活只有过期报纸及部分老旧书籍,没有外文书籍,更没有最新时讯。”
白敬山平稳的语气,仿佛一道利剑戳中林墨池的心窝,更像是当头一棒晕头转向。
嘴角勾动了几下,努力维持着笑容。
白敬山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继续阅读,“出狱后,利用高远洋和胡益民的身份,揭发了赵家父子侵吞国有资产案件,而后利用李曼红对付了杨文斌。后来因商业竞争,与唐广瑞及袁成结怨,顺便结识陆老。再后来,利用凯瑟琳的个人关系进口了一批油莎豆种子,妄图打入战略储备粮项目。期间还有粤省、长丰乡、牛家村、金陵部分个体私营企业主围着你打转,直到兴中出现在江南。然后...”
“老爷子。”林墨池再也听不下去了,“这些事人尽皆知,用不着翻出来讲吧?”
“所有事都人尽皆知吗?”
白敬山的话,让林墨池脊背发凉。
后面的事情还好说,赵山那件事自己做的极为隐秘,白敬山怎么知道的?
还有刚才说的那些监狱内幕,直接戳穿了所有谎言。
每每有解释不通的事情,林墨池总是推给监狱生涯,可在白敬山面前,自己仿佛就是一张白纸。
“老爷子,您到底想说什么?”
林墨池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想快速过掉这个话题,但白敬山不给机会。
“别急嘛,那就说点别人不知道的事情。”白敬山依旧是不疾不徐的态度。
“你搬进牛家村的十个月,村公所那部电话接入756回,打出435回,其中138个是港城的电话,没错吧?”
我咧个去!林墨池的笑容开始僵硬。
“不用这么震惊,我并没有派人监听你的电话,只是随便查了一下。”白敬山的老脸勾起一个满意的笑容,“当然了,如果我想知道你的通话内容,也很容易,你应该知道邵立国父亲是干什么的。”
某人的笑容渐渐归零。
白敬山继续往下说,“并非我刻意为之,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情况,顺便保护你。”
保护我?有这么毫无隐私的保护吗?林墨池心中暗骂,没敢说话。
“你不会真的以为躲在牛家村,段家人拿你没办法吧?”白敬山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之所这样做,是在帮你减轻压力。这十个月的时间,牛家村附近总共出现七波人。如果没有我提前暗中派人过去,你的所有秘密都被段家探听的一清二楚,甚至已经死了好几回。至少我做事还有余地,没有监听你的电话。”
真的假的?你到底想干什么?林墨池也不敢问啊。
“根据综合情况推断,结合你的资金使用情况,以及胡美秀滞留港城读大学,全都说明一个问题,凯瑟琳出境之后,再为你服务,对吧?虽然你的安排很隐秘,我一直查不到实质性的证据,但是这个推断应该接近真相。”
何止是真相,根本就是事实!
林墨池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无论自己做的多么隐秘,总归人在国内。只要动用特殊力量,总能查到蛛丝马迹,这正是邵立国父亲的强项。
可问题是,自己总不能用飞鸽传书吧?
“老爷子,既然您已经猜到了,那就往下说吧,我洗耳恭听。”
林墨池干脆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只是话中带着一些不忿。
被人窥视隐私,谁都不舒服。
“呦,还不服气嘛。”白敬山突然笑了,“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们这帮老家伙是傻子吧?”
“不敢!”林墨池当然不服气。
有本事咱俩拉出去单练,玩任何阴谋诡计,哥们儿绝对不虚,你不就是仗着自己权力滔天吗?
白敬山感受到了林墨池的不敬和不屑,并未生气。年轻人嘛,火气大很正常。遥想自己在这个年纪,绝对是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林墨池听了这么多东西,还能坐在这里,已经让白敬山高看一眼了。
“林墨池,其实你用不着生气。自打陆老向我推荐你,我当然要派人调查你的底细。兴中毕竟是我的独子,我这个当父亲的小心一些,不为过吧?”
“呵呵,没毛病。”林墨池只能呵呵。
白敬山这话已经挑明了,派往中江的人不止老关一人,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想到这里,林墨池再次心惊。
如果真的还有其他人在中江活跃,那八神帮和段瑞的事情...
似乎在向林墨池释疑,白敬山主动提起此事,“中江那八个杂碎我就不提了,死有余辜,安邦国到了中江之后,所有的人事调整,都是依据前期调查结果。凡是包庇这些杂碎的人,都受到了惩处。至于段瑞...哼!”
白敬山的情绪突然有些暴躁,“我是给陆老面子,才没有阻止这件事。那么多人的拉练调动,真以为能够瞒天过海?”
提到这事,林墨池就更气愤了。
如果自己没有提前准备后手,被燕老六构陷杀人,很可能吃枪子,那个时候你在哪?
“你不用埋怨。”白敬山冷笑一声,“就算你没有安排苟建国拍照留下证据,我的人也会在适当的时候出现,给你提供不在场证明。那组照片里有件事你应该还记得吧,秦英杰与你分开之后,打过一个电话。而那个商店的店主,早就被我的人控制起来,随时可以为你作证。只不过...你太操之过急了,破坏了大好的计划。”
“如果没有这组照片,你最多在看守所待上一段时间,段瑞就会主动跳到台面上来。他的心胸狭隘与贪财好色,你应该知道吧?”
“我!”
林墨池在震惊的同时,感觉脊背发凉。
如果说自己是腹黑的魔鬼,那白敬山就是大魔王啊。
不但用自己做了诱饵,还准备拿身边的...林墨池不敢往下想了。
这种行为已经不能用阴毒来形容了,简直是毫无人性。借势发力,将所有人都算计死了。
白敬山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淡淡的说道,“有时候死亡并不是最佳的惩戒方式,让段家身败名裂,比死掉一个段瑞更有用处。”
其实从林墨池一开口,谈话的主动权已经落入白敬山之手。
林墨池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落入白敬山的眼中。
每一句谈话,都在引导林墨池的情绪,所以无需他张口,白敬山能够准确猜到林墨池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