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往往决定政策的走向。张居正去世时,皇帝对他给予了极高的评价,哀悼之情溢于言表。除非发现他有叛逆篡位的罪行,否则不应该追究他的责任。
张居正虽然在世时权势滔天,但对皇室忠心耿耿,皇太后和万历帝都心知肚明,所以才放手让他施展才华。
然而,张居正的存在,在万历皇帝青春期时给他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心理创伤。在理智上,万历皇帝知道张居正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他和大明国家的利益,但情感上他无法忍受作为帝王却多年来一直处于辅臣的阴影之下。
所以,当张居正去世后,皇帝舒了一口气,随即展开了报复行动。他将曾经表示崇敬的老师踩在了脚下,只有这样才能确立自己的权威,并获得一种宣泄的快感。
尽管历来皇帝多少会对忠臣薄待,但万历皇帝对张居正的态度转变之快,仍然出乎意料。按理说,张居正的党羽早已被清除,“清算大戏”应该已经落下帷幕。然而,万历皇帝似乎陷入了一种“走火入魔”的状态,铁了心要将报复进行到底。
万历十一年三月初二,皇帝下旨剥夺了张居正的官职和忠臣的谥号,将他一生的功绩一笔勾销,以此发泄自己的怨愤。可以说,他是非要将张居正打成“文奸”才肯罢休。
此时距离张居正去世仅七个月,而张家的其他成员也因为与他的关系而遭遇厄运。最可怜的是张居正那已经八十多岁的母亲,她眼睁睁地看着儿子离世,堪称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足够悲伤了。谁曾想,更大的不幸接连而至。过去,她为自己拥有这么一个忠心报国的儿子感到万分自豪。而现在,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转,她的儿子竟成了一个祸国殃民的奸臣。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个事实都难以接受,何况是一个年迈的老太太!
回想起当年,老太太享受的待遇可谓非常特殊!尤其是当她进京时,更是风光无限。那时正好是张居正去追葬他父亲的时候,由于皇帝多次催促,所以她先行进京履职。途中,各地官员纷纷巴结她,无不希望得到她的青睐。
到了河南时,正好要过黄河,一个从未离开过家门的赵太太对她的婢女说:“这么宽阔的河流,过河会不会很恐怖。”
这句话被传出去了,有人告诉太太,过黄河还早呢!等到那个时候再向您禀报吧。当快要到达北京时,太太又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过黄河。随行的人告诉她早就过去了。原来河南的地方官员将船只连成浮桥,连接南北,浮桥上铺满了黄土,种植了杨柳。太太的船刚好经过浮桥旁边,完全没有察觉到,还以为是在一片小湖边行进。
等到的时候出现在潞河,进入通县,就要下船走陆地。那天正值中午,天气非常炎热。通县的知县张伦招待太太,摆了一些绿豆粥、蔬菜和蕨笋,而给护送的仆人们则供应了丰盛的鱼肉。他知道太太在路上一直被地方官员用鱼肉招待,早就吃腻了,所以准备了解渴又清爽的食物。
太太非常高兴,进入北京后对儿子张居正说:“一路烦热,到了通州稍作休息,就像进入了一个清凉之国。”
讨好老太太比讨好儿子本人管用得多,第二天张居正就提拔了张伦为户部员外郎,负责管理仓库和粮食储备。这可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位。
当时张家热手可热,如今门庭冷落。曾为争宠而谄媚奉承、趋炎附势之人,如今看到皇上要清算张家,纷纷逃之夭夭。为表忠心,纷纷上表表明与张居正划清界限。
罪魁祸首不能全怪这些人,皇上都变脸如此之快,更何况麾下的臣子呢?只为保护自身利益,得过且过。人非草木,岂能堪此!
在众人攻击张居正之际,被废黜的辽王王妃从东北移封至湖北江陵,并前去京城诉冤。据称,辽王府的财宝,在查抄时被张居正据为己有。事情真相如何?
原来,辽王朱宪与张居正是旧识,两人有着扯不清的恩怨。辽王继位后,沉湎骄横,被地方官举报,废去王位并查抄家产。这都是明隆庆在位时的事情,首辅是高拱,内阁的决策权并不掌握在张居正手中,但他可能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如今这一切都归咎于张家,还说辽王府财宝都进了张家。这让皇上看到了发财的机会。因此,如命般爱财的万历皇帝派遣刑部右侍郎丘橓去江陵查抄,依据明律,查抄只涉及三大罪行:谋反、叛逆和奸党,显然张居正都无法罪至于此。
几位内阁大臣表现出难得的人道主义精神。首辅申时行嘱咐丘侍郎手下留情,次辅许国也表示同样意愿。甚至曾在夺情事件中得罪过张居正的于慎行,也没有落井下石,甚至向丘侍郎求情:“江陵为国殚精竭虑,因此结怨于上下。执政之时,举朝争相赞颂其功勋而不敢言其过错;如今败落之时,举朝争相追求其罪责而不敢言其功胜,皆非因实情……此外,江陵太夫人尚在堂上,已是古稀之年,且所有儿子皆文人,未涉世间事务,一旦家破人亡,必然流离失所,可谓酸楚。”
当然,也有一些不善慈悲的人,而张家不幸遭遇的丘侍郎恰似御案上一位酒杯。他曾引来张居正的不满,如今解恨和宣泄之机终于来到。
丘侍郎抄家后,没能达到预期的财富,于是他对张居正的几个儿子实施酷刑迫供,认定他们事先转移了财富。
在拷问之下,只能乱咬一通,声称大量银两寄存在曾省吾、王篆等人家中,这又给抄家者机会抄曾、王两家。
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不堪忍受侮辱,选择上吊自杀,而次子张懋修则投井绝食,后来被人救活。张敬修临死前留下遗书,描述了被抄家的全过程。
书中写道:“呜呼,天道无知,失去了好生之德,人心叵测,毫不关怀他们曾经尽心尽力的忠诚。可怜声名湮灭,亲人四散,还担心在审判时被陷害、构陷,世事难料,人非草木,岂能承受此等痛苦!”
张家长子自缢,十余名家人饿死的消息传到京城,舆论哗然。大多数人还是怜悯之心泛起。
申时行给湖广巡抚写信,请求宽恕一方。而丘侍郎的上级、刑部尚书,也就是那位曾被张居正重用在黄河治理中取得显著成效的潘季驯无法坐视不管,向皇上上书表示处理张居正一案过于迅急,至于奄奄待毙的老母亲、孤苦无依的孤儿,行善之人皆为其感到怜悯。
皇上读信后心情不佳,善于洞察的御史李植立即弹劾潘季驯,潘季驯被贬职为普通百姓。然而为了面子,皇上同意给张家留下一所空宅,十余亩耕地供养老太太,几个依然存活的儿子则被充军至瘴疠之地。家破人亡,老太太岂能承受这一切?一年后,她因郁郁而终。
张居正的遭遇,超乎他生前所能预料,这是他的悲剧,也是大明王朝的悲剧。
然而,当国家衰败之际,人们仍怀念良臣。直到天启二年,明熹宗为激励臣下,才想起昔日的功臣张居正,替他复官复荫。然一切都已太迟,世间已无张居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