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我们说到夺情事件引发了对张居正信任的危机,但他在权力和实力上仍然不可忽视。无论风雨如何,他毫不动摇地坐在自己的宝座上,展现出坚定不移的姿态,这足以说明太后和小皇帝对他的信任与眷顾。

然而,在廷杖门事件之后,他的内心受到了重击。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高大完美的人,在众人眼中是偶像加实力的代表。但是在夺情风波中,他高大全的形象被众口议论侵蚀了,原来他并非完美无缺,而只是一个普通凡夫俗子。他第一次惊讶地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在他的权威下低头,也不是每个时刻都能够享受到别人的微笑。

邹元标等人凭借合理的辩驳,换回了廷杖和流配的悲惨命运。这一手段果然奏效,对那些官员来说,再也没有人敢以身试法,因为受一顿板子可不是闹着玩的,谁愿意去激怒那只马蜂窝呢?但是也有些人不满平淡的生活,他们敢于冒险。

明代的先辈们虽然没有网络这个创意,但他们有着一种前瞻意识,比如大字报就是其中之一。《明通鉴》中有记载:“人情汹汹,指目居正,至揭榜于通衢。”揭榜就是一种匿名大字报,上书则是实名制,但实名也有风险,谁有胆量敢这么做呢?当然只能匿名了。但别小看明朝,他们有出色的反侦查能力,东厂、锦衣卫的间谍无所不在,这真是朱元璋留下的宝贵财富。

皇帝下诏:“再有人敢擅自议论,杀无赦!”一旦皇帝颁布诏令,谁敢违抗呢?风声紧了起来,连匿名大字报也消失了。看起来真的平静了,张居正可以全心投入到国家大事中了。

时间飞逝,很快,万历皇帝就要成家立业了。身为皇帝,他的婚礼当然要庄严隆重,完全遵循《礼记》的规范,包括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最后迎娶新娘,其中有许多讲究。

纳采问名是向女方求婚的礼仪,作为天子的皇帝,岂能亲自去求婚呢?那样对一个如此崇高尊贵的人来说是不合适的。派遣使臣去办理也不合适,那是普通百姓的习俗。只有派遣贵臣去,才是合适得当的做法,既不失礼,又彰显身份的尊贵。

万历皇帝下旨让英国公张溶为正使,张居正为副使去持节行纳采问名,正使是勋臣的后代,他们的祖先一般是随朱元璋开国或随朱棣“靖难”的大功臣,爵位世袭,地位非寻常文臣能比,张居正以首辅充当副使,可见太后和皇帝对他的器重。

要知道,他正“在官守制”,只能穿便衣,为父亲服丧。这事在礼法至上的明朝当然又非同寻常,因为皇帝的婚礼是天下第一大喜事,怎么能让一个正服丧的大臣来当副使呢?

户科给事中李涞上疏提出异议,认为皇帝夺情挽留张居正,是因为军国大事离不开他,而皇帝大婚与经国筹边不一样,因此乞求派别的大臣充任。

皇帝早已拿定了主意,任你怎么上奏也是徒劳。张居正知道自己能够出任皇帝大婚的副使,那是备感荣幸。这可是一份美差,虽然不能从中直接获取实质性利益,但这是皇室对于自己的莫大恩典。对于别人要拆台,他是不可以一笑置之的。

于是,他禀奏皇上:“凡可以虑忠效劳者,皆不避神迹,不拘常理。”就这样,为了这个不是儿子却胜似儿子的万历皇帝,他顶住了舆论的压力,脱下服丧的衣服,换上大红官袍去办这桩天下第一大喜事。

忙活完了皇帝的大婚,张居正就要赶着回老家为父亲办丧事去了。不然,他老爹泉下有知,非得被他这个不孝之子气活过来不行。首先来说张居正被“夺情”,回家丁忧三年那是没门了,但葬礼,他还是要去参加的,也好表表孝心。

向皇帝请了假,张居正于万历六年三月离开北京回湖北江陵葬父。想想上一次回家,已经是十九年前了,当时自己还是个七品翰林编修。

在上次省亲之前,他曾在家休了三年的长假,当年他爹身体特棒,吃嘛嘛香。自己请假能歇三年,那是因为在政坛上还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官,真正到了需要为父亲守制三年时,却已是位高权重,不能抽身,这大约就是人生的无奈吧。

他当年休完三年长假重入官场时,写下一首明志的诗:“国士死让,饭漂思韩,欲报君恩,岂恤人言。”

他用的是豫让以死报知遇之恩,韩信千金报一饭之恩的典故。可那时前途茫茫,能否报“君恩”他自己都不知道。近二十年过去了,他有了报君恩的机会,也真的做到了“岂恤人言”,不怕别人的议论。

荆楚大地,在明朝开国时很不受待见,因为这块地方是朱元璋打江山时最大的劲敌陈友谅的根据地。而明朝中叶正德皇帝驾崩后,大明的风水转到了这块土地上。

正德皇帝没有子嗣,也没有亲兄弟,他的堂弟16岁的朱厚熜从父亲的封地湖北安陆,入京承继大统,国脉得以延续。这地方出了个真命天子,是为嘉靖,现在嘉靖的孙子万历在位,这块土地上又出了个才干几乎超过二百年来任何一个文臣的首辅张居正。

张居正回家葬父,用现在的话来说,那动静搞得相当的大。还乡团的阵容蔚为壮观,兵部特派一千骑禁军作为警卫随从,队伍前后都有乐队,仪仗旗帜彩绘斑斓,光耀白日。除了千骑虎贲之师外,戚继光还从蓟镇前线调来一队鸟铳手,执新式火器随行,以壮行色,最后,张居正考虑还是不要太过张扬,只留下了6名。

他所乘坐的轿子,是为此行特制的大轿,须32名轿夫抬扛。轿子前部是会客室,后部是卧室,外部有走廊相通。两名小僮在轿上随时伺候,焚香摇扇。

所过州县,都由地方当局呈献美食,且驱使民夫将道路平整,两旁罗列兵器,气势极盛。真定知府钱普一向喜欢溜须拍马,为了让首辅大人能吃好喝好,还特地找来了一大批江南厨师随队伺候,据说江南名厨因而被他搜罗一空。那真是宰相出行,地动山摇!

四月十六日,葬礼隆重举行。张文明的棺木被安葬在荆州西门外的太晖山。这块地可是风水宝地,是万历皇帝敕赐给张家的一块坟地,与已故湘献王朱柏的王陵毗邻。

想来张文明这老爷子命不错,自己一生追求功名利禄。虽然功名没捞上,好在有个很争气的儿子。让他荣华富贵在生前得以享受,而死后也能享有如此待遇,真是不白活一回啊!

这次归葬,所展现的规模之大令人惊叹。皇帝特派司礼监太监魏朝和工部主事徐应聘负责丧葬事宜,礼部主事曹诰亲自前来宣谕,尚宝司少郑钦和锦衣卫指挥佥事史继书负责护送。湖广巡抚陈瑞等地方官员也纷纷赶来,场面堪比皇帝的巡礼之行。

葬礼隆重而庄严地进行完毕,父亲逝世了,年迈的母亲需要亲自照顾。因为从江陵老家到北京这段旅途遥远,张居正担心母亲难以忍受炎热的旅程,因此上表请假,打算在九月凉爽的时候再回京。

然而,万历皇帝听闻此事后,心中犹豫不决,并未答应。他动员内阁及各级官员上表催促,甚至亲自下旨,让魏朝留在江陵照料张居正的母亲,坚决要求张居正在五月内返回京城。

皇帝还派遣锦衣卫指挥佥事翟汝敬紧急赶往江陵,催促张居正尽快归来。翟汝敬带来了皇帝的诏书,上面写道:“元辅张先生:自先生离去后,朕日夜挂念,朝廷大事均暂停以待。望收到此诏书后,即刻整装上路,以安抚朕的忧心忡忡。”

看到皇上亲自发布的诏书,张居正虽然为难,但国家大事毕竟至关重要!于是,在五月二十一日张居正启程返回京城。

六月十五日,张居正们一行浩浩****地抵达北京城郊,就有皇帝派来的司礼监太监何进等人在真空寺迎接。何进传达了皇帝的谕旨:“如果在中午之前进城,请张先生在朝房稍候,立即召见。如果在中午之后进城,请张先生回家休息,次日清早召见。”皇帝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国之栋梁归来!

次日一大早,文武百官整齐列队,欢迎着张居正回到紫禁城,皇上随即在文华殿西室召见张居正。自登基以来,万历一直未曾与先生有如此长时间的离别,此刻他满怀心事,有千言万语要与张居正交谈。

寒暄过后,万历问道:“先生在路上是否留意到农田的收成如何?”张居正愿意回答这样的询问,毕竟培养圣君的目标之一就是要关心民生。

张居正回报道:“托陛下的恩德,河南和畿辅两地的麦子丰收,稻苗茂盛。”

万历又问:“百姓是否安定?”张居正回答道:“臣告诫各地巡抚、巡按,传达陛下的保护民生的意愿,告诫他们要更加热爱百姓,务实不搞虚文。臣见到官员们都勤勉守法,为公勤勉尽责,与前些年明显不同,因此百姓感恩戴德,安居乐业,一片太平。”

万历听到内外情况都良好,脸上露出喜色。他特批张居正休息十天,然后再上班。在太监张宏的引领下,张居正还前往慈庆宫、慈宁宫拜见了两位皇太后。这段衣锦还乡的光景,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张居正当政数十年,小皇帝逐渐长大,他也到了该归还大政的时候。在古代封建王朝,权力交接一直是最大的难题。先不提皇帝和太子,张居正现在是帝师,又同时是首辅,他该怎么办?怎样去归还大政呢?让我下回再慢慢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