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来,张胤只觉得头痛欲裂,抬眼看看日头,却已经是日上三竿了。醉成这个样子,对于他这种有着超常体质的妖孽来说,这还是平生第一次。都怪许攸那家伙,嘴上说是来论交情、讨酒喝的,实际上却是来探听消息的。

当然,许攸也透露了不少消息,至少张胤现在已经基本清楚了袁绍在邺城布下的局。他也没放过许攸,以好酒为诱饵,半途中还拿出幽州军中治伤用的烈性酒来拼,直灌得许攸酩酊大醉,此时也不知被楚鹤和马骏给拖到哪里去了。

张胤洗了把脸,感觉清醒了不少,今天肯定是没有时间晨练了,官舍门外早已经拥满了人。不知不觉,他已经成为大汉国中最有权势的那三五个人之一,冀州豪族得知他到邺城,像酒鬼闻到了酒香,苍蝇闻到了美味,蜂拥而来。一夜之间,官舍外的巷子被挤得满满的。来的家族里,有跟张胤有不错关系的,也有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张胤母亲崔氏是安平崔家人,冀州是他的母族之乡,很多豪族世家也是拐着弯地琢磨跟崔家套上关系,以便能得到他的亲近。

这些人中虽然有不少是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的主,但张胤决定还是要见一见的,不管未来如何,先在冀州笼络一批人心也是好的。他很熟悉时下豪族的行事风格,世家大族一般会避免孤注一掷的站队,更多的时候会选择多处投资分担风险,在这个意义上,有些人和家族也算不上墙头草。

一连几天,张胤再未走出官舍,每日里就是见不同的人,说同样的话。袁绍和许攸了解了他背后的用意,因此显得同样很坦然,但韩馥却狐疑不止,他搞不清楚张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隐隐觉得事情似乎正在向最不好的方向发展。

四天后,清晨。韩珣飞奔到韩馥房中,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父亲,出大事了。”

韩馥正在琢磨心事,见韩珣满头大汗、急吼吼的样子,心头就来了气,正要出口呵斥,却听韩珣接着说道:“于夫罗率五万匈奴骑兵越过壶关,进入涉国,现已进兵漳水北岸,离邺城不足百里了。”

“什么?你说什么?”韩馥大惊失色,“于夫罗这是要干什么?意图劫掠吗?”

韩珣咬牙切齿地说道:“还能干什么?肯定是冲着父亲来的。于夫罗说是匈奴单于,但其实一直听命于张胤、张晟兄弟,他就是张氏兄弟跟前的一条狗。”

韩馥重重地拍在书案上,道:“涉国令梁岐是干什么吃的?竟然没传来任何消息。”

韩珣怒道:“匈奴人刚到毛城,梁岐就开关投降了……”

韩馥顿时慌了。自涉国至邺城再无大的关砦,若匈奴人大军沿漳水而行,不惜体力的话,日落时就能杀到九侯城。到了九侯城,就算是兵临邺城之下了。

韩珣道:“父亲,梁岐能降,保不齐别人也能投降。为今之计当罢九侯城守将李暾之职,以心腹部将替之,再以大军据污水以挡匈奴。若迟,则生变矣!”

韩馥沉默不语,心中犹豫不决。

韩珣急道:“父亲,匈奴人早不复从前,哪里还能攒出五万精骑来?说是五万人,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我估计最多不超过三万。邺城中兵马远过此数,父亲何惧之有?”

话音未落,邺城令辛评急步而入,草草行礼道:“使君,兵营哗变!”

“什么?”韩馥颓然坐倒,苦笑道,“大势去了……”这个时候,就算他再傻,也猜得出这几件事背后有人推动,至于那人也逃不过袁绍和张胤。

韩珣急得直跺脚,问辛评道:“是何人带的头?现在情形如何?”

辛评道:“乱兵以校尉颜良为首,正与都督从事赵浮对峙。”

“唏……”韩珣倒吸一口冷气。颜良虽然不是邺城中五万兵的主将,但其人勇猛善战、骁勇无匹,极有勇名,在军中的威望不比赵浮、程涣低。这个家伙起了反心,振臂一呼,怕不是得拉走半个大营的人马。

辛评又道:“二公子亦在营中。”

韩珣道:“父亲无需担忧,赵浮、程涣皆忠义之士,颜良虽勇,但性格促狭,携勇凌弱,并不得人心,肯定不是赵、程二人的对手。父亲可以亲赴大营,必能激励士卒,一战而擒之,救出二弟。然后可发兵围住官舍,将袁绍、张胤等都抓了……”

“呃……”韩馥坐在案前,脑中纷乱无比。打死他也不想去大营,大营都乱了,去了不就是找死吗?赵浮、程涣忠心不错,但未必就能敌得住颜良。更何况,城外还有两三万幽州精锐虎视眈眈。抓袁绍、张胤?更是不可能,抓了这两个人就是真的反了。

“父亲……”韩珣坐立不安,急声催促,“这个时候可不能掉以轻心、犹豫不决啊!再不决断,就没机会了!”

韩馥沉吟半晌,问辛评道:“仲治以为呢?”

辛评看了看韩珣,说道:“不如请耿长史、闵别驾、刘治中等速来商议。”

韩珣急道:“大营已乱,再寻人商议,必不可掌握也!”

韩馥道:“汝去请诸君来。吾之长史、别驾、治中皆老成持重之辈,或有破解危局之法。”

韩珣还要再说,却被韩馥连胜催促,只得恨恨地匆匆而去。他前脚刚走,后脚荀谌、逢纪就联袂而来。

见礼之后,荀谌即道:“军中之事、城外之军,使君知之乎?朝廷有旨,以骠骑将军接替使君,今骠骑将军引军至邺,其意不难料也。而诸郡应之,猛将哗变,乃慑于其威也!匈奴儿于夫罗趁势东来,兵众势大,亦非骠骑将军不能退也!吾等窃为将军忧之。”

话语句句切中韩馥心中的担忧,韩馥越发慌乱,如溺水之人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惧而问道:“然则为之奈何?”

荀谌道:“使君自料宽仁容众,为天下所附,但与骠骑将军相比又如何呢?”

韩馥摇头道:“不如也。”

荀谌道:“临危吐决,智勇迈于人,与骠骑将军相比又如何呢?”

韩馥再次摇头道:“不如也。”

荀谌道:“恩威蛮族,胡儿受其惠,与骠骑将军相比又如何呢?”

韩馥颓然道:“不如也。”

荀谌道:“今使君有三不如之势,交接拖延日久,能不惹人非议乎?骠骑将军奉旨而来,居于官舍十余日,乃静待使君之回心转意耳。夫冀州天下之重资,若兵交城下,危亡可立而待也。当今之计,莫若遵旨而行,交接印绶,请骠骑将军镇抚诸将,退胡兵、安百姓。使君得收忠君为民之名,必身安于泰山也。愿勿有疑。”

逢纪亦道:“幽州敢死、陷阵诸营屯兵北界,早晚南下,使君不可不察也。”

韩馥素来性情怯懦,虽然初得牧守大位之时,也曾豪气勃发,想牢牢掌控住冀州,但随着世事变化,他发现自己并不是那块料,这股豪情也渐渐暗淡下来了。事到如今,他觉得冀州就算是天下最鲜美的肉,他也不能吃到肚子里去,因为盯着这块肉的虎狼之辈实在太多了。肉进了肚,他可能随后就被撕成了碎片。他越来越觉得冀州是个烫手山芋,他想退出,想全身而退。

韩馥看向辛评,见他也是微微点头。沉吟半晌,韩馥说道:“容我三思。请仲治先去代我安抚营中士卒,莫让乱兵伤了城中百姓。”

辛评暗叹一声,道:“评自当尽力而为。”若是盛世,韩馥一定为成为一名宽政爱民的良臣,但在这乱世就显得太优柔寡断和懦弱了,直到此时他竟然还有心关心百姓,却无法做出有效的决断。

辛评转身前往大营,荀谌、逢纪见多说无益,稍坐一会儿后也告辞离开。

韩馥在书案前枯坐良久,韩珣带着耿武、闵纯进来。

“父亲,刘惠已经代父亲去大营查看,李厉去传令诸门紧闭,全城戒备。只要再稳住颜良那贱胚,我们就能掌控住局面……”

韩馥摇头苦笑道:“我意已决,明日即去与骠骑将军交接印绶……”

韩珣大急,道:“父亲,何要如此啊?如此,你我父子必不能善终。”

韩馥道:“你随我回京城任职,又有何忧?”

韩珣大声道:“前时父亲曾出兵讨董,沮公与至今仍在河内,父亲是董卓眼中之钉、肉中之刺,前往长安岂能讨了好去?”

韩馥道:“那就仍居邺城,赵忠府空着……”

韩珣跪地涕泣道:“父亲,可不要糊涂啊!如此,你我父子必为人所害啊!”

耿武劝道:“冀州虽鄙,带甲百万,谷支十年。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哺乳,立可饿杀。其虽使阴谋诡计,亦不足惧。唯骠骑将军奉旨而来,颇为棘手。然骠骑将军尽掌幽州之兵,不予大司马,足见亦有别心。若使君交出印绶,则如虎去齿,鹰断翅,任人宰割矣!”

闵纯点头附和,也极力劝阻。他二人及家族的利益与韩馥早已同为一体,自然不想韩馥失势。

韩馥早已经全无信心,道:“不必再说了,你们都去吧!明日仆自会搬出牧府……匈奴人之兵也就与仆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