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匈奴中郎将部虽然只有三千人,步骑各半,但都是边军精锐,战力很强,张晟南下时一兵一卒都没有带就是担心胡人异动,这一下全都用上了。加上本部五千鲜卑精骑,鲜于辅能调动的人马足有八千人,其中骑兵六千有余。
等八千锐卒集结完毕,鲜于辅不及解释,留步兵守营,率领骑兵疾驰出营,同时派人往五原曼柏,通知度辽将军营长史司马威,告知耿祉有危险。至于司马威会不会率军南下,他也说不准。
鲜于辅已经召集各部司马宣布过军情,行军路上逐级传达上郡乌桓反叛的消息,一众士卒反而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些骁勇善战的鲜卑骑士窝居数月,早就闷得慌了,闲得骨头都要软了,这回终于又要有仗打了。
鲜于辅见士气可用,迅速南下二十余里,选择独龙沟作为伏击的地点。这独龙沟是北上进入美稷的必经之地,谷道狭长、宽阔,两侧丘陵高缓合适,适于骑兵冲锋,又有稀疏林木掩护,是打伏击的绝佳地点。但是为了保证伏击的隐蔽性,鲜于辅命全军向东迂回五里驻扎,派出斥候,他自己则和几名亲卫留在了独龙沟岭上。他一开始就决定择地打叛军的伏击,而不是去救援谷罗城,谷罗城小而不坚,绝不可能坚守到他率兵赶去。
鲜于辅在独龙沟一连等了两天,终于有斥候回报说发现大队乌桓骑兵,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两天的苦算是没白挨。这两天两夜,五里外的汉军露宿林中,人不卸甲马不离鞍,只能吃冷食和干糒,夜里还要忍受无穷无尽的蚊虫叮咬,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没过多久,乌桓人的斥候游骑探查而过,自然是没发现什么。等乌桓人的斥候回去汇报的时候,鲜于辅也派人去通知汉军。
六千汉军急速赶来,进入事先选好的伏击地点后不到半个时辰,上郡乌桓的大队人马就飞驰而来。
看着地势险要的独龙沟,李仇不由得心惊肉跳了一阵,他心头狐疑,来到那楼马前,说道:“大人,前方这沟也不知叫什么名,但地势狭长,可曾派斥候侦查两侧山岭?”
那楼一问得知是李仇担心前方有埋伏,哈哈大笑道:“李仇,亏你在韩遂营中素有威名,没想到胆子像羊羔一样小。放心吧!我的斥候早就探查过了,前方十里之内连个人影都没有。再说这谷道如此宽阔,如何设得埋伏?”
李仇仍有疑虑,又问道:“两侧山上可有查看?”
那楼嘴角一勾,道:“当然查过了。我们一路急行,舍弃了牛羊辎重,除了在谷罗城耽搁了一天,从未在其他地方浪费时间,不说汉军不会知道我们的行动,就算知道了,速度也快不过我们,他们上哪去埋伏去。你就跟着我去突袭美稷吧!只要打败鲜于辅,度辽将军耿祉又在我们手里,张晟、于夫罗都在河东,这并州就没有能够撼动我们的军队了。等我们抢够了,撤回老营,汉人也奈何我们不得了。哈哈哈……”
李仇心中不以为然,嘴上却顺着那楼的意思说道:“恭喜大人,韩将军一定会兑现诺言的,凉州军必将与大人共同对付并州汉军。”他心中暗忖道:“就算搅乱了并州,你也不过是捕蝉的那只螳螂而已,并州早已是韩文约嘴里的一块肉了。”
那楼道:“那就好。走吧,斥候说前方十里外有处小村镇,日落前赶到那里扎营。”
那楼所率的乌桓骑兵共有两万五千人,皆是族中精锐。队伍奔腾起来,烟尘遮天蔽日,如一条长蛇蜿蜒进入独龙沟。
岭上,鲜于辅通过千里眼窥视沟中的乌桓人队伍,默默计算着人数,估摸着过去了大约三分之二,准备命人吹响号角。手扬起的那一刹那儿,他突然发现了一辆囚车,里面的人虽然披头散发,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是耿祉。
“耿祉果然被俘虏了……”鲜于辅将扬起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犹豫了。他不去救援谷罗城在战略上说得通,却已经是得罪了扶风耿家,但好歹还有的说辞,而此时若发动突击,则耿祉必死,那么他与耿家就绝不会有和解的可能了。
得罪耿家到底值不值?鲜于辅并没有考虑太久,他再次扬起手,坚定地命令道:“吹角,擂鼓,全军突击!”
“咚咚咚……”
“呜呜呜……”
鼓角齐鸣,冲天而起。六千骑兵如山洪一样倾泻而下,顺着丘陵的坡度带起巨大的势能,猛烈击中乌桓人长蛇队伍的七寸。
听到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汉军的战鼓声,那楼浑身一震,险些从马背上折下来。
“有埋伏,快快回撤,快快回撤……”那楼后悔不已,胡乱发布着命令,早忘记了刚才正是他坚持前面没有埋伏的。
这个时候再想从独龙沟中撤出,那根本就是做梦。汉军一举将乌桓人的队伍截为两段,使之首尾不能相顾,然后一分为二,向谷道的两头猛攻。
汉军只是乌桓人的四分之一,但表现得极为凶悍。六千汉军骑兵扬起宿铁蒲良刀,肆意劈斩眼前的敌人。那楼引以为傲的部落勇士在汉军面前弱得就像稚童,几乎是一触即溃。
“天啊!这是什么样的军队啊?难道都是下凡的天神不成?”那楼痛苦地意识到,他们遇到了天下最强大的汉军,这些人比他印象中的汉军强悍十倍!
有骑兵四宝的帮助,鲜于辅麾下的鲜卑精骑和使匈奴营士卒的战力陡然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大汉军兵纵横天下的环首刀再次饮饱了鲜血。那楼迅速做出判断,失败已是必然,他选择了逃跑。那楼色胆历薄地命令亲卫阻挡住后面的汉军,自己与李仇纵马飞逃。
幸好,前面没有汉军埋伏。
可是后面的汉军却追逐不舍。汉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击溃眼前之敌,然后收了蒲良刀,取箭拉弓,向逃跑的乌桓人不断射击。
汉军的骑射功夫再一次让那楼惊掉了下巴,骑射是草原人特有的技能,但这些汉军展现出的骑射,迅速、精准、射程更远,每一支箭矢都似乎长了眼睛,追在乌桓人的背后索命。
那楼听说使匈奴中郎将鲜于辅麾下有一支由幽州鲜卑人组成的骑兵,就算这些人都是,也不能每个人都把弓箭射得这么远啊?七八十步远,这怎么可能啊?
任那楼如何不相信,眼前的景象依然让他感到无助。杀戮一直在继续,溃散慌乱的乌桓人像草人靶子一样一批批倒下,死去。
那楼没有心情再去想太多,他和同样满眼狐疑的李仇拼命地打马飞奔,他现在要做的是逃,不断的逃,只有逃出去才有寻找答案的可能。
李仇心中的悲哀更甚,他脑中闪现出来的是中平四年十月那次在温余水畔,他见妻子落水而不救,独自落荒而逃……一样地狼狈,一样地仓惶。
李仇咬紧牙关,紧紧跟住那楼,他知道自己的计划还不算失败,那楼杀不到黑山迁民无法搅乱并州也没事,只要把那楼带回凉州,他也能说服韩遂杀那楼而据其部落,进而取得上郡。得了上郡就能与凉州连成一片,就有可能从后袭击河东,甚至长安……
李仇在那楼身后大叫道:“大人,先往东走,往东走,等安全了,我们再折回来……”
那楼会意,看准方向,一头扎了下去……
追杀至日落,鲜于辅命令收兵。这一战,汉军杀敌万余,俘万余,逃走者不过数千,而自身仅伤亡两千余,实乃罕见大胜。鲜于辅收刀入鞘,心情颇佳,正要提审几名俘虏时,有军侯来报,说找到了耿祉的尸体。
耿祉的囚车翻倒在沟中,身上中了好几箭。
堂堂大汉度辽将军死得也忒是窝囊,鲜于辅微微摇了摇头,除了无奈,没有半丝怜悯。
审问俘虏过后,鲜于辅有八成的把握确认上郡乌桓的主力已经全部被击溃,但为防万一,他决定不撤军,而是连夜率三千精骑驰往广衍。谷罗城失陷,按理他这个使匈奴中郎将怎么也得去看看,而且他现在有些担心其他胡族部民参与叛乱,所以他无论如何都得继续南下。而俘虏则分兵送至美稷大营暂押。
鲜于辅先至广衍,再至谷罗城,入城救治百姓。谷罗城被屠,满城废墟,百姓死伤殆尽,百余其一,惨不忍睹,气得鲜于辅以拳捶墙,发誓要将上郡乌桓俘虏都斩了泄恨。
上郡乌桓主要居所在奢延水上游、奢延泽周围至白于山一线的广大区域,那楼要想突袭美稷,前期必沿奢延水北行,然后往龟兹、白土方向。万余人马的行动,数百里行军,上郡太守杨胄、属国都尉魏桀竟然毫不知情,也真是愚蠢得要死。鲜于辅真想上表参这两人一本,不过也只是想想就作罢了,杨、魏二人皆是名士,背后的家族势力也极为庞大,他已经得罪了扶风耿家,再树立更多敌人恐怕张胤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他。
鲜于辅行至神木,遇到了西河太守崔钧,得知崔钧是在巡视诸县的途中偶然得到了那楼反叛的消息,想想也是天意使然,要是没有这个巧合,真不知道那楼会闹出多大的乱子来。两人一商量,觉得既然叛军主力已败,上郡的事还是应该交给杨胄和魏桀处理为好,于是便联合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去肤施,然后各自率军返回。他俩都没有看出那楼反叛的时机是多么的古怪,若非他们及时得到消息并打了一次彻底的伏击,也许就坏了张胤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