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回了袁绍的信,只说必然出兵,可是却迟迟不动。

酸枣方面,桥瑁、张邈等人各聚兵将西行,只是速度也慢得像乌龟爬。曹操有心脱离集体单独行动,可惜实力不济,也只能是想想,不敢付诸行动。

反而是北上的孙坚后来居上,很快赶至南阳郡治宛城。此时,孙坚手下的部众已经超过了四万余人。人吃马喂,四万人马就像一个贪吃的巨大怪兽,大口大口地将营中的屯粮吞掉、消耗。眼瞅着粮草又要供应不上,孙坚只好给南阳太守张咨去了一封公文,恳请他供应些军粮。

张咨看了公文随手扔到一边,说道:“孙坚是长沙太守,我是南阳太守,他和我平级,有什么资格调拨我南阳的粮饷?”他却忽视了张胤已经表孙坚为假中郎将的事实。

孙坚见张咨对自己的要求不予理睬,一反常态什么都没有说,反而命朱治牵羊担酒亲自去拜访张咨。两人见面净说些客套话,甚至张咨都没记住孙坚都说过什么。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孙坚来拜访了,张咨第二天只得来回访。

孙坚大摆晏宴。正在酒酣耳热的时候,朱治进来向孙坚报告说:“明府,我军北上讨董,天下人无不欢欣鼓舞、担酒牵羊,豪杰之士戮力相助。今至南阳,道路不修,物资不备,其责在地方之官。请明府抓捕南阳主簿问罪!”

孙坚冷笑一声,当即取出中郎将印绶交给朱治,令其抓捕南阳主簿下狱听候处决。张咨一听脸都白了,这个孙坚简直无法无天,竟然敢直接抓捕他的人。

朱治奉命离去,孙坚脸上重现笑容,举杯邀张咨同饮。张咨胆战心惊地将酒喝了,却如同嚼蜡,尝不出一点儿滋味。酒宴继续,张咨却如坐针毡,想乘上厕所的时候使尿遁之法逃走,却没想到连厕所都被长沙军兵严密监视,他无法可施,只好又回到酒宴上。

过了片刻,朱治又进来请示孙坚:“明府,南阳主簿那厮已经招认,是张太守命他故意阻挠我们进军,使我等不能及时剿灭逆贼董卓。请求明府将张太守抓起来,军法从事!”

孙坚听后盛怒无比,大声喝道:“左右将张咨推出斩首!”

咣当一声,酒杯坠地,张咨脸色惨白,连呼亲卫保护。孙贲、孙香早抽刀上前将张咨的两名侍卫砍倒,扭住张咨就推了出去。俄而,孙贲提张咨之头入帐。

孙坚心中却毫不轻松,张咨是颍川名士,名动天下,杀了他也就得罪了整个颍川士族。孙坚先杀荆州刺史王睿,又斩了张咨,在这荆州也算是彻底没法待了。他也是没有办法,讨董是其志,偏王睿、曹寅、张咨等人只知清谈高坐,互相倾轧,勾心斗角,却不愿讨伐国贼董卓,何其可恨!孙坚能想得到,以后他虽然在荆州待不住了,但是恐怕只要他提出什么要求,马上就会得到满足。那些太守、县令们哪个不怕掉了脑袋?俗话说,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为了讨董,为了自己心中那个志向,有些事,他不得不为。

孙坚命孙贲将张咨的头颅悬营三日,三日后再用金丝与身躯缝在一起,用棺木收敛后送往颍川。自今日起,孙坚算是将自己的后路全都断了,只有向前,或击败董卓,攫取巨大的功名和利益,或兵败身亡,泯于历史的漫漫长河之中。

……………………

鲁阳,袁府。

袁术斜倚榻上,将身边侍立的婢女扯到怀中,一边看着案头上的两份文书怔怔出神。

其中一封正是之前袁绍写给他,让他从鲁阳出兵的信;另一封则是眼线送来的消息,说孙坚大张旗鼓北上讨董,沿路将荆州刺史王睿和南阳太守张咨给杀了。

对于孙坚大军的到来,袁术自然是知晓的,但是孙坚军都到了宛城之下,他依然不闻不问,不是他自大,而是因为自宛城向南的半个南阳郡本来也不是他的,他也管不着,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孙坚会杀掉王睿和张咨。

“王睿?张咨?你俩还真是够窝囊的。”袁术忍不住笑起来,“好一个孙文台,你还真是胆大包天。”孙坚此举是自绝后路,表面上今后他北上讨董荆州人人支持,但是他却失去了染指荆州的可能。

孙坚杀掉王睿和张咨简直就像是特意给他送的大礼。袁术觊觎荆州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荆州无主,南阳无君,不正是他趁虚而入的好时机吗?南阳两百余万人口,荆州户籍更达到六七百万,这正是他最急需的根基之地。

“孙坚北上号称是受了张胤的邀请……张胤,你这是要干什么?是真心讨董,还是别有所图?”袁术嘴角慢慢勾起,满是不屑,“我让你张子承偷鸡还蚀把米。哈哈哈哈……”

“主人为何如此高兴?”婢女看出袁术的心情不错,便想讨好于他,几乎将温软的身子扭成了蛇。

袁术低头捏了捏婢女的脸蛋,笑着说道:“当然是有好事…………哈哈……”

嗤啦一声,袁术粗暴地将婢女的抱起……

…………

孙坚进驻宛城,宣慰百姓,开府库取粮。府寺掾吏和街头百姓们看似欢欣,孙坚却感受到了背地里的波涛汹涌,正如他所料,南阳人对他心存惧意,杀张咨给他带来了很不好的影响,他与南阳人之间不可避免地产生了隔阂。而且,这隔阂大得像一条鸿沟。

吴景建议孙坚以宛城为讨董基地,孙坚摇头拒绝。宛城离洛阳虽近,但他在宛城没有人心基础,这里成不了他的根基。孙坚写信给江夏太守刘祥。传闻刘祥与张咨不合,如果刘祥能站在他这边,或者声援他,至少能缓和荆州人对他的恨意。不过,这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孙坚决定还是要尽快北上。张胤在平县与董卓对峙,与他之间隔着洛阳,他没有办法直接与张胤汇合,因此他必须在洛阳之南找到根据地。思来想去,孙坚的目光投向了盘踞在鲁阳的袁术。

“投靠袁术?”孙静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相信,“阿兄,我们为何要去投附袁术?是张胤邀请的我们,可不是那个假公济私的袁公路。是那个前两天来的杨弘鼓动你的吗?张胤是骠骑将军,有悯农郎君、燕北长城之称,孝勇之名布于天下,其忠、其仁、其勇、其智,皆比先贤,这样的人才是值得我们投附的对象。袁术比之,如萤火对皓月,鸿毛对泰岳,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我们投他干吗?”

孙坚道:“是不是要是投了张胤,你就不反对了?投袁还是投张,又有什么区别?汝南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袁术虽借世资而起,但毕竟有威望,且袁家三族于长安受戮,破家殉国,袁术威望大涨,足以成事。我等投之,志在讨伐国贼董卓,借其粮秣而行正事。正所谓行大事者不拘小节,有何不可?”

孙静道:“恐怕袁术却不会这么想。”

孙坚道:“而今荆州无我等立锥之地,四万大军有如随波逐流的浮萍,无根无基,军中粮草不济,但有伤员皆无处医养,久之军心必动,如何能击败董卓?”

孙静摇头不语。一旁,朱治却突然问道:“明府是想行虚与委蛇之计?”

孙坚避而不答,反道:“讨董为国,吾等皆有拳拳赤子之心,何来虚与委蛇之说?”

话虽这么说,朱治已知孙坚心意,便不再言语。

孙坚跳起身,高声对孙静、吴景、祖茂、黄盖、公仇称、孙贲、孙香等人道:“董卓逆天无道,**覆王室。我等心怀汉室,天下人共知。今遇艰难,吾等岂能就此沮丧灰心,不图进取?吾孙文台在此发誓,不破董贼,绝不回军!”

众人齐声附和。

随即,孙坚率军退出宛城,写信给袁术,请杨弘带回,邀其入主南阳。

袁术欣然允之,反手又给了孙坚一个甜枣。他上表朝廷,进孙坚为行破虏将军。孙坚名头上的“假”字还没拿掉,转眼就越过中郎将而升为了将军,虽然暂时不过是个代理的。

孙坚对此很满意,等袁术率军南下至宛城,两人相见后一番交谈,达成协议。孙坚率本部人马进驻鲁阳,响应号召讨董;袁术据守南阳为后援,提供粮草。

稳定了局势,孙坚出兵鲁阳,在路上亲笔写了封信给张胤表示歉意,但也重申了自己讨董杀贼的报国之志。

…………

袁绍率军已到河内的消息,让董卓再次紧张起来。袁绍这个所谓的盟主来了,就意味着大战在即。

董卓采用了贾诩的计策,一扫之前的阴霾,算是重拾信心,他知道自己要担心的唯有张胤、张晟,其他关东群雄即便来的再多,以董军的精锐也能与之一战。

“此时,田景想必已经到了代郡,韩遂那里也已经答应合作,张胤和张晟算是已经被退去了,只是路途遥远,计策施划起来也慢,想必二张退去之前还会有一场恶战。”董卓将军情逐一梳理,“这一战需要打出威风,震慑群雄,才能顺利退走。”

袁绍与张胤合军,若张胤去,他亦独木难支,成不了气候。袁术鼠辈,自己跑去宛城争夺南阳郡,却派了新投附的孙坚来,他还真以为那小憨能怎么样不成?董卓已经决定以胡轸为主将去讨伐孙坚,至于酸枣联军,应该也是可以突破的口子。董卓想来想去还是要拿袁术和酸枣联军开刀,他自己不能轻动,只有调李傕回来,去对付酸枣方面的联军。

“看来洛阳也是留不得了……”董卓想着得派人去催一下吕布,让他加快挖坟的速度,利用这最后一点时间,能挖出多少就挖多少,等撤到长安以后,就再也不会有这等好事了。

李傕收到董卓的命令,当即率一万西凉精锐骑兵赶至巩县,与董璜部汇合。此战,按董卓的手令,以李傕为主,董璜也要听从李傕的指挥。

在董璜摆下的接风宴上,李傕兴致极高,几乎是酒来杯干,来者不拒。董卓命他独领一军讨酸枣联军,这可是对他极大的看重。李傕是北地泥阳人,与王邑是同乡。他性格勇猛诡谲,文武不缺,算是董卓麾下有勇有谋的人,某种意义上讲,李傕与董卓很相像。李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董卓才选了他,但是他觉得此时董军中除了他没有人能对付得了关东群雄,郭汜、张济肯定都不行。在董军中,论作战,除了董卓李傕只佩服段煨一个。胡轸和杨定都是凉州大人出身,做到中郎将的高位是因为手下人多势众;牛辅、董越和董璜则是因为与董卓的血缘关系,有几个人是像他一样靠真本事打拼的。在李傕的心里,外来的吕布甚至都不能算数。

李傕春风得意,董璜虽然心中略有不爽,但是也并没有表现出来,董卓早已暗中嘱咐了他,这一次要用李傕之猛,击败酸枣联军,而他只要做好辅助工作就行了。董卓的话,董璜不敢不听。

董璜招手命军中侍女为李傕斟满酒,微笑问道:“敢问李校尉计划如何破敌啊?”

李傕拿起耳杯,仰头喝下,大笑道:“一群乌合之众,破之易也!”

董璜道:“诶,张胤也是关东人,连败李肃、吕布,关东人未必不会有能人,李校尉可不要掉以轻心。”

李傕不屑地说道:“幽州人虽勇,若遇到我凉州儿郎也要败下阵去。李肃所统禁兵不经战阵已久,不过是虚有其表;吕布的并州兵勇则勇矣,可惜交给吕布统领……嘿嘿……不败才怪。”李傕看不起吕布,言语间也颇为轻视。

董璜道:“据闻酸枣联军已过原武,正沿阴沟水前往卷县。贼众势大,卷县、原武等地的县令已经非逃即降,守成皋、旋门关的董原也已经屡次派人来求援。”

李傕道:“董原那里有多少人马?”

董璜道:“不足七千,皆为步卒。”

李傕点点头,沉吟片刻,道:“不管他,整顿兵马,明天杀奔荥阳。”

董璜道:“张胤和袁绍的大军皆已渡过黄河,盘踞在河阳、平津等地,此举是不是太过危险?若是被叛军截断后路就什么都……”

李傕打断他道:“何来危险?有相国牵制,张胤和袁绍能做什么?他们能分得出身?此战必须要胜,岂能瞻前顾后,犹豫不决?若等关东人过了荥阳,还阻击个屁!关东人依靠冀州人的渡船就能绕过成皋和旋门关,再从平津或孟津登陆。到时候怎么办?你我拿脑袋赔给相国吗?其余不用多想,你我只管向前,自有相国为我们把守后方。”

这话说得义正言辞,董璜也无法反驳,只得道:“前次有张飞偷袭巩县,怕是敌人还会来这手。”

李傕拍案而起,厉声道:“汝胆怯乎?汝可把骑兵予我,带步卒守巩县,看我如何破敌!”

董璜懦懦,不敢复言。

…………

洛阳南宫,东观。

过晏没想到进入皇宫会这么容易。这洛阳果真已经彻底大乱了,稍微使些手段,就能买通守宫门的兵士。

暮色中,高大华丽的楼阁耸立,映下的阴影也极为巨大。东观是一组楼阁群,其中主楼最上层有高阁十二间,四周殿阁相望,绿树成荫,环境十分幽雅。这里原本是大汉朝廷收藏图术典籍及修撰史书的地方,藏有五经、诸子、传记、百家艺术无数,后又被辟为皇家近臣习读经传的地方。如今,和兰台一样,史官和校书郎们全都被送到长安去了,而很多图籍档案却不能一下子都跟着运过去,只能后续慢慢运送。这些在史官或太学博士眼中都是珍宝的图籍档案,在负责押送的董军士兵看来却不值一文,若是能用它们换些金银酒水那就最好不过了。

一名军侯模样的人走过来打量了一下过晏,低声问道:“都带来了吗?”

过晏会意,向身后使了个眼色。有两名随从快步上前,各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袱,提在手里。

过晏道:“金四十镒①。”

那名军侯接过其中一个包袱掂了掂分量,又撤开包袱的一角瞥了一眼,确定里面是黄金,说道:“你们只有一夜时间,天亮之前必须走,否则我可保不了你们。”

过晏赔笑道:“我知道。”

军侯点点头,也懒得问过晏要这些破书简何用,只命心腹取了另外一个包袱,然后扬长而去。

过晏一招手,道:“让车都进来。”十几辆大车鱼贯而入,数十名奴仆打扮的壮汉子奔入楼阁,动手搬运典籍书册,以最快的速度装上车,等天色彻底黑下来,将车辆拉走。

一整夜,大车往返来复,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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