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吃掉了五千并州精骑,但张胤的心里并不十分轻松。这次战斗显得相对容易,不过是表象,那是因为幽州军有骑兵三宝这样超越时代的利器。实际上并州军并不弱,斗志也很强,从并州军战死者多,投降和逃散者少,也能看出来。由此看来,董卓军的核心——西凉兵和大汉边军,只会比此强而不会弱。
张胤与董卓翻脸已成定势,但他不想也不会与董卓硬碰硬地死磕到底,那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而且后勤也支撑不了他与董卓打这样的大仗。他军中的存粮最多只能支持一个月,即使有河内和冀州的粮草支援,一个月后他也必须退过黄河。他的大本营——幽州离此地实在是太远了。
张胤以杨定的河阳津大营为基础,扩建营盘,打的心思就是要与董卓军形成对峙,等待河东方面的消息,再决定下一步的动作。但他也不能过于保守,仍要做出前进的态势,给董卓以压力。乌延、汗卢维父子皆受重伤,白狼乌桓一时无人统领,张胤临时任命卞秉为别部司马领之,并命其派出游骑刺探董卓军情。
李肃对河阳津的战况一无所知,他率军急速赶到平阴,在县中郡兵的帮助下渡过黄河,发现天色已黑。他担心平阴有幽州军的斥候,不敢在河岸边久留,决定略作修整后连夜往下游行进,趁夜突袭幽州军的营地。这也是为了保证突袭的突然性。
李肃率军匆匆接近河阳津幽州军大营,亲自带人前往查看军情,发现渡口两岸灯火通明,还有人在不断往河对岸运送物资,但黄河南岸已经没有了喊杀之声。他也料不准是不是董卓已经被击败,但看情形却十有八九跟他想的一样。他不禁开始犹豫,自己到底要攻还是要退。想了半天,李肃还是决定发起攻击,他麾下都是骑兵,渡河后却悄然退走,让人们如何评说?他的脸面又该放哪里呢?他可不想当软蛋。
李肃回到本阵,命令擂鼓吹角,全军快速突击。幽州大营突遭夜袭,一阵大乱,营外岸边的士卒如惊慌之鸟四散奔逃。李肃一鼓作气冲入大营之中,猛然发现营中空无一人。他心知中计,拨马便逃,却听一阵鼓响,自河阳城方向杀出两支人马,将大营四面围住。
张胤和王匡派人监视了更远的五社津等渡口,又岂会独独漏了平阴古渡。李肃渡河、连夜行军其实都在乌桓营斥候的注视之下。田楷一面报给张胤知道,一面将计就计,虚营埋伏,就等李肃一头扎进来。
田楷、颁下各率两千骑,只管猛射猛杀,直杀得李肃叫天不应叫地无门。李肃拼死杀出一条血路,落荒而逃,一路逃到湛城,收拢溃兵,只得五百余人。他不敢再走平阴古渡,转而选择向西走,由箕关进入河东郡,绕道东垣折向函谷关。路上无粮,李肃把心一狠,纵兵一连劫掠数个乡村,才勉强熬过。当他再回到洛阳时,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董卓对李肃之败毫不在意,他麾下十几万人马,折损万八千人,也是不痛不痒,只是可惜损失了近万战马。他麾下的骑兵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万余,两战损失四分之一,岂能不痛?要知道,王匡秉持河内富郡,征兵万余,也只有七八百骑兵而已。内郡不比边郡,不产马,每一匹战马都是宝贝。对董卓来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军队基石是他一直带领的三万大汉边军,还不曾有失。
可以预见,张胤占据河阳津大营后,下一步必然会威逼京师洛阳,董卓身边还只有两万边军精锐,步骑各半,实力上明显弱于张胤和王匡的联军。但董卓自认为两万军攻虽不足,守却有余,心中也并不十分着慌。
王匡渡河后亲率七千步卒赶到河阳津与张胤汇合,留从事韩浩守孟津。历史上,此战王匡败于董卓,全军覆没,而如今却是结局颠倒,令人感慨,可惜除了张胤却并无人知道。
中军大帐,王匡迫不及待地询问张胤下一步的打算:“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王匡年近五旬,又与蔡邕交好,比张胤大着整整一辈,但一来张胤官职高,二来实力远大于他,因此在军事上,他反而要听从张胤的。
张胤低头看着地图,缓缓说道:“王府君莫急。吕布所率皆为并州精骑,李肃麾下亦是禁军精锐,前后两战加上突袭渡口,我部虽胜,但也损失巨大。如今董卓退往北邙山,我等正好借机使军休整。”
王匡道:“董卓连败,士气大降,何不催军疾进,一鼓作气攻取洛阳?”
张胤扭头看着王匡,一言不发。
王匡也觉得自己有些想当然了,讪讪说道:“董军士气不振,我等绝不应该固步不前。”
张胤将铅笔掷于图上,负手在帐内踱步,说道:“王府君,董卓擅权乱政,罪不可赦。但其占据京洛,先兼并何进部属,后又吞并了丁建阳的并州军和皇甫义真的边军,再加上主动投靠的白波军,统兵二十余万众,天下谁能促而灭之?若我等中有这等实力的人,还结什么联盟?”
王匡点头长叹道:“终究是错过了时机,让董卓做大了。”
张胤道:“天下事岂能都遂人心愿……五社津、孟津、河阳津、小平津等渡口都在我们手中,黄河天险已经不再是威胁。吾以为,为今之计当应该固守待援,只要能在南岸守住,就是胜利。袁大兄不久就能率兵赶到,届时形势逆转,敌弱我强,胜算更大。而且,吾弟子明在河东不知是胜是败,若胜则董卓必慌,他担心后路被断,战心必弱,群雄大军毕至,其岂能不败乎?此时若仓促与战,一旦不胜,就有覆灭之危。不过,你我不能让董卓轻易看出我们的想法,否则会有麻烦。”
王匡道:“若非是韩馥推脱,延误战机,岂会弄到这种地步?”
张胤道:“人心隔肚皮,谁能猜到韩文节的心思?你我光明磊落,何必管他?明日我派人出去搦战,董卓今弱于我,他未必敢战,若他不战,士气必降。也请王府君关注虎牢、旋门等地的董军动向。”
王匡道:“张骠骑大可放心,我理会得。”
一连两日,张辽到董卓大营前挑战,董军皆严守大营,以弓弩相拒,并不出战。董卓并不是不想出战,而是力有不怠。李肃败逃,王匡、关羽与张胤合军的消息,董卓是知道的。这也让他好一阵后怕,若不是他反应及时,选择退军扎营,也许他杀入河阳津大营的时候,关羽会突然出现在他的侧翼,若是那样,他必败无疑。
两日后,吴匡、张璋率两万天下州郡兵赶来,董卓才安下心来。可是,他没想到的是,只片刻的功夫他又变得暴跳如雷了。因为,河东传来消息,牛辅大败在董卓自己刚刚册封的并州刺史张晟手里,八万大军被彻底击溃,牛辅退军至茅津,正在向他求援。董卓恨不得派人去把牛辅的脑袋给拧下来当夜壶,牛辅他还真敢把八万人马就这样给糟蹋了。虽然里面有六万是白波降军,但好歹那也是八万人啊,怎么就能一败涂地呢?
反过来想,董卓也很心惊,很明显张晟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张胤、张晟这两兄弟真是把他给逼到绝路了。牛辅损兵折将还在其次,关键是他丢了大半个河东郡,河东盐池所在的几个县都丢了。没了河东盐铁之利,他拿什么来养兵?拿什么退敌?解县、猗氏等地与洛阳到长安的官道近在咫尺,这迁都长安之事恐怕也要出问题。朝廷虽然迁过去了,但若迁不走百姓,税收从哪里来?已经没了河东盐铁,再没了税赋,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必须让李傕和郭汜再加快迁民的速度,不愿走的百姓……哼!也不能留给关东人。”董卓脑子中脑子中乱糟糟地,变得更加的疯狂,恶狠狠地想,“不愿走的全都杀了!”
董卓一脚踹翻身前的桌案,怒气冲冲地走出大帐,惊得帐外侍立的侍卫浑身一哆嗦,赶紧挺直了身躯,心里却战战兢兢。董卓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坏,都说伴君如伴虎,做董卓的侍卫可能比伴君更加凶险。
“再与张胤、张晟这样打下去,等关东群贼到来,也许就真的难以挽回了。”迎风一吹,董卓的头脑渐渐清醒,“不继续打,二张岂能主动退兵?难道要与二张议和?绝对不能!”董卓断然否定了自己脑中跳出的想法,他绝不会接受主动议和,否则,他的脸面往哪放?若不议和,又能怎么办?
董卓想得头疼也没想出办法,又想起失了河东盐铁之利,更是头痛欲裂。他在大帐外来回踱步,抬头看到营后的北邙山连绵起伏,山色渐绿,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大汉皇陵多在此山之中,陵中珍宝堆积如山,钱币似海,何不掘陵以补军资?”
董卓觉得自己的想法极为奇妙,这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他能弑后鸩帝,掘死人的陵墓自然不在话下,于他并没有多少心理负担,何况,他也是真的被逼急了。
董卓阴狠地自言自语道:“关东匪类,既然我想走,你们偏偏不让,那我就给你们留一个空的洛阳。”他决定先掘开北邙山的皇陵,搬空其中的财宝后,就放火烧山,连带着将洛阳也一起烧了。大火一起,不仅洛阳会成为一片废墟,也能将他盗掘皇陵的事遮掩起来。
董卓慢慢踱回大帐,眼中冒着火。河东盐铁是天下最诱人的买卖,几乎整个洛阳和河南尹的富贵豪族都参与其中,张晟占据了河东郡,为了其中的利益,恐怕洛阳会有不少人选择铤而走险,与张晟等叛贼联系,出卖他、害他。董卓想着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如此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当晚,董卓派人给长安的李儒传下密令,令其派人围捕太傅袁隗和太仆袁基全家,夷其族。同时,他又召来吕布,命其带兵掘皇陵。
“掘皇陵?”吕布大惊,他没想到董卓会想出这个办法。盗掘皇陵,这可是大逆不道的罪过。董卓杀何太后,杀弘农王刘辨,吕布都不反对,因为他认为这是必须要做的,换他也会这么做。但盗掘皇陵可不一样,那是要丧阴德的。普通百姓家的祖坟被人掘了都会发疯,何况是皇家帝陵。
董卓见吕布现出犹豫之色,皱眉瞠目问道:“奉先我儿,你不愿意?”
吕布见董卓的目光寒冷如冰,知道他是起了杀心,急忙跪倒道:“义父放心,儿必能做得隐秘,不出一丝纰漏。”
董卓的面色和蔼了许多,将吕布搀起,说道:“奉先,你还不知道。叛贼张晟突然南下闻喜,击败牛辅,占据河东十余县。河东盐铁之利已尽在其手……我们不得不如此啊!”
吕布恍然大悟,暗道原来如此。他只是惊讶于牛辅手下数万精锐,还有白波军可堪驱使,怎么会这么快就败了?
董卓又道:“此消息暂不能漏于外人,奉先切记。”
吕布点头道:“儿晓得。”他心里清楚,董卓待自己极为恩宠,收他为义子,不过为的是笼络并州军。如今并州五千精骑损失殆尽,他也不像先前那般重要了,方才董卓露出杀意,估计倒有大半是因此,他哪敢不遵令而行。
吕布走后,董卓颓然坐于榻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已经失去了。“也许,自己真的老了。”董卓望着帐中烛火,怔怔出神……
吕布一早带军赶往北邙山,执行他的“秘密任务”。张胤虽然派人搦战,但并没有主动攻营,让董卓多少松了一口气。但一天后,张飞率敢死营突袭巩县,再次让董卓紧张起来。好在巩县城池坚固,张飞一时未能得手。否则,若巩县一丢,成皋驻军的供给就有可能被完全切断。一旦酸枣联军西进,成皋董军就将在断绝粮草的情况下受到两面夹击,反而是夹在成皋与洛阳之间的张飞部因为有孟津和五社津运送粮草,不仅不需为此担心还可便宜行事。
董卓不敢掉以轻心,命董璜率军一万进驻偃师、巩县,以防张飞。同时命胡轸谨防鲁阳袁术。经过这几次七七八八的调用,董卓的老本也基本上全都拿了出来,若是张胤真要强攻洛阳,他防守起来也会有些捉襟见肘。
张胤连续写了两封信给袁术,请他从鲁阳出兵,但袁术都未予理会。袁术太清楚袁绍的心思了。袁绍是讨董联盟的盟主不假,但他的最终目的可不是为了讨伐董卓,讨董只是个借口,是一面旗帜。袁绍跑到渤海,眼里盯着的是整个冀州。冀州是什么地方,那是当年光武帝打天下的根基,袁绍的野心太大了,他这是要形成光武之势,觊觎天下。袁术觉得自己犯不上去给家中的一个庶子兄弟帮这个忙,他自然不会舍弃讨董这面大旗,那是增加名望的极好机会,但他也不能为此而拼掉自己的老本。
大汉有三都,洛阳为京都,长安为西都,而南阳号为南都、帝乡,是光武的龙兴之地。南阳中为盆地,三面环山,有高山峻岭可以控扼,有宽城平野可以屯兵;有户籍百万可以征牧;西邻关陕,可召将士;东达江淮,可运谷粟;南通荆蜀,可取财货;北拒三都,可遣救援。和袁绍一样,袁术以后将军的名义占据南阳,看在眼中的是荆、豫二州。只要能取得荆豫二州,进可窥视洛阳,重开帝胄;退可东取徐扬,或西占巴蜀,划地为王。南阳占尽天下地利,是袁术眼中的宝地。
袁术很清楚,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壮大自己,而不是跟董卓开战。只要打出讨董的旗号,屯兵鲁阳,他博取名望的目的就一定会达到,又何必去费力不讨好地与董卓大打出手?南阳是光武帝的家乡,郡中豪族世家无数,袁术至今无法完全控制整个南阳郡,更别提控制整个荆州了。他在南阳的实际控制范围,向南未到宛县,向西只到析县,只有区区数县,其余地区还在不断的渗透中。他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兵力去应付董卓,因此干脆对张胤的请求置若罔闻。
张胤表面上对袁术的反应极为愤怒,暗地里却也不以为意,他本就没有幻想袁术能从南面配合他。如果袁术真的从鲁阳出兵,那才是有些骑虎难下呢!鬼才愿意和袁术这种人打配合!虽然限于粮草供给不足,张胤计划下一步固守黄河渡口,等待袁绍南下,但他其实并没有放弃突袭洛阳的想法,如果真的有合适的时机,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强攻洛阳,只是这种时机太难等了。不过,樊秀偶然提到的一个人,让他有了新的想法。
这个人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江东猛虎——孙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