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恶月,永乐少府樊陵接替曹嵩为太尉。
樊陵是南阳鲁阳人,顺帝时隐士樊英的嫡孙。与祖先的淡泊名利不同,樊陵追名逐利,人前显贵、封妻荫子才是他的追求。王甫、曹节、张让等宦官先后擅权,樊陵要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就必须要巴结宦官,他思前想后、百般纠结,最终还是选择了屈服,与曹嵩一样花巨资买官,当上了太尉。可惜的是,花钱买的官终究不长久,仅仅一个月后,也就是六月丙寅日,京兆和三辅有大风灾,樊陵成了朝廷的替罪羊,被罢免,由射声校尉马日磾接任。樊陵前后担任太尉之职仅一个月,是东汉历史上担任三公时间最短的人。不过樊陵虽然与宦官过从甚密,又有买官的污点,但并不是一无是处,其与先祖樊英一样精通星算占卜图谶等异术,兼通五经,为京兆尹时,曾经在阳陵县修建了泾河渠,为百姓们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这条渠被后人称为——樊公渠。如果历史按照原本的轨道行进的话,不久之后蔡邕返回洛阳时,会看到这个工程,然后对樊陵大加赞赏,并写下《樊惠渠歌》。
邸报中没有其它值得重视的消息了,张胤放下邸报,心中想起了另一个著名的樊氏——常山樊家。常山樊氏与鲁阳樊氏祖上同源,百余年来也相当的兴旺,不过因为赵典反叛之事,却落得全族百余口被诛的下场。唯一的活口就是囚禁在黍谷山的樊秀了。
樊秀被囚禁在黍谷山是极为隐秘的事,除了张胤只有齐周、许卓等寥寥数人知晓。擅自留下罪族之人亦是大罪,张胤这么做主要是出于赵典未除留着樊秀或许还有用的目的。除此之外,他心中一直有个疑问,赵典和樊秀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么大规模的反叛行动,竟然没漏一丁点儿消息?又是怎么避过潜龙的耳目的?不搞清楚这些问题,张胤实在是心有不安。
从温余水畔军营中的民家小院到黍谷山,樊秀已经被关了七八个月了,每日里有人送吃送喝,偶尔还会丢下几简书,却一直没有人来搭理她,更没有人来拷打问询,她觉得自己已经被整个世界给遗忘了,除了看看书简,她只有对着小小的天井上的那片天空胡思乱想。家人被斩之后不久,她就接到了消息,是张胤命人传给她的。也许,张胤就是要作为胜利者嘲笑一下她,就连她这条命,也可能只是因为胜利者要标记战功才留下来的。不过这一切的一切对樊秀来说都已经没有太大的意思了,自夫君舍她而去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没有了生活的目标。
张胤到黍谷山时,天气正热。拜祭过父母之后,他独自一人来到隐藏在山庄后院的囚室。所谓囚室,不过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院。对于樊秀这个女子,张胤还是很佩服的,特别是当他了解了盖平、赵典造反的前因后果之后,他更是觉得樊秀是个难得的女中豪杰。只可惜的是,如今这个乱世并不缺这样的人,何况还是一个女子。
天井之中,樊秀一身素白的衣服,跪坐在石案前,随意翻着竹简,美艳至极的脸上微微有些汗意。她的手指纤细洁白,与青色的竹简相映成趣。
这个屋子平时也没有什么人来,张胤进来时,樊秀还以为是仆妇送饭,头也没抬,轻声道:“放那吧,我不饿,多谢你了!”
张胤打量了一下樊秀,心中不由得赞叹不已。这女子真是美如妖孽,在这方寸之间关了这么久,竟然娇颜不改。
“樊夫人,又见面了。”
樊秀美目流转,看到来的是张胤,心中也有些吃惊,面上却没有什么意外,掩卷于案,起身行了个礼:“见过悯农郎君!”她身形袅袅,裙摆盈动,即使是在囚阶之下,也不愿输了礼数。
张胤负手道:“汝之夫君终究是逃了,据说已往凉州。”
樊秀冷冷地道:“我没有夫君。”
张胤微微一笑:“呵呵,也是,抛妻之人不值得留恋。何况,夫人家族也是因他而亡。”
樊秀面无表情,说道:“难道不是因为郎君吗?”
张胤不置可否,却不辩解,反而说道:“我有几个问题,想请夫人解惑。”
樊秀轻哼一声,坐回到案子前。
张胤道:“去年之事,人都说是夫人的手笔,我已经信了。我只是好奇你是如何做到滴水不漏的?”
樊秀瞥了张胤一眼,忍不住笑了:“原来郎君是对此事耿耿于怀啊!我知道你有一个引以为傲的隐士组织叫潜龙,我自然要小心行事。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是我和夫君……都是我们亲自联系的。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我自然是不会去找那些人的。造反杀头的事,那些人又有哪个敢泄露出去?调动人马时,动静太太,的确不容易,但你别忘了,张纯、张举都是你那五方社的人,有他们遮护起来,就轻松得多了。可惜的是,我筹谋虽久,匈奴人和休屠各人却不堪一战,没能把你拖在并州。”
张胤道:“就算我不回幽州,你们也撑不下去……你是如何知道潜龙的?”
樊秀伸了伸腿,不屑道:“隐士者,死士也,古已有之。你只是将规矩细化,组织得更严密,我相信你的潜龙无所不能,但是要想完全隐而不现,可是没那么容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我调查你很久了,当然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情况。时间还是太仓促了些,要是听我的,再等一等,等到今年夏天,我就能在你的军中安插几个人了,你未必就能赢……”
赵家与樊家都已经烟消云散了,樊秀也没有什么再继续隐瞒的必要,她孤身一人在这小院中待了这么久,心境反而轻松了很多。她没说是怎么知道潜龙的,张胤却也不想再问,只要不是有人出卖,他也不想再去追究。
反叛的事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了,作为胜利者的他又何必一直咬着不放?张胤看着樊秀,忽然觉得有些兴趣索然。
“这黍谷山的风景不错,吾父吾母都安葬于此。你说的那潜龙之中也有不少人出于此……你在这里住着想必也没有多少不方便,也许只是有些闷吧!我会让人给你送些书和邸报来。”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不杀了我吗?”
“不用了。”
“看来我还有用处……哦,也许在世人眼中我已经是个死人了吧?”见张胤不说话,樊秀已明其意,漠然道,“不送!”
张胤迈步而出,吩咐等在门外的许卓派人寸步不离地盯着樊秀,但是只要她不逃跑,许她在山庄之中走走。事到如今,樊秀应该是世上最孤独的人了,也不会有人来救他。
过了两日,赵爱儿捧着四册薄厚不一的书来看樊秀。樊秀正在校场中看黍谷山的孩子们演练武艺,一见到赵爱儿瞬间泪如泉涌,她做梦也没想到赵爱儿会来看她。
“阿姊……你来看我了啊?你不恨我?”
赵爱儿将泣不成声的樊秀搂入怀中,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两人是十几年的闺中密友,经过这么大的事,赵爱儿也难以记樊秀的仇。
“是张胤让你来的?”
“悯农郎君不计前嫌,以吾弟为别驾,近来甚为重用。是我去向悯农郎君申请来看你。”
“这倒像是张胤的作为。”樊秀道,“虚情假意。”
赵爱儿拍了一下她,嗔道:“不要瞎说!悯农郎君宽厚仁德……”
樊秀道:“无非是要收买人心,让文定兄长为他卖命。”
赵爱儿道:“换做他人,你以为我渔阳赵家还能幸免于难吗?这还不是宽厚?还不是仁德?你这张嘴太不让人省心,以后可要小心谨慎说话。”
樊秀撇嘴道:“亏你还是学道之人,你难道看不出来?张胤那厮是故意让你来的,他有他的目的……”
赵爱儿打断樊秀,说道:“不管他有什么目的,我来只是因为我想来看看你。”
樊秀破涕为笑,道:“好了,好阿姊。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不要一见面就骂人家。以后阿姊你要常来看我,反正你知道我被关在这里的秘密,为了保证不让你泄露出去,张胤肯定还会使些手段的。”
赵爱儿不置可否,将手里的书递给樊秀,道:“这是悯农郎君让我给你带来的,你看看吧,这是你们能斗败的人吗?”
樊秀轻笑道:“几本书而已,哪能让你这么看重……咦?这个是如何印上去的?拓印的吗?”
赵爱儿道:“我没看太明白,但悯农郎君说‘用此法,十万言数日可成,拓印万册亦不需十日之功。’你自称聪慧,能看得懂这是用什么办法办到的吗?”
樊秀与赵爱儿一边往自己的小院走,一边琢磨,待进了院子,依然不明所以。四册书,都是用悯农纸裁制的,一册是《孙子兵法》,一册是《尉缭子》,另外两册是黍谷山的孩子们读的《物理初步》和《自然初步》。她没去想张胤为什么要给她两本兵书,只关注书中的文字,两册教材的字体方正遒劲,笔画平直,是规矩的悯农体,而两册兵书的字体则方圆兼施,点画劲挺,与她所见过的任何字体都不同。四册书,也不知有多少字,皆白纸黑字,显然不是通常用拓印碑刻的方法印的,那种工作量是不可想象的,张胤绝不可能耗费那么多的功夫去给她这样的囚犯做这种东西。那张胤又是怎么做的呢?十万言数日可成,拓印万册仅需十日之功,怎么可能?
樊秀想不透,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她想不通书是怎么做的,却想得到这其中的奇妙之处。这个时代几乎没有纸书,只有竹简和帛书,帛书都是靠人工誊写的,跟这个显然有很大区别,不仅费工夫,而且极为昂贵。如果真的像张胤所说的那样能够十几日间就能制出万余册书,那可是不得了的事。世家大族之所以是世家大族,占据社会的上层,本质就是因为他们拥有学习知识,传承知识的条件,而普通老百姓们却做不到。樊秀想:“张胤那家伙给她这样的书,又是什么意思呢?肯定不只是为了炫耀。”
其实张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他早就想将印刷术“发明”出来,只是因为他知道印刷术对这个社会,特别是掌握国家政权世家豪族的冲击有多大,才没有敢贸然行动,他只是在工坊中秘密实验了一把,印制了一批黍谷山的孩子们要用的教材和兵书,并给樊秀拿了两册。他看得出来,樊秀虽然是女儿身,却喜欢读兵书战册。印刷的书在樊秀这里根本不用担心暴露出去的事。和马镫一样,印刷术早晚是要发展出来的,只是张胤觉得还不到时候而已。
如今,张胤要做的是安抚百姓、休养生息、精兵练武。
八月,蒲良研究宿铁刀有所得,其使用灌钢法和双液淬火法所打制的环首刀可斩甲过三十扎,批量生产后虽然达不到这种恐怖的效果,但也远胜过旧式的环首刀。同时,以澹台治为首建造的能载重万石的巨舶亦安装完了龙骨;上谷、渔阳等地设立的钱庄也运转良好,在战后重建过程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张胤大喜过望,正式宣布将正业堂交给牧正管理,兵器制造工坊和冶炼厂仍由蒲良负责。以李艾为司金从事,主盐铁和钱庄之事;牧正为司商从事,主商业贩买;蒲良为司兵从事,主兵甲制备;澹台治为都水从事,主海运贸易、造船和治水等。使之各专其责。
目前,幽州的精铁产量达到了每年一百二十万汉斤的规模,折合到后世的计量方法,也就是区区三百吨而已。在后世,这产量不过尔尔,但是在时下却是惊人的成就。一柄蒲良刀不过七八斤重,如果将这些精铁全部打制成刀,足有十五万柄;一挂幽州新式鱼鳞精甲,由一千到三千余片冷锻甲片采用阴阳双线重叠连缀而成,包含内衬的全甲重量在四十斤到八十斤之间,每挂甲平均用铁四十斤左右,如果将这些精铁全部制成甲,也至少能有三万余挂。
这是什么概念?想象一下,如果白骑、先登、破虏、**寇、敢死等营三万士卒皆披幽州新式鱼鳞精甲、蒲良刀,任谁率领都足可倚之纵横天下了。要知道,陷阵营一千三百精锐骑兵就敢向十倍于己的匈奴人发起冲锋,并轻松击败之。
然而,与张胤的目标相比,幽州的精铁产量仍然远远不够,至少要达到年产四百到五百万汉斤的规模才算完成任务。载重超过万石的巨舶已经是当世最大的船了,木质结构的船舶载重上限,张胤也不清楚是多少,但是按他的估算应该不会超过三万石,再往上恐怕就需要用铁质构件进行加固了。如果要造那样的巨舶,耗铁量将是极为巨大的,而幽州屯田的铁质农具、制造兵甲等消耗的铁也是不容忽视的数量,即使不造铁质船幽州仍然会有很大压力。
要提升产铁量,就要开更多的矿,建更多、更大的高炉,添置更多的人手,那样的花费也会成倍增加。
幽州的军费目前已经是令人吃惊的天文数字了。张胤给予士卒的待遇可以说是除禁兵之外全天下最优渥的,伤殁抚恤、奖赏赐田不说,单粮饷就是一大笔钱。按每名士卒每月耗粮一石八斗,一年就是二十一石六斗,若是正常粮价时,差不多要四千余钱;除了口粮以外,还要有口粮基本相等的兵饷;每名士卒每年的衣甲、兵刃、食盐、肉蛋等费用亦不下万钱;每匹战马每年要消耗粗粮四十石,草料八千余斤,合一万余钱。也就是说,幽州养一名士兵不含奖赏抚恤,步兵一年需要一万八千余钱,骑兵则接近三万钱,水兵因为有战船,投入更大。
幽州现今有紫驳、白骑、破虏、先登、**寇、敢死、陷阵、鲜卑、乌桓、匈奴、扶黎、渔阳、州胡、东鳀、水营、白狼乌桓等十几支常备兵,兵力合计约十万人。其中,白骑营五千余人与鲜于辅部有并州的钱粮补给;鲜卑营中亦洛巫部可以就食于鲜卑部落;辅义都尉唐洛和扶义都尉郭贲率领的匈奴营的军备亦由匈奴单于庭供给;州胡营和东鳀营也已经不需幽州支付军饷;扶黎营和渔阳营是朝廷的常设边军,和护乌桓营一样吃的是中央财政,而各郡的郡兵则归各郡府寺负担。但刨除这些以外,仍有大约六万七千余常备野战军以及六万屯田兵、辎重兵要靠幽州的财政养活。这么大规模的军费支出一直压得幽州刺史府喘不过气来。既然钱庄被证明是可行的,张胤准备利用钱庄融一部分钱,至少解决非战兵的屯田、修筑等投资,然后通过屯田产出和精铁、兵器销售收入来偿还。幽州兵器制造工坊所制的铠甲和刀矟弓弩等兵器渐渐闻名天下,一旦销售出去可以获得极高的利润。当然,新式鱼鳞精甲、蒲良刀和制式弓弩等,张胤是绝不愿意对外卖的,但替换下来的扎甲和环首刀,他却不心疼。这些在张胤看来是淘汰了的东西,如果销售到草原大漠、三韩、夫余、秽貘甚至海外,也是极受欢迎的,能够换回大量的钱物。与此相同的,正业堂、四海堂和冶炼厂要进一步的扩大生产规模,也可以循例适当采用这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