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胤立于无名山顶,看着眼前夕阳映血,心中五味杂陈。终是胜了,此战之后,匈奴左部和休屠各都将微不足道,再也成不了事了。可是他却高兴不起来,幽州那里让他充满担心。他已经打算好,准备将并州善后之事交给张晟,自己尽快回援幽州。
张晟和韩当在原平得到丁原送信,得知须卜已经逃走,他俩一商议,认为须卜匆匆而逃,肯定是临时起意,他两人都是勇猛好胜的性子,一致决定追击。张晟派人通知郭缊后,率兵连夜拔营,一路猛追,不仅赶上了离石之战,还起到了奇兵的作用。
打扫战场,汉军的收获颇丰。与须卜一战,击毙匈奴人两万,俘虏万余;紧接着与休屠各人之战,斩级三万两千,俘虏近两万人,其余逃散。两战共解救汉人奴隶两万余,缴获粮食四十余万石,牛羊数十万头,战马五万余匹,伤马万余,其他辎重无数。叛首之中,只逃了义渠虚连一人。而幽州汉军的损失亦不小,白骑营、陷阵营、先登营、鲜卑营、郡兵,以及乌石兰和颁下部,共战死一万八千人,伤亦相当。乌石兰颈部中了流矢,不治身亡。临死前,只念叨着儿子乌石余的名字。
乌石兰素来野心勃勃,张胤对他既是利用,又监视防备,可是如今他为大汉而死,前事自然是不予追究了。张胤也明白他念念不忘儿子乌石余,是担心儿子的未来。张胤已在心里认可了这位与檀石槐斗了一辈子的草原雄鹰,决定照顾好乌石余,以慰他在天之灵。
张挚和田豫也站在张胤身边,两人年岁不同,心境也不同。张挚第一次上战场就见到了十余万人级别的惨烈厮杀,金铁入骨,残肢断臂,给他的震撼极为巨大,既有热血沸腾的冲动和向往,也有龙血玄黄带给他的压力和恐惧。战争胜利的那一刻,他心中的所有想法都一下子消失不见,代之的是无比的喜悦,因为他也是汉军中的一员。而田豫就不一样了,他从头至尾都在琢磨,如果换他来指挥这场战争,他会怎么做?能比老师做得更好吗?
张胤命令大军在离石休整一日,后日一早返回幽州。
当晚,张胤找来张晟、齐周,嘱咐道:“恨奴,幽州大乱,我不得不赶回去。我知道你也想回去,可是你不能回,你得在并州代我善后。记住,并州不比幽州,汉民少,胡民数倍之,归化以为己用之策可用,但需以重威镇之。”
张晟点点头,道:“阿兄,我记下了,母亲就拜托你了!”
张胤摇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张晟,慢慢道:“母亲那里无需你担心……你还没有懂,立威需要杀人,但光靠杀人得不到胡人的尊敬,他们只会惧怕你。”
“嗯?”张晟一怔,琢磨着张胤话中的意思。
“休屠各人、匈奴人反复无常,若不经教化则不可深信,但其等不惧死,尚勇武,亲睦勇猛之士。你杀的人多,可以震慑之。但要想服其心,仍需刚柔并济,要多花些心思笼络胡民。我这一走并州刺史丁原、度辽将军耿祉定然会逐渐恢复并州郡县。你尽量不要与他们冲突,但也无需太过谨慎,你要做的是保证幽州的利益。五原、朔方、云中等郡,能收复则收,如果力有不怠就不要强行而为,可量力而行。不是我消极……这几个郡已成废墟,即使收复,没有汉民填入,没有朝廷钱粮支持,也难以安定。但置之不顾,使胡虏繁衍其中,终究也会成为朝廷的大患……你斟酌而行吧!我会向朝廷表奏你为使匈奴中郎将!”
张胤伏在他耳边轻声道:“幽州动**,百姓的生活一定苦不堪言,我们不是圣人,费尽心血平定胡虏,取一些东西去弥补幽州百姓的生活,并不为过。”声音虽轻,但齐周还是听到了,他眼中猛然冒出一阵精光。
张胤又道:“于夫罗的匈奴兵,我带走,鲜于辅会留下来辅佐你。匈奴单于庭那里,你要好好打理。我自会派人去跟丁原说此事。留意于夫罗的弟弟呼厨泉,有机会的话,可以把他从丁原那里要到身边。对大汉来说,一个分散的匈奴要比一个团结的匈奴更有利。”
张晟再次郑重点头。
说完正事,张胤笑着道:“我会把如罗儿也送过来。”
张晟猛然眼光一亮,高兴地叫道:“阿兄说话可要算数。”
张胤点点头:“当然算数,我去替你说服母亲。”
张晟感觉有些幸福得要疯了,只要兄长将这件事办成,他在并州呆多久都行,他都不会觉得苦。
一万多中、重伤兵被留在离石休养,由齐周负责、医曹从事李和仍然要随军。再刨去留在匈奴单于庭的鲜于辅麾下的五千人和白骑营,满打满算,张胤能带走的可战之兵只有三万五千人和八千匈奴兵,但甲胄精良,粮草充足。
其中,乌石兰部还剩有不到三千勇士,张胤将其暂时交给关羽统领,这样一来,关羽、张飞、亦洛巫三人麾下的鲜卑精骑都保持了大约六千到七千人,李乾统领的郡兵大约有万人,颁下部还有不到四千骑。
从西河郡到蓟城,当然是往东过太原走井陉关,经冀州常山、中山而至蓟城最快,这条路基本都是宽阔的官道,又少山地多平路。但黑山军多在其中活动,张胤选择了从晋阳往北,进入雁门郡,然后沿着治水进入代郡。
大军行进,非一日之功,沿途并州百姓箪食壶浆,以迎幽州军。这一次,休屠各人和匈奴人将并州折腾得很惨,百姓伤亡惨重,无家可归的人到处都是。即便自己都没有吃的,百姓们仍然愿意从牙缝中挤出一些粮食,献给那些将他们从苦海中解救出来的幽州军士卒。若非幽州也有叛军,他倒是真想在并州再停留一段时间,帮一帮这些受苦受难的老百姓。而现在,他只有尽可能多的留下粮食和帐篷。可以想见,在即将到来的这个冬天,并州百姓的日子不会很好过。
到达阴馆时,天色已晚,张胤只得命大军在城外扎营。雁门太守郭蕴率左右心腹到营中拜见张胤。张胤特设了酒宴招待。
对于张胤两战击溃气势汹汹的休屠各和匈奴,郭蕴是打心底里佩服的。张胤的表现不愧大汉名将的赞誉,他也没有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
酒宴之上,张胤称赞张辽胆大心细,智勇双全,特取一柄蒲良刀相赠。
“知君先负庙堂器,今日还须赠宝刀。文远,此刀乃幽州大匠蒲子淳亲手所制,今赠与文远,望文远持此刀,披荆天下,为国分忧。”
张辽大惊,却不敢收下蒲良刀。张胤对他的赞誉太重了,这话是赞他将来必定能出将入相,他年不过弱冠,哪担得下这种赞扬。
韩当、高顺、关羽、张飞、赵云、太史慈等也都看向张辽。特别是关羽一双凤眼微微眯着,暗中打量张辽,心中也认为他将来必成名将。张辽为向导,与众将也有接触,他的勇武胆略确实值得称赞。
郭缊也同样震惊,他器重张辽不假,却也没想到张胤更看重张辽。庙堂之器,可不是普通人能得到的评价。而且很明显,张胤赠刀似乎也有招揽之意。
郭缊笑道:“文远是我并州少年英才,能得右将军如此称赞,也不枉了。文远,你就收下吧!”
张辽道:“多谢将军抬爱,辽一粗勇之人,能追随将军击胡虏、复失地,是辽之幸也!”
张胤笑笑,将蒲良刀塞入张辽手中,拍拍他的手掌,取酒邀他同饮。
韩当、关羽等也举杯相贺。
张辽感动不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抱刀重重行礼。
郭缊道:“张幽州率军救并州百姓于胡虏铁蹄之下,并州百姓皆心怀感恩。如今幽州亦动**,若使君不嫌弃,我雁门百姓愿派一支队伍相助。”
说完,他也不等张胤表示,扭头对张辽道:“文远,授你精兵一千,你可愿追随使君,助使君再平定幽州叛乱?”
张辽先是一怔,随即伏地大声道:“辽愿遵府君之言,愿意追随将军左右,报国安民。”
张胤大喜,上前扶起张辽,郭缊道:“多谢郭府君割爱,今吾又得一员虎将矣!”张胤确实有意将张辽要到身边,没想到郭缊善解人意,此举太合他心意了。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张辽在不久的将来能创造出何等显赫的战绩的。
因有赠刀之事,幽州诸将与雁门府寺将吏的关系更为融洽,频频邀酒共饮。高顺也是并州人,但他性子沉毅,不好交际,也没有表现得特别热情,倒是张辽主动上前敬了他一杯酒。张辽若是到幽州,自是不免要与高顺这个老乡多亲近。能得到张辽,也冲淡了张胤心中浓郁的担忧,一连喝下数杯水酒。
翌日天明,大军拔营。一夜两日,即行至班氏。
还未到县城,路边出现了一波波衣衫褴褛的百姓,见到来的是汉军,百姓们欢喜而泣,伏于道旁。
张胤知道这些可能是代郡的百姓,但他仍然命楚鹤上前询问,结果也和他的猜想相同。
楚鹤道:“老师,百姓们说,鲜卑狗听说您回军,已经逃往宁城了,准备从那里逃走。他们撤走前……屠了狋氏和北平邑。这些是逃出来的幸存者。”
“禽兽!”张胤大怒,道:“命云长、翼德为先锋,追击胡虏,一个都不能放走!”
“诺!”楚鹤拨马去传令。
这一次的幽州叛乱,很多地方都极为蹊跷。叛乱显然经过了极为周密的策划,涿郡、宁城、渔阳等地同时而动,这么大的行动,不知牵涉了多少人,但是他引以为傲的潜龙,竟然没有发现。而且叛军所有的行动都爆发在了一个极为适宜的时机,那就是在他亲率七万大军远赴并州平叛之后,这之间是否有联系,他还并不能确定,但直觉告诉他,很可能有人故意诱反了休屠各人和匈奴人。能够织下这么大一张大网的人,实在是太可怕了。或许这其中有传之后世的三国谋士参与,这种奇谋诡策果然名不虚传。张胤心里清楚,他在这方面有欠缺,已经露出了明显的短板,因为大多时候他都只靠自己参详事情。在他身边虽然有祭雍、齐周、华歆、沮宗等人,但这些人不是工于治政就是善于巧辩,若论运筹帷幄、军阵之谋,玩弄手段、阴谋诡计,这些人并不擅长。张胤想起了在颍川遇到的熏香令君荀彧和崔琦为他推荐的沮授,这两人应该是他需要的谋士大才。
连续这几日来,结合幽州传来的情报,张胤一直在思考,露出水面的叛贼一共有十二路,还有没有隐于暗中的,他不知道,但是这十二路反贼已经将半个幽州都破坏了,他辛辛苦苦数年建立起的屯田营和牧场也损失不小。而他必须在短时间内击破叛军,否则,幽州的损失会更大。昨晚,潜龙传来的消息让他稍稍欣慰,蓟城还在坚守,这至少说明母亲、纨儿她们和孩子们暂时是安全的。
不过他并没有高兴太久,因为紧接着又有一封情报传到他的手中,让他呆呆怔住——纨儿和武脂虎突围往辽西求援去了!
张胤不知道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两人成功突围他当然应该欢喜,蓟城中军民数万,为什么会让两个女子担此危难?难道男人们都死绝了吗?虽然张胤有心让女子也介入到社会的一些工作之中,不仅让黍谷怜、牧月等人参与教学,还建立了女营,可是真的遇到这种需要自己的妻子去冲锋陷阵的情况,他的心中也是极为不爽。
而其实就在此时,凌操故技重施,运集辽东、玄菟、乐浪三郡之兵六千,并水营弓弩手三千、州胡营兵两千,在鲍丘水河口登陆,溯游而上,抵达浭水①。而卢纨和武脂虎率大军过平冈后,得知程普、刘政大败和连后,改变了主意,转而向西奔白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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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又名庚水、柘水,今名州河,属天津蓟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