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舆亭是幽州设立的流民点之一,也是最大的一个。流民在这里要经过登记、审查、防疫、教育等一系列环节之后,才有可能被接收入幽州,安置到各个屯田营。

在繁舆亭的流民,最少的时候也有上万人。为了节省人力,幽州刺史府很大程度上要求流民自治,每百户作为一个大队,要推举一名有威望的人,作为临时自管的人员,类似朝廷在各郡县实行的乡官“三老”、“啬夫”,只是职责更驳杂一些,也没有正是秩俸,但比普通流民的地位要高不少。

苦唒和罗市正是被推举出来的自治啬夫。苦唒身高八尺有余,本是山中猎户,能以猎叉斗虎,极为勇猛。加之性子豪爽仗义,为乡人所颂。罗市则是普通农人,细高瘦长,肤色黝黑,其人不仅沉稳还能机巧变通,又因为他罗家几乎是整村来到繁舆亭,所以在流民推举时轻松胜出。苦唒和罗市两人都是冀州人,因黄巾之乱的原因,流落江湖。

流民在流民营中也不是无所事事,幽州人通常会组织等待安置的流民做些疏通河渠、修建房舍、烧砖制瓷、纺织刺绣等活计,并按工记录所谓的“工分”,然后依工分发放粮食和其他物品。

苦唒和罗市的大队负责疏通繁舆亭北通往雹水的一段河道,今夏水多,很多河堤被冲毁,河道淤塞。利用流民疏通河道,既有利于郡县,又给流民们找了一些事做,让他们安分下来,可谓是一举两得。

罗市一边将淤泥装入竹筐,一边凝神听身边的同伴低声说话:“苦大兄那里已经全都准备好了,约定今夜子时动手……咱们的人以白巾缠左臂为标识,只要看到苦大兄的营帐那边火起,就一齐冲入屯田兵的营地。别驾韩珩正在营中巡视,若俘虏了他,可以使之为质,诱降幽州诸县。我们这边闹得动静越大,张帅那里就越轻松,若是我们能将破虏营诱到这边来,张帅的大军就能突破五阮关……”

罗市不动声色,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了,告诉咱们的兄弟,别露了什么破绽,成败在此一举。”

同伴令人难以觉察地点点头,将装满淤泥的竹筐放到独轮车上,顺着坡道推到岸上。

流民们劳累了一天,回到营地领饭食吃了,大多早早睡下。有妻儿的,就在被窝中轻声说些话,然后缓缓睡去。

寒鸦轻叫,月上枝头。深秋的夜很凉,露水慢慢凝结成珠。

一个人影蹑手蹑脚地钻出帐篷,借着月色很快打量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后,学了声秋虫叫声。

又一个人影钻出帐篷,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附近的帐篷也有人钻出来,汇聚在一起,每个人左臂都系着一根白布带,右手则是刀、剑、铁叉、铁钎。

苦唒提着猎叉,轻声道:“动手吧!”所有的人闻声四散而开。

“杀啊……”片刻后,忽然杀声大起,在黑夜中传动四方。流民们的帐篷也被点燃了,大火熊熊,而且不是一处,到处都是行凶放火的黑影。男女老少都被喊杀声惊起,茫然不知所措。

守卫流民的是幽州屯田营。流民营中倒也常有斗殴冲突,但夜里大火冲天而起,显然不寻常。屯田营军侯姓苏名锎,柳城之战前入的伍,经验丰富,他将军队一分为二,一半留守,一半跟他迅速冲往流民营。

两营本就挨着不远,屯田兵片刻而至。无数流民涌出营地大门,奔走逃命。人群中有一人细长黝黑,苏锎正好认得他,便拦住他问道:“罗市,营中发生了何事?为何烧起大火?”

罗市道:“军侯,不知哪里来的贼人,杀入营中四处放火。”

苏锎皱起眉头,暗忖道:“如果是流匪,杀入流民营能有什么作用?这里又没什么油水。”

苏锎看了一眼罗市,问道:“贼人有多少……”借着月光,他注意到罗市的右臂一直藏在背后,心中疑惑,正要询问,只见罗市猛然蹬地窜起,亮出一根黑黝黝的铁钎。

“你要干什么?”苏锎一拨马头,掣出环首刀,厉声喝问。

话音未落,铁钎已至!

罗市的身手素来矫捷,身子又长,这一跃直接跳过了苏锎的马头。铁钎如毒蛇出洞,刺向苏锎的心窝。

苏锎能坐上军侯的位置,也不是白给的,环首刀往外一磕,顺着铁钎划向罗市的胸口。

罗市身在空中,无处借力,但是这一招他本就是计划了好久的,早已料到苏锎的这手。他猛地伸出左手抓住了苏锎的刀身,往怀里一拉,右手铁钎借力猛刺。苏锎在马上一个趔趄,上身前凑。

“噗!”铁钎穿胸而过,血花四溅。苏锎怎么也没想到,罗市竟然会赤手来抓他的刀刃,若是以往他只需一转刀柄,就会把罗市的五指截断。然而这一次,却没有用。他那里知道,罗市欺他暗夜里看不清楚,左手五指上都带着青铜指环,根本不惧徒手抓刀。以有心算无意,自然生死立判。

苏锎落马,流民中涌出无数左臂缠着白布带的人,各举刀剑,刺向屯田营汉兵。事出突然,屯田兵又没有马匹,被乱民一拥而上,缠住厮杀,很多汉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死于乱刀之下。

一时间,流民营大乱,火光冲天,十余里外都能看得见。

苦唒、罗市汇合一处,两人身后跟着的足有七八百人,一起冲向屯田兵驻地。简易的营栅很快被推到,乱民涌入屯田营,与汉军杀作一团。

很快,五百屯田兵几乎都被杀尽,一队女营兵也死于非命。韩珩被俘。

苦唒和罗市也不管哀号遍野的流民,而是集结人马换装幽州屯田兵的衣甲,马不停蹄直奔北新城。

天色将明,苦唒带四五十人到北新城下,诈称流民营受乱匪攻击,坚持要进城向县长求援。朦胧之中,城上守兵也看不清晰,只看得出确实是屯田营的旗号和衣甲,便打开城门放苦唒等入城。

城门一开,苦唒率人进城,在甬道中突然暴起,砍倒守门士卒。伏在一旁的数百乱民一拥而入,迅速控制了城门,然后攻占县寺。

徐水北岸,罗市以同样手段诈开范阳县城……

杨棱第二日就得到了消息,流民营被乱民攻占。按说他的破虏营是幽州野战军中的精锐,流民营再乱也不用他出手,涿郡太守温恕应该派郡兵前去镇压。温恕倒也没来请他出手,但是传递消息的使者却带来了一封别驾韩珩的书信,言叛民乃是黄巾余孽,声势极大,已经攻破了范阳和北新城两县,现在正在攻打故安,恳请他出兵相助。这就让杨棱很为难了。五阮关的位置极为重要,只要破虏营镇守在此,无论黑山贼是从并州方向,还是冀州方向,都不可能突入到幽州腹地。他不敢擅离职守,也不能置韩珩和流民营于不顾。一个流民营乱了并不是多大的事,但是若让黄巾余孽复起,煽动百姓叛乱,事情就严重了,何况现在已经丢了两县。

思量再三,把韩珩的信也反复看了又看,确认了印鉴不假之后,杨棱决定派兵出援,先击退攻打故安的乱民,收回范阳和北新城再说。

杨棱留步骑三千守营,亲率两千精骑,沿易水往故安支援。

故安在易水北岸,离五阮关不过七八十里,轻骑不用大半日即可赶到。杨棱也并没有保存士卒和战马的体力,几乎是全速前进,他打算着赶到故安再做休整,反正流民贼的战力肯定强不到哪里去。

眼看着日头渐渐偏西,离故安也不足十五里了,杨棱渐渐放下心来,照此下去,日落之前肯定能赶到故安城下。

转过一座小山包,一大片密林出现在眼前,官道蜿蜒穿林而过。破虏营骑兵纵马进入林中,激起一阵烟尘。

杨棱正盘算着要不要分一部骑兵去渡易水,直接开往范阳,猛然听得一阵梆子响,两侧密林中,弓弦骤鸣,万箭齐发。

“不好!”杨棱暗叫一声,手上用劲,生生将坐骑拉得人立起来。

“噗……噗……”十几只白羽箭齐齐射在马身上。

杨棱落地紧接着一个翻滚,挺身站起,回头看见无数箭矢从密林中钻出,飞蝗一样射向自己麾下的士卒。

“啊……”一名汉军左眼中箭,从马上掉下,摔在杨棱跟前。

杨棱一边以刀格挡,一面大叫:“有埋伏,防御,防……哼……”一支弩箭钻入了他的后背,深及筋骨。

“杀啊……”十几轮箭矢过后,两侧涌出无数手持长矛长矟的军士,这些人身披铁扎甲,但衣饰却不是大汉号衣。

“贼兵?黑山军!”杨棱大惊,这些人他当然见识过,这是黑山贼张燕精锐部下的装束,“这些人怎么到了涿郡?难道攻打故安的不是流民而是黑山贼?”

杨棱背脊一阵冰凉,他似乎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流民营动乱,绝不是偶然现象,很可能与黑山贼有关,那样的话,他出击支援肯定就是一个贸然的举动,韩珩的那封信也可能是假的,所以自己才在这里遇到埋伏。

也容不得杨棱想清楚,一支长矛已经狠狠地捅了过来。杨棱挥刀隔开,看清楚是一名黑脸大汉。这汉子身高近丈,唇边浓须茂密,哇呀呀叫嚷着收矛为棍,当头砸下。

杨棱往右一个侧身,让过势大力沉的长矛。他这一下敏捷如猿,却也牵动了后背的箭伤,疼得他直咬牙。那大汉的动作显然比他慢得多,杨棱趁机欺身而入,撞到大汉怀里,旋身一斩,切开了大汉的小腹。

“欧……”大汉的惨叫声直如蛮牛发怒,低沉而猛烈。

“左髭!”白绕双目欲眦,他与那大汉,也就是左髭丈八一同在冀州占山为王,情同手足,眼见着左髭丈八的肚子被杨棱切开,肠子都咕嘟嘟流了出来,他的心都要疼死了。

白绕冲着在呼呼喘气的杨棱大骂道:“贱胚,敢伤我兄弟。纳命来!”一摆手中的五尺长刀,垫步上前,抡刀就砍。

汉军骑兵在这密林之中的狭小地界跟黑山贼的长矛大戟战斗太过吃亏,杨棱本想着解决了这大黑个儿后,赶紧组织撤退,没想到又冲过来一个全身披甲的家伙。他也没机会再想,只得提刀架住白绕的刀。

白绕的个子也不算矮,接近八尺,身形又壮,长刀抡起来虎虎生风,加上他正在气急之时,平添三分勇力。他每砍一刀,杨棱架得都很吃力,后背的伤口流血不止。

杨棱连退数步,突然发现后背靠到了一棵树上。白绕双手握刀,较起全身的力气,照着杨棱的头脸狠命地劈了下去。

“当!”杨棱一侧头,白绕的长刀劈在了树干上。白绕一时抽刀不出,杨棱却抬手砍掉了他的左手。

白绕惨叫一声,手捂断臂,后退避让。杨棱紧跟而上,蒲良刀横划,抹断了白绕的脖子。

“你……你……”白绕想说也说不出来,慢慢软倒在地。

“好本事!不愧是闻名天下的破虏营都尉。”杨棱闻声转身,却发现一支长矟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告诉你,我是张燕,这一次我是复仇来的。你们破虏营和张胤都得死!”张燕一边拔出长矟,一边说话,语音充满恨意。

杨棱眼前一片模糊,心道:“张燕来了吗?看来这都是预谋好的诡计啊!棱愧对郎君……”然后就慢慢失去了意识。

“都杀掉,不能跑了一个!”张燕恶狠狠地命令道。计划了这么久,他终于迈出第一步了……

*

上谷郡宁城,护乌桓校尉营。

近来难楼部出乎异常的安静,让公綦稠略略感到有些疑惑。自从邢重将违反汉法的难楼部族人斩杀后,难楼就一直表现得很焦躁,处处不服管教,也就是有张胤的赫赫威名压着,他才没能干出特别出格的事。可是这段时间以来,难楼为什么会如此听话呢?他百思不得其解。正琢磨着,有亲卫来报,说难楼部派来了使者。

难楼的信使进来后扑通跪倒,急道:“禀告校尉,难楼大人……难楼大人病重……去逝了!”

“什么?”公綦稠惊问道,“难楼死了?怎么可能?”

使者叩头泣道:“是的……难楼大人前些日子偶感风寒,牵动旧伤,没能……各部长老推举不出新的大人,一些部族首领各自为政,现在部族中群龙无首,就要乱了!请校尉速往调停!”

公綦稠眉头大皱,他没想到自己才接任护乌桓校尉就遇到了这样的事。难楼虽然不服管教,但却在乌桓人中威望极高,他这一死,那些悍勇跋扈的部族首领、长老、勇士,妄图上位也是极有可能。而一旦让一位有野心的人控制了难楼部,则很可能引起幽州的动**。护乌桓校尉主护乌桓,兼管鲜卑,稳定乌桓的各个部族是他最重要的职责,因此,公綦稠不得不重视这个问题。

难楼部信使道:“公綦校尉,您在部族中威望高,我恳请您出面调停,否则我们的部族就毁了……”

公綦稠道:“尔等部族按习俗都是自行推举部落之主,为何此次推举不出啊?”

信使道:“难楼大人之子尚无战功,本不足以服众,但奡兀、莫赤等几位首领愿尊其为主,另外,拜楼、古落壶等不服,坚持召开部族大会公选我部之主。”

公綦稠轻哼一声,明白了其中的大致情况。奡兀是难楼部第一勇士,号称能徒手搏狮虎,他与莫赤要立难楼之子为大人,恐怕也不是出于真心,多半是要弄个傀儡出来,两人在背后掌控难楼部。而拜楼、古落壶等人坚持部族古训,其中是不是有猫腻也不好说。这几人谁为大人,对汉廷来说并没有本质区别,但若是让公綦稠来选,他倒是愿意让拜楼或者古落壶上位,因为这两人比奡兀、莫赤要野心小一些。

信使道:“奡兀、拜楼等人针锋相对,就差动手了。”

公綦稠点点头,沉思半晌,道:“我随你们去看看。”

信使大喜,又伏地叩头不止,连声道谢。

公綦稠当即将护乌桓校尉营事交给长史,亲率一千骑兵,跟随信使前往难楼部主营。

难楼部的主营在沽水上游,白山脚下,下落县的最北境,实际就是在燕山山脉的重重包裹之中。

山路难行,足足走了两日,公綦稠才到达难楼部主营。部族之中并无多少悲戚的气氛,但大帐之顶插着白幡,显然是有大丧事。

公綦稠命护乌桓营骑兵守在帐外,他自己带两名亲卫走进大帐。

乌桓人以毡帐为舍,东开向日。此时正是午前,阳光射入帐中,公綦稠进入大帐后,发现等待他的并不是各部首领和长老,而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弩箭锋利映光,公綦稠只是一怔,就知道自己中计了,转身欲逃出大帐,却听背后弓弦急鸣,数十支弓箭飞射而来,将公綦稠和两名亲卫射倒在帐门之内。

大帐之外,前后左右四向各杀出一支骑军,奡兀、莫赤、拜楼、古落壶为四军之首。护乌桓营骑兵尚不知大帐中发生了何事,但他们看到四支乌桓骑军展开了包围,也知道出了事,纷纷抽刀搭箭。几名汉兵冲入大帐,发现公綦稠已死,大叫道:“是埋伏,是埋伏,大家小心……”他们人还没退出大帐,也被射死。

“咚咚咚咚!”一阵鼓响,乌桓人拉弓攒射,箭矢如雨,汉军士兵无处躲藏,只能一边还击,一边冲向最近的乌桓人。

“给我杀!”奡兀瞪着一双牛铃大的眼睛,恶狠狠地下令,“冲上去,都砍了!”

四支乌桓骑军至少有七千人,而汉军只有区区千人。汉军虽勇,大都抱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的心思,但毕竟实力悬殊,被乌桓人四面围杀,支撑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终究被杀戮殆尽,无一人投降,也无一人生还。

难楼看着汉军各个奋战到死,微微摇头,这样的汉军实在是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