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和三辅地区风起云涌,而幽州则相对安定。

涿郡太守温恕以公孙瓒有武略,使之将兵两千,配合破虏营,应对黑山贼的骚扰。

上谷太守邢重,河间鄚县人,为人忠正,有勇有谋。难楼部小帅阿彻儿于上谷胡市与人交易时,一言不合,纵马行凶,踏死一名汉人商贩。邢重派人将其收捕,审明罪状,按汉律将其处死。不想一石激起千层浪,难楼部阿彻儿族人四处宣扬汉人欺压乌桓人,几日之间,闹得沸沸扬扬。而难楼也派人到张胤那里哭诉。

邢重担心乌桓人作乱,一面快马通知张胤,一面调郡兵三千屯于下落。

张胤得悉后,派沮宗前往难楼部进行安抚,同时令韩当率先登营翻过军都山,屯于居庸。

刺史府中,张胤将难楼派来的人打发走,然后笑着对祭雍、华歆、崔琳等人道:“难楼心虚了!”

祭雍、华歆相视而笑。

齐周道:“难楼部南迁已久,已经不是长在马背上的勇士了。他虽有野心,但是胆略却已经不如他的祖先。若他尊汉令、守汉法,使君能饶过他不?”

张胤道:“子密要为难楼求情?”

齐周笑道:“那倒不是。我只是忍不住想,若换作是我,这时候该怎么办?”

张胤追问道:“若子密你是难楼,该当如何?”

齐周双手一摊,假装正色道:“投降呗!”

“哈哈……你这个齐子密,太好谑笑了!”张胤扭头对祭雍道,“我已经派沮宗去了难楼那里,先借机敲打敲打他。若他识趣最好,若是不识趣……韩义公的脾气可不算太好。”

张胤又看了一眼簿曹从事赵该,缓缓道:“韩子佩与崔巨业等人收拢流民的成绩显著,赵从事这里可有具体数据?”

赵该莫名地感受到一股压力。这段时间以来,赵该能够明显感觉到张胤对他的重视程度下降。他心里清楚,这肯定跟赵典的所作所为有关,他也曾找赵典谈过,提醒他不要招惹张胤,可是赵典根本听不进去。张胤遭遇刺杀时,他第一时间也认为是赵典所为,担惊受怕不已。不过此事一直没查清,不了了之,他也就慢慢把心放了下来。但是最近张胤对他很冷淡,他又开始有些疑神疑鬼。

张胤对赵该的变化,是因为许卓已经查出,蓟城中参与刺杀行动的内应竟然是幽州大族盖氏。许卓随后顺藤摸瓜,又查到常山南赵家族头上。虽然许卓已经确定,渔阳赵家也就是赵该家族并没有参与此事,但是他也不得不对赵该提升警惕。毕竟,渔阳赵家与常山南赵家走的太近了。

赵该踢开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心中合计了一下,说道:“截至上月底,收拢并已经妥善安置的流民已有七万余户,二十五万余口。”

张胤点点头。这个规模已经不小了,但是这才不过是八九个月里接收的流民而已。在繁舆亭和泒水之畔,每日里仍有不少流民等待着进入幽州。

今年正月起冀兖豫荆等州战后大疫;四月,冀青二州大风雨雹、洪水滔天;七月,三辅和荆州、豫州又闹了蝗灾;再加上凉州叛乱、黑山贼蜂起,整个大汉不是灾就是乱,因此无家可归的百姓遍地都是。流民恐怕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存在。

张胤问道:“可还有余力吗?”意思是还能不能继续收拢流民。

赵该道:“收拢流民花费很大,但我州积存亦厚,屯田和渔牧产出也不算太慢,近来又无大的战事。只要不是短时间内大举流民涌入,收拢之事当可以持续下去。辽西、辽东都有大片可开垦之地,赤山与饶乐水、乌侯秦水畔的草场也很多。”

张胤道:“汉人还是要以耕种和打渔为主,放牧之事还是交给那些归化胡人来做吧!对胡人的宣传教化之事,不能放松。子珩,你那里可还缺人手?”

崔琳道:“不仅缺,而且是缺得厉害。”

张胤笑道:“你不要太贪。我那些少年,差不多都去了你那里,还叫穷!”

崔琳叫道:“哪里有!”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崔琳为文学从事,主要职责是推行教化。弘儒堂建成后,对汉民的教育培养主要有弘儒堂来做,而对于归化和投附的胡民的教化,还是由崔琳负责。因此崔琳手下的人其实不需要有多高深的学识,只要熟悉汉律、懂得汉礼,就差不多了。他们的任务就是尽量把汉人的文化传播到胡民中去,这也是幽州现在的主要策略之一。

正说着话,楚鹤进来禀告:“老师,子信他们回来了!”

“哦?”这可是个好事,张胤当即说道,“让他们进来。”

陈诚、司徒横和秦论鱼贯进入大厅。一只脚才踏进来,秦论已经面带笑容地向张胤鞠躬行礼:“我尊敬的将军,我找到了您要的棉花种子。我还给您带来了礼物!”

张胤大笑道:“你这个家伙啊!把棉花种子呈上来,我看看。”

秦论道:“遵命,我的将军。”

几名亲卫抬进来的东西,不仅有棉花的种子,还有一棵栽种在陶盆之中,正在盛开的棉花。

祭雍、华歆、崔琳、齐周等人都不知道张胤为何念念不忘棉花,这会看到果真不过是一株观赏花而已,心中都有些好笑。

张胤看到了大家的表情,却没有解释,而是对秦论道:“你跟大家说说,这个东西有什么作用。”

秦论抓了抓头,道:“埃及人用棉花来织布、养殖蜜蜂……”

祭雍和华歆等人相对愕然。这东西还能织布?蚕麻可成丝布,这个东西也行?

张胤摘下一朵棉花,说道:“这东西就是棉花,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东西。诸君莫要小看这朵花,只要知道法子,就可以从中纺出丝来,积聚成线,就可以织成布。一斤棉花至少能出五尺布。棉布比麻布要穿着舒适、柔软,也更结实耐磨、更保暖。最重要的是,这棉花可以像木棉一样作为填充物,填到衣服之中,可挡我幽州风寒。有了这东西,即使是狼居胥山,亦可去得。”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感叹原来如此。谁也没想到,张胤千辛万苦寻来棉花,竟然是因为这个。

张胤接着说道:“可惜的是,这棉花喜热不喜寒,幽州很多地方都种植不了。吾等总归是要试一试的,广阳和涿郡等地,或许也能种植成功。不过,开始还是先在夷洲试验吧!那里最适合棉花生长。”

开发夷洲、州胡之事,在座之人都是知道的,齐周还曾参与其中,因此张胤也无需特意回避。

“陈诚,你是夷洲总督,这个事儿,你来负责。”张胤想着还得好好把种植棉花的事规划一下,他从后世来,可是知道棉布对羊毛、麻布、丝绸等传统织物的冲击有多么的巨大。他可不希望丝绸这种汉人传统的东西因此而生产萎缩,甚至消失。当然,也不用过于谨小慎微,至少棉花作为保暖材料是非常值得推广的一种东西。

“我改日画个图样,陈诚你到正业堂工坊中,找匠人依样制造,应该可以用来纺棉线。不过,现在已经是九月了,错过了棉花种植的季节,只能等明春再进行试种了。”安排好种植棉花的事,张胤就让陈诚带着秦论自去休息。秦论还带来了一些有用的舶来品,但是都没有棉花能吸引张胤,陈诚、澹台治、蒲良他们自会处理。

这一次,幽州海商也从中获利不少,更激发了幽州豪族大家造船出海的兴趣。这正是张胤所希望的,他还要进一步推波助澜,给海商们一些政策上的优惠。他准备把课征的商税降下来一点,祭雍、齐周等人也没有太多意见。

张胤道:“口赋、算赋,咱们动不了,这商税全凭咱们说了算。降那么一点,商贾百姓都能获利,反而会更有热情。商事发展了,课征的商税总额不会降,还是会增的。”这个账其实在座的人都能算得过来。

“陈诚一直在海上跑,夷洲那里最近都是史冲在打理。他来信说,土人已被收服十之六七,只是土人蒙昧未开,垦殖渔桑都蠢笨的很。虽然广行教化,却仍需时间。史冲申请再迁一批汉人百姓上岛,我已经允了。”张胤看着赵该说道,“劳烦赵从事从流民营中挑一万户流民出来,最好是有一技之长的,从泉州港登船,迁往夷洲。告诉百姓们,若是不愿去的,幽州也不再接收他们。到了那边,再慢慢安抚吧!”

张胤这招有些蒙骗之嫌,但是他也是没办法。在时人眼中,夷洲是瘴疠恶地,根本没有人愿意去。前期已经陆陆续续迁往夷洲的汉民,总数也差不多有一万户了。再迁去万户,加起来就有十万人了。有这十万人打底,开发夷洲的速度肯定会提升不少。不过,也必须增加史冲、黄镇、李玄的力量。张胤决定从崔基手里调五千屯田兵出来,送到夷洲去。但是这种调动一般都是临时的,需要制定一些规则,承诺屯田兵们两三年后再调回幽州,换另一批人去。要想从根本上解决,还是得在当地招募士卒,加以训练培养,过个五七八年当能出成效。

黄镇在夷洲统管营兵,自两年前就已经开始从土人中招募勇士,以汉军的训练之法练之。土人悍勇不畏死,履山岭如履平地,若是遇到丛林地形,同等装备的土人士卒远胜汉军。为了吸引土人之心,黄镇称呼此营为“东鳀营”。与此类似的,州胡岛上,王意李蛮也建了州胡营,只是州胡人天性散漫,个子又矮小,战力就差得多了。

晚间,张胤到卢纨房中,不想武脂虎、卞柔、左师姊妹都在,各自带着孩子,大些的张擎、张泰在地下乱跑,小的不是在母亲怀中,就是被婢女抱着。

看着房中人满为患的样子,张胤先是一怔,俄而醒悟过来——他差点忘记今天是长子张挚的生日。

过生日这个习俗是张胤带到这个时空的,现在几乎整个幽州都在有样学样。

张挚肃手立在母亲卢纨身前,故作安静,眉宇间的欢喜却遮掩不住。

“阿父!”张挚上前给张胤行了一礼,等着父亲的训话。

张胤可不想弄得很严肃,笑着说道:“挚儿,父亲为你准备了一个特别的礼物。”

张挚眼睛一亮,脆声问道:“是什么礼物?”

张胤道:“礼物就是,父亲答应你,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张挚没想到是这样的礼物,有些意外,他还以为是一柄匕首或者骑弓呢!

张挚认真地想了想,仰头道:“阿父,那下次阿父带兵出征的时候,孩儿想跟着。”

“哈哈……”张胤笑了,看了卢纨一眼,郑重对张挚说道,“好吧,阿父答应你。”

卢纨嗔道:“他才七岁……”她见张胤不为所动,也就没有执意反对。她也知道,现在幽州安定,短期内没什么征战的事。

卢纨身边小张擎和小张泰相视一眼,也凑过来问道:“阿父,我们有什么礼物?”

张胤笑道:“等你们过生日,也有礼物。”两个小孩子先是一阵失望,然后瞬间又高兴起来。这次没有礼物,等到自己过生日的时候不就有了?

张胤又问小张挚道:“吃了长寿面没?”

张挚道:“还没有,母亲说要等祖母和阿父一起。”

张胤点点头,表扬道:“恩,挚儿做得很对。走,我们一起去请汝祖母。”

还没等父子二人出去,就有滕夫人的婢女过来请众人去膳堂用餐。滕夫人最近身体不太好,但是遇到长孙过生日这等事,还是焕发出了很不一样的精神头儿,早早就与王蒲到膳堂去盯着下人做饭食了。

等一家人聚齐了吃上饭,滕夫人却很少下筷,几乎一直都在笑着看几个小孩子吃。

张胤家里在饭桌上的规矩比时下士人们的要少很多,孩子们也相对自由、活泼一些。若是换到祭雍、韩珩的家里,恐怕孩子们除了吃饭,一句话都不敢说,更不敢乱动。

饭后,鲜于瑞飘然而来。张胤拍着额头,大呼罪过,竟然忘了去邀请鲜于瑞。为了方便教导张挚,鲜于瑞和徐琮也搬到了刺史府中居住。想想也是有意思,张胤和张挚父子二人都曾学艺于鲜于瑞,也算是天下少有的佳话。

张胤将鲜于瑞请到书房之中,让刘羡煮水沏茶。鲜于瑞此来,是为了跟张胤商量一下盖家的事。张胤微微有些诧异,因为盖家参与刺杀的事,他还没有告诉鲜于瑞。

鲜于瑞呷了口茶水,缓缓说道:“盖家嫡子盖平,不学无术,一向在渔阳嚣张跋扈,我本以为他不过就是个纨绔子弟,没想到这一次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张胤道:“这个盖平究竟做了何事,惹司马如此生气?”

鲜于瑞道:“盖平通敌。”

“哦?”张胤心里清楚,刺杀之事,盖家只是内应。但是从潜龙调查得结果看,这次针对他的刺杀很不简单,盖家不仅参与其中,也确实跟和连暗中有往来。

鲜于瑞道:“五方社走南闯北,有人发现盖家在偷运兵器。”他见张胤并不太惊讶,心中略有疑惑,继续说道:“盖家族人中有一人名寿,为渔阳郡兵司马。盖家就是通过他,虚报冒领、以次充好、偷梁换柱,将大量弓弩、刀矟偷运出去,卖给了胡人。”

这正与潜龙所调查的内容相吻合,刺客们所使用的军用弩显然也是被如此偷运出来的。遭遇刺杀,是张胤这几年来所遇到的罕有的危险。事实上,当时的确很危险,如果不是有神兽紫驳马,机灵地躲过弓弩攒射;或者当时没有典韦、关羽、张飞、赵云等勇将在身边护卫;又或者典韦没能发现刺客的行迹,张胤都有可能殒命当场。

鲜于瑞见张胤仍然沉默不语,试探着问道:“你已经知道了?”

张胤点点头,道:“我让许卓和楚鹤调查过。司马所说的,我已知大概。盖家不仅偷运军械,还与常山南赵家族勾结,在刺杀时一起做了内应。那次刺杀的真正主使者,是和连。”

“竟然是他。”这次换到鲜于瑞惊讶了。

张胤道:“和连在狼居胥勉强整合了鲜卑部落,中部鲜卑柯最、慕容等臣服其下。丁零人连续败于鲜卑,往西北退走,转而进攻坚昆白奴。和连这是腾出手了。”

鲜于瑞道,“你打算怎么办?”

张胤道:“和连近期还是不敢南下的,他也没那个本事。至于盖家贪赃枉法,交通胡虏,必须予以惩治。只是……”

鲜于瑞接口道:“只是盖家百年巨族,根深枝茂,牵一发而动全身。”

张胤直言道:“我还没有想好。”

与盖家相比,鲜于家、西鄂张家等等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族。即便张胤已是持节的破虏将军,要想动盖家,也得慎之又慎。

鲜于瑞忽然笑着问张胤:“你可知你是如何得罪盖家的?”

张胤眉头轻轻抖了一下,道:“难道是因为我拒了盖家的提亲?”

鲜于瑞道:“那倒不全是。是你挡着人家的道了。”

张胤道:“这是从何讲起。”

鲜于瑞道:“你开上谷、玄菟胡市,与胡人的交易尽入府库,而盐铁又由官府发证督管,狐奴张家、辽西严家、单家皆后来居上,参与其中。盖家的财路被你挡了。还有,你战败鲜卑,马踏弹汗山,领幽州刺史。你可知道,在你大胜之前就有一种朝议,推荐以太原晋阳人郭勋代刘伯安(刘虞)为刺史。而郭勋之妹正是盖平之妻。”

“吁……”张胤也没想到自己与盖家之间有这么多的瓜葛,他不明白的是,一个从大汉立朝伊始就是贵族的家族,为何会跟异族搞到一起去。勾连外族之罪也太大了。难道盖平就那么肯定他不会被人抓到把柄?杀死他张胤就那么重要?

鲜于瑞道:“胤儿,你还是得慎重。我虽然说盖平交通外族,但也只是推理和猜测,没有确凿的证据。”

张胤沉吟半晌道:“但盖寿偷运军械,证据确凿。总要给盖家一些惩戒。”于公于私,他都必须处理盖寿,否则一旦这事传扬开来,他也没有脸再面对其他幽州豪族了。而且盖家把手伸到军队里来,是他决不能容忍的,他必须敲打一下盖家,反正两家也早已形同陌路。

鲜于瑞长叹一声,放下茶杯,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