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洛巫率军南下,却没动一刀一箭。岳牧依着元节先生的妙计,在八百里瀚海中将弥加截住。

八百里瀚海啊!那么大的地方,元节先生是怎么算到弥加逃走的路线的?对于这些汉人谋士的智慧,亦洛巫心生敬畏。

正是因为巧遇元节先生,亦洛巫才能轻松完成张胤给他定下的计划。在晟师湖震慑住乌石兰,东边击溃弥加,并且陆续收服大小上百个鲜卑和杂胡部落。

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亦洛巫心满意足,至少,他为鲜卑族留下了一些血种。而且,他赞成引入汉人的文化,那样能够教化族人,开发族人的智力,让鲜卑人也能向汉人一样强大。

唯一让亦洛巫担心的是,他的妻儿一直没有消息,也不知道她们是否还活着。他太了解族人的习惯,也许,她们早就在部族的欺压下凄惨地死去了。每每想起,亦洛巫都会感到揪心的疼。他只有借助疼痛,让自己更为坚强,然后疯狂地投入到战斗中去。

亦洛巫一路南下,以狼头大纛招附鲜卑部落,不愿服从号令的少之又少。如今狼头大纛的号召力,似乎已经超过了先前檀石槐的王旗。

到双山脚下,张晟亲自出营来迎亦洛巫,身边跟着张雄、岳青、沈烈、岳牧、乌石余等人。

“见过晟师!”

张晟一怔,他没想到亦洛巫会这么称呼他,忍不住问道:“亦洛巫将军这是为何?”

亦洛巫微微一笑,也不解释。他看到了元节先生,恭敬地行了一个汉礼。

张晟哈哈大笑,向张雄、岳青等人说道:“咱们的亦洛巫将军越来越有将帅之气了!”

张雄、岳青、沈烈、岳牧等人皆笑,纷纷行礼。对于亦洛巫这几年为幽州所做出的贡献,这些少年子也是打心底里佩服。

“哎呦!差点忘了!”张晟一拍额头,笑着对亦洛巫道,“你看看这是谁?”

张晟向后面招手,阿速跑过来,扑到亦洛巫怀里,哭道:“阿父,你终于回来了!”

“阿速……”亦洛巫将儿子紧紧搂住,生怕再失去他。再坚毅的汉子,这时候也会显出柔软的一面。泪眼朦胧中,亦洛巫看到了自己的妻子,那脸庞是那样的熟悉,只是憔悴了很多,身形也微微佝偻,不再亭亭玉立。

亦洛巫将妻子也搂在怀中,一家三口喜极而泣。

张晟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亦洛巫,上前拍了拍亦洛巫的肩膀,转身带着众人离去。他与幽州众将一样,对于亦洛巫的感情有点复杂,从一开始的轻视怀疑,到如今的重视信任,这些变化都出现在不知不觉中。

如罗儿看着阿速母子与亦洛巫钻进帐篷,她也想跟着,却又觉得自己终究是个外人,不应该进去。

张晟看了如罗儿一眼,说道:“你还要跟进去吗?走吧!”然后命令亲卫守在门口,禁止所有人打扰,有心让亦洛巫与妻儿安静地享受大难后相逢的幸福时光。

如罗儿犹犹豫豫,终究还是迈步跟在张晟身后。与雄壮的张晟相比,她瘦弱的身躯更像一株在风中摇曳的小草。

*

张晟和徐荣的捷报很快送到了张胤的书案上,这基本上是预料中的事,但是张胤依然十分高兴。从此以后,在幽州北疆,除了在极东或极北的秽貘、夫余、三韩以外,只有逃往狼居胥的和连,以及近在咫尺的上谷难楼部需要张胤费心思谋划了。他如何能不喜?

别人且不说,这个难楼确实有些碍眼。难楼部号称有九千余落,口十数万,盘踞在上谷郡的沽水上游和白山脚下。乌桓人全民皆兵,难楼本人又是勇健有计策的家伙,若是他不归顺,对幽州来说总归是一个变数。现在若是借收降弥加和苏仆延的余威,一举将难楼灭了,想来也是可能的,但是却少了一个借口。难楼本来与苏仆延、丘力居等人一样私自称了王,但是他很机灵,看情势不对,主动重新贡献,表面上恢复了对汉廷的尊重。这个时候,出于收买乌桓人心的目的,张胤也不能对难楼下手,而且幽州的大部兵力都在幽东,在上谷和蓟城的护乌桓校尉营和破虏营对阵难楼部,人数并不占优势。

收降难楼,还得等待时机。

这段时间以来,张晟和徐荣收拢和俘虏的鲜卑、乌桓部民已经有二十余万人。这么大的数量,一刀切地转为屯田、畜牧,显然很不现实,那样只会激起乌桓人的反感。归化、教化都需要时间,这个事情急不得,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得允许个别胡人拥有私属部众和奴隶。

深思熟虑之后,张胤决定召乌石兰、乌延和颁下到蓟城。他要与这三个人见见面,摸摸他们的心思。他知道这三个人都有野心,但是只要不出格,他就准备向朝廷上表,为三人请功。当然,在张胤这里,从根上就不认可封胡族人藩王的做法,因此,这三人不可能得到什么诸如“率众王”、“亲汉王”的封号,他们最多也就是得个汉人的官职,拥有一些私属部众而已。

而东部鲜卑和苏仆延的领地,张胤准备按照老规矩,设双辽、通辽、彰武三县,分给玄菟、辽东和辽西属国管理,以燕北长城一线为分界,以北畜牧为主,以南耕种为主。

徐荣、杨亮、程普分别返回,但是张胤却不急着召回张晟、田楷、关羽、张飞、蒋奇等人,而是让他们各自率兵镇压不服,待大势安定,再独留田楷的乌桓营驻守将要设立的彰武县。其实,双辽县才是最佳的驻军地点,但是双辽太过接近夫余,容易刺激夫余王夫台,因此才折中选的彰武。

至于丘力居的侄子蹋顿,张胤不审不问,直接命人验明正身,斩首于街市。历史上,乌桓人中最有雄才大略的勇者,就这样凄然死去。

不久后,亦洛巫将军队交给岳牧代为管理,绕道辽西,赶到蓟城。已经好几年了,他需要将自己在草原大漠的所作所为向张胤做一次详尽的汇报,并且把元节先生推荐给张胤,更重要的是,他必须感谢张胤,正是这次对弥加部的作战,才让他重新与妻儿团聚。

亦洛巫这些年表现出的才能远远超过张胤的想象,除了勇武,智谋亦很不凡。虽然张胤知道亦洛巫在坐牢的时候就开始读书,学习汉家经典,但是事事都应该有个过程才对,一个人不可能这么快就有如此大的转变。要知道,张胤决定起用亦洛巫时,问亦洛巫如何服众时,得到的还是一句“打服而已”呢!后来潜龙传来的消息说,亦洛巫遇到了一个逃入草原的汉人,他尊其为师,邀其为他出谋划策。这个元节先生文韬武略,怎么看都不可能是普通人,张胤也很好奇。

见面时,张胤微微一怔,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所谓的元节先生年龄如此之大,须发皆霜白如雪,看着怎么也有六七十岁了。只是老人家的精神依然矍铄,声音洪壮有力不见苍老。不着裘皮,只一身苍色布袍遮身,行动时,袍袖飞舞,飘逸出尘,举手投足间的风范,让人心折。

张胤当先行礼,恭敬问道:“可是元节先生?吾心羡有日矣!”

元节先生微笑还了一礼,道:“老夫逃罪之人,何敢有劳使君如此大礼。”

张胤将元节先生与亦洛巫让入大厅,请元节先生坐了客席的主位,然后对亦洛巫道:“亦洛巫,汝在草原做得很好,我也略知一二,这其中想必有不少是元节先生的谋划吧?”

亦洛巫道:“亦洛巫实在汗颜,若无元节先生,我恐怕会让将军失望了。”

张胤道:“那还不为我介绍先生的事迹。你与先生是如何相识的?”

亦洛巫苦笑道:“纯粹是偶然……那日,先生正在一个部落中避难,我攻破部落,收敛人口、牲畜。先生在人群中说我错了,我见先生风采卓然,知道不是凡人,便请先生到帐中议事。一番交谈后,我就起了拜先生为师的念头,可惜,先生嫌我愚钝不肯收。”

张胤忍不住笑道,“竟有此事?”

亦洛巫点点头。

张胤追问道:“那如今,先生可收了你没?”

亦洛巫扭头看了一眼元节先生,见他微笑不语,算是默认。

“哈哈……这是大喜之事啊!亦洛巫你得请我喝一杯酒才行。”张胤转而对元节先生道,“敢问先生仙乡何处?”

张胤其实是想问老人家高姓大名,元节先生怎能不知其意?便笑道:“老夫本姓张,名俭,字元节,山阳高平人。亦洛巫从不曾问过,瞒了使君,请莫怪!”

“张俭,张元节?”张胤猛然想起一人,大叫道,“竟然是您……”

亦洛巫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对中原名士的了解有限,不清楚这个名字到底有多么响亮,也不知道他背后的故事。但是他第一次见到悯农郎君如此激动失态,意识到张俭肯定是个汉人中的大人物。

张胤激动不已,连忙派人去请鲜于瑞、祭雍、沮宗、崔琳等人,甚至让人到后宅去请了卢纨来。

张俭是谁?他可是名及整个大汉的大名士,是高祖时开国赵景王张耳之后,是“八及”之一,是当年孔融一家舍命相救的人,是在逃亡路上“望门投止”百姓皆愿为其遮掩的大德之人。难怪亦洛巫能有如此成就,招附胡民数十万口,将弥加逼得走投无路。原来都是因为有张俭相助啊!

张胤已经打定心思,既然张俭到了幽州,无论如何也要把他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