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孩儿第一次**裸地站在一个大男人面前,当然有些不大自在。可守过三年苦孝的张廷玉,此刻哪还顾得上让她自在?他顺手取过一支红烛,一寸一寸地掠过那美好的胴体,自己的血脉也随之贲张起来……
从热河北上,大约走二百四十多里路,便可看见一道山口。这山口俗称石片子,又称做崖口。进入崖口,就是满清皇室专用的木兰围场。
木兰围场于1681年设置。“木兰”二字是满语,即“哨鹿”的意思。何谓“哨鹿”?猎人顶着自制的鹿头,吹着木制的长哨,仿雄鹿的声音来引诱雌鹿,这种诱猎方式就叫做哨鹿。
木兰围场的面积很大。南北长约一百公里,东西长约一百五十公里,周长近七百公里,总面积有一万余平方公里。满清一代,皇帝本人几乎都来此行围过。那些皇子皇孙们,也常常奉命到这里来狩猎。满人是马背上的民族,“骑射”是他们不能丢弃的传统。
在木兰围场,张廷玉碰见了皇太子胤礽和皇四子胤禛。当时,胤礽三十三岁,胤禛三十岁。二人都曾是张廷玉之父张英的学生,与张廷玉也不陌生。
然而在围场里与张廷玉碰了面,胤礽理都不理。张廷玉喊胤礽“太子殿下”,胤礽就像没听见似的。而胤禛不是这样(胤禛即是后来的雍正皇帝。他二十一岁时被康熙封为贝勒,三十二岁时晋爵雍亲王)。他几乎是主动地找张廷玉搭话。张廷玉喊胤禛“贝勒爷”,胤禛也亲热地回应一声“张大人”。
胤礽和胤禛对张廷玉的态度截然不同。张廷玉呢,不仅怕和胤礽见面,就是胤禛,他也怕与之搭话。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是胤礽和胤禛的身上带有传染性极强的瘟疫,张廷玉唯恐避之不及。
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了:胤礽是皇太子,胤禛是皇贝勒,一般的人即使想巴结他们恐怕都巴结不上,张廷玉又何以要躲避他们?甭说当时的张廷玉还算不上什么权臣,即使他处在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恐怕也得和太子、皇子们搞好关系。要搞好关系,就必须多多地交往。张廷玉在木兰围场里与皇太子、皇四子碰了面,又为何要尽量地避开他们呢?答案是:这与当时的满清统治集团内部争权夺利的政治形势有关。
而实际上,康熙此番来热河、来木兰,避避暑、打打猎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更主要的原因则是:他被统治集团内部争权夺利的政治斗争拖得太累了、拖得太昏了,他要好好地静一静,在静一静的同时,他要好好地想一想。
康熙一生共生了三十五个儿子和二十个女儿,儿子长大成人的有二十人,女儿长大成人的有八人。前面说过,康熙与第一个皇后孝诚皇后十分情洽,孝诚皇后于1674年生下皇二子胤礽后不幸因难产而死。康熙为追念她,第二年就立胤礽为皇太子。在汉人的眼里,康熙立胤礽为太子是符合立嫡立长礼法的,但在满人的眼里,康熙应该立皇长子胤禔为太子。不过,那时候的胤礽还很小,其他皇子也都年幼,皇子们还不可能参予到政治斗争的漩涡中来。那时候的清廷内部,主要是索额图和明珠两派在互相倾轧。
索额图和明珠都是在康熙年少时与鳌拜的较量中立有大功的人。铲除了鳌拜势力之后,康熙即对二人委以重任。通俗地说,除了康熙之外,就索额图和明珠二人最有权势了。但有句俗话说的好:一山藏不得二虎。索额图和明珠是势必要拼个你死我活的。
据《清史稿》记载,索额图和明珠的性格大相径庭:“索额图生而贵盛,性倔肆,有不附己者显斥之,于朝士独亲李光地。明珠则务谦和,轻财好施,以招来新进,异己者以阴谋陷之,与徐乾学等相结。”不难看出,索额图和明珠虽然性格不一,但有两点是相同的:一,都在排除异己;二,都在拉帮结派。
索额图和明珠的争斗,最终以明珠失败而告结束。明珠之所以失败,乃是因为康熙偏向了索额图一边。康熙之所以偏向索额图,乃是因为索额图是辅政大臣索尼的儿子,也即康熙第一个皇后孝诚皇后的叔父。康熙几乎一生都在追忆孝诚皇后,于情感而言,自然要偏袒索额图。明珠想与索额图一争长短,无疑不会有好结果。
明珠集团失势了,索额图就大权在握了,而太子胤礽也长大成人了。索额图是胤礽的“叔外公”,索额图自然要与胤礽站在一起。一个是朝廷中说一不二的权臣,一个是大清朝的皇太子,这二人的身边该聚拢了多少势力?这股势力有人称之为“太子党”。太子党的势力越来越大,这就威胁到了康熙的统治。康熙与太子党的矛盾产生了。
康熙与太子党的矛盾何时产生、因何产生,史书上没留下什么文字记录。封建统治者对自己内部勾心斗角一类的事情讳莫如深,这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不过,从一些零零碎碎的材料中,我们都可以看出康熙与太子党的矛盾在日益地激化:1694年,礼部拟定祭祀的仪式,将皇太子的拜褥放置在奉先殿门槛内,康熙却命将皇太子的拜褥移到门槛外,礼部尚书沙穆哈怕胤礽怪罪,请求将康熙的口谕用文字记录下来,康熙一气之下,革了沙穆哈的职,这说明康熙对太子党日益膨胀的势力开始不满了,只是这种不满之气一时还不好向胤礽身上发泄,便只好发泄在了沙穆哈的头上;1697年,康熙突然下旨,将御膳房总管花喇处死。花喇何人?太子党成员也。这说明康熙已在有意识地动手剪除太子党的势力了;1698年,康熙又突然大封诸皇子爵位,皇长子胤禔封直郡王,皇三子胤祉封诚郡王,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皇七子胤祐、皇八子胤禩都被封为贝勒,康熙在这个时候大封诸皇子,显然是想以诸皇子的势力来限制胤礽及太子党的势力。
康熙与太子党的矛盾发展到白热化程度,是在1703年。前文中说过,这一年的正月,康熙曾南巡阅视河工,张英在淮安接驾。四月,张廷玉御试清书一等第一名,授翰林院检讨,正式踏上仕途。五月底,张廷玉奉旨修撰《亲征平定朔北方略》一书。就在张廷玉潜心修书的时候,满清朝廷发生了一件大事情:康熙下旨抓捕了索额图。索额图的罪名主要有两个:一个是“背后怨尤,议论国事”;另一个是“结党妄行,威吓众人”。这两个罪名看起来很明确,其实也是很含糊的。康熙抓捕索额图的具体原因,史书上同样没有明确记载。不过,康熙曾当着索额图的面说过这么一句话:“朕若不先发,尔必先之。”照此推论下去,许是索额图和胤礽等人感到自己的地位已经受到康熙极大的威胁,想率先对康熙的皇帝宝座有所图谋;而同样感到已经受到太子党极大威胁的康熙,更是抢先一步,将太子党中最重要的骨干索额图抓捕。仅仅抓捕是远远不够的。很快,索额图即被康熙处死。据《东华录》记载,多年以后,康熙还深恶痛绝地言道:“索额图诚本朝第一罪人也!”
没有了索额图,以胤礽为首的太子党自然元气大伤。但太子党与康熙之间的矛盾和斗争却依然存在。今天看来,康熙在处死索额图后数年内之所以没有对太子胤礽有所举动,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胤礽是孝诚皇后的儿子。康熙对孝诚皇后那么挚爱,当然不忍心对孝诚皇后的儿子下手。但问题是,康熙的这种“不忍心”究竟能够维持多久?
几乎从索额图被处死的那个时候起,满朝文武便在思考着这么一个问题了:皇上会在什么时候废太子?也就是说,在满朝文武的心目中,康熙肯定是要废太子的,只是时间迟早而已。有人曾亲耳听过康熙这么说太子:“今观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惟肆恶虐众,暴戾**,难出诸口,朕包容二十年矣!乃其恶愈张,僇辱在廷诸王贝勒大臣官员,专擅威权,鸠聚党羽,窥伺朕躬起居动作,无不探听。”又云:“从前索额图助伊(指胤礽)潜谋大事,朕悉知其情,将索额图处死。今胤礽欲为索额图复仇,结成党羽,令朕未卜今日被鸩、明日遇害,昼夜戒慎不宁。似此之人,岂可付以祖宗宏业!”从上至少可以看出两点:一,康熙对胤礽已经极度不满和愤恨,的确有废掉太子的意图;二,康熙与胤礽之间的矛盾,已经不是一般的争权夺利了,而是到了你死我活、鱼死网破的程度了。
废太子自然不是一件小事。更严重的,如果康熙真的剥夺了胤礽的皇位继承权,那能够得到这继承权的又会是谁?是皇长子胤禔?是皇三子胤祉?还是皇四子胤禛?
据有关书籍记载,自索额图被杀之后,诸皇子便都在暗中培植自己的亲信、发展自己的势力,一旦胤礽真的被废,储位空悬了,他们就出来争夺太子之位。
诸皇子这么做不大要紧,可难为死了那些朝中大臣。他们究竟去与哪位皇子接近才比较妥当?如果选择有误,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比如,一个大臣认为胤礽被废后,皇长子胤禔最有可能继太子位,便去主动地巴结交好胤禔,可万一结果不是这样,继太子位的是三皇子胤祉或四皇子胤禛,那这个大臣的命运又当如何?
故而,在那么一段时间里,朝中文武大都惶惶不安、无所适从。少数大臣认定了自己的目标,偏向于接近某一位皇子以图日后升腾发迹。似乎只有张廷玉还保持着一个较为清醒的头脑。他以为,不管胤礽的太子之位什么时候被废,也不管最终是哪一位皇子夺到了太子之位,他始终与当今皇上保持着较为亲密的关系是总不会错的。也就是说,张廷玉只想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尽最大可能地不去介入到太子之位的纷争之中,力求做一个不偏不倚的局外人。这,便是张廷玉在木兰围场既不主动地与太子胤礽接近、也不主动地去与皇四子胤禛过分亲近的主要原因。他只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跟在康熙的身后,遇着胤礽和胤禛了,上前打个招呼。打过招呼之后,他便又去尽心尽力地伺候康熙了。历史事实证明,张廷玉的这种“局外人”的想法和做法,是极其正确的。
然而有一天夜里,张廷玉在自己的房间里已经躺下了(之所以说“躺下”而不说“休息”或“睡觉”,是因为张廷玉虽然力求自己能做一个局外人,但心绪却也不会安宁的。在那么一种政治形势下,身为朝臣的他,又如何能够好好地“休息”或好好地“睡觉”?)。忽然四皇子胤禛一头扎了进来,把张廷玉吓了一大跳。张廷玉赶紧起身相迎。
“张大人还没睡着?”胤禛的脸上笑嘻嘻的。“看张大人的表情,似是在想什么心事啊!”
胤禛的目光着实厉害,像张廷玉这样的人都能被他瞧出内心活动来。当然啰,张廷玉也不是吃醋的。他马上就堆起笑容对胤禛言道:“贝勒爷说的没错,微臣适才确实在想一桩心事,故而一时难以安睡。”
“是吗?”胤禛的目光在张廷玉的脸上滴溜溜地乱转。“张大人适才可是在想着国家大事?”
这“国家大事”四个字该如何理解?张廷玉忙着回道:“贝勒爷太抬举微臣了!微臣乃微不足道之人,若能悉心侍奉皇上而博皇上一哂,微臣就已经知足了,哪还敢妄想什么国家大事?贝勒爷八成是在取笑微臣吧?”
“哪里、哪里。”胤禛咧了咧嘴。“张大人学富五车,朝中谁人不知?皇上万般器重张大人,这也是人皆尽知的事实。张大人即使整天整夜地在考虑国家大事,好像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啊!”
“贝勒爷,”张廷玉不想让胤禛老是把话题往“国家大事”上扯。一直扯下去,绝不是什么好事情。“微臣适才所想,乃是一桩个人的私事……”
“哦?”胤禛翻了翻眼皮。“但不知张大人所想的是一桩什么私事啊?”又补充道:“如果此事不宜明说,张大人不说也罢。”
张廷玉连忙道:“微臣还有什么私事不能在贝勒爷面前明说?实不相瞒,微臣已有二女,但一直未有子嗣,微臣心中着实惴惴不安。此次离京前,微臣之妾已有数月身孕,但不知所孕是儿是女,所以微臣一直在牵肠挂肚,以致于难以安寝……”
张廷玉说的合情合理。胤禛只得点头道:“张大人盼子心切,亦是常情啊!”又突地话锋一转道:“但不知盼子心切让张大人牵肠挂肚外,可还有别的什么事情也让张大人如此牵挂啊?”
张廷玉微笑着摇了摇头。“微臣除尽心侍奉皇上之外,从不敢胡思乱想别事……当然,盼子之事,似另当别论……”
“说得好!”胤禛略略提高了声音。“像张大人这般忠贞不二之臣,古今罕见!”
“贝勒爷太夸奖微臣了!”张廷玉冲着胤禛鞠了一个躬。“对皇上忠贞不二,对大清忠贞不二,乃是微臣的本份。”
接着,胤禛与张廷玉又东拉西扯了几句,便含笑告辞了。张廷玉虽猜不透胤禛的来意,但却已经看出,在诸皇子中,包括太子胤礽,四皇子胤禛应该是最有心机的人了。胤禛那一对深奥异常又无可捉摸的眼睛,张廷玉怎么也难以忘怀。
张廷玉不禁想念起北京城来,想念北京城里自己的家,想念家里的小妾李氏和李氏隆起的肚皮。可是,康熙在木兰围场行猎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到许多蒙古部落去巡视了一番,直到十月底,他才起驾回京。
巧的是,张廷玉回到北京后没几天,他的小妾李氏就生产了。你猜李氏这回为张廷玉生的是儿还是女?她为张廷玉又产下了一千金,而且这千金足足有七八斤重。
张廷玉就不仅仅是生气了。他发怒了。那张吴氏为他生了两个女儿,这李氏又为他生了一个女儿。照此情形下去,他张廷玉岂不要断子绝孙?
断子绝孙可是了不得的事情哟。当然,这不是他张廷玉的错。他张廷玉一点错误都没有。全部的错误、全部的罪责,都要由那张吴氏和李氏承担,而这种错误和罪责,在张廷玉看来,是万万不可饶恕的。
张廷玉决定要好好地惩罚张吴氏和李氏一顿。不好好地惩罚她们,她们就不会给他张廷玉生儿子。如何惩罚?他没有打,也没有骂。他采取的是一种比较文明的惩罚方式。
有一天夜里(张廷玉的三女儿还没有满月呢),张吴氏和李氏都睡下了。张吴氏的身边躺着自己的两个女儿,李氏则搂着自己的女儿睡觉。因为生气,张廷玉已经有二十多天没有和她们同床共枕了。
张吴氏睡得正香呢,一个女仆进得房来,说是老爷叫她马上到他那儿去。张吴氏以为张廷玉要与她干那种事,虽不情愿,却也无奈,只得匆匆披衣下床向张廷玉的房间走去。
与此同时,也有一个女仆走进了李氏的房间,说是老爷叫她立刻过去。李氏也以为张廷玉要与她干那种事,所以就低低地对那女仆言道:“请禀告老爷,妾身尚未满月,多有不便……”
李氏的意思是,她还在“坐月子”,不能跟男人行**。这是一种民间习俗:女人产下孩子后很虚弱,得休养一个月的时间身体才能慢慢恢复,这一个月的时间内,产妇几乎什么事情都不能做,许多产妇整日都坐在**,所以叫做“坐月子”。
然而,李氏说完“多有不便”之后,那女仆却道:“老爷吩咐了,夫人必须去……”
“必须”的意思是再明确不过了。虽然同张吴氏比较起来,张廷玉对李氏还算不错,但李氏同时也知道,这种不错是很有限度的。假如她此番生的是一个儿子,那这种不错就会延续下去。现在她生了女儿,这种不错就应该终止了。所以,听到女仆口中的“必须”二字后,李氏就不敢再迟疑,硬是撑着身子、套上衣服,走出门去。临走时,她还深情地吻了一下正在襁褓中酣睡的女儿。
李氏缓缓地走进了张廷玉的房间。她不由得愣住了。她看见身材细长的张廷玉裹着棉被端坐在**,而床边则站着衣衫有些零乱的张吴氏。莫非,张廷玉今夜想与她和张吴氏在一张**睡觉?
在此之前,张廷玉还从未与两个小妾同时在一张**睡过觉。所以,想到一男二女共挤在一张**的情景,李氏就很觉得难为情。一难为情了,步子就沉重起来,挪了好一会儿,才困难地挪到了张吴氏的身边。张吴氏呢,见着李氏的到来也很感惊讶。惊讶的原因是,她也有着和李氏同样的想法。
但张吴氏和李氏都想错了。此刻的张廷玉,似乎没有什么****的念头。他只是非常和霭地对张吴氏和李氏言道:“两位爱妾,你们知罪吗?”
张廷玉问得很突然,李氏一时没反应过来。张吴氏就不同了,她跟着张廷玉已八个年头了,对张廷玉脾性的了解自然要深刻得多。所以,张廷玉的话音还没有落,她就见机地跪在了地上,且低头言道:“贱妾知罪……贱妾未能给老爷添丁生子,实属罪大恶极……”
听张吴氏这么一说,李氏自然就明白过来了,连忙跪倒,口中称道:“贱妾也有罪……”
“好,好。”张廷玉微笑着点了点头。“如此看来,两位爱妾都很有自知之明啊。老爷我十分满意。”
张廷玉满意了,他的两位小妾却跪在地上动也不敢动。这可是冬月啊,跪在地上的滋味是不难想象的。
张廷玉又开口了,“两位爱妾,你们既然犯下了罪过,那老爷我就要给你们相应的处罚。可究竟如何处罚才比较恰当,老爷我很是为难。打你们一顿吧,显得我太过凶暴。骂你们一顿吧,又显得我太过粗俗。老爷我毕竟是堂堂的朝廷命官,做任何事情,都是要顾及一些体面的。虽然,我过去也打过你们、骂过你们,那都是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才发生的。今儿个我想了一整天,终于想出了一个比较恰当的方法,那就是,我要你们在这里面对着我跪在地上向我谢罪!老爷我以为,不这样惩罚你们,你们的印象就不深,就不知道如何替老爷我生个宝贝儿子!”
同挨打受骂比较起来,跪在地上确乎是十分文明的。但问题是,张廷玉不仅仅满足于只叫她们简简单单地跪在地上。他还有两个附加条件:一,她们必须**裸地跪在地上;二,她们必须一直跪到天亮。在她们不得不按照他的命令脱光衣服重新跪在地上之后,他张开嘴巴笑道:“两位爱妾慢慢地跪吧。老爷我在这里陪着你们。”
张廷玉真的没有睡觉。他坐在**,就着灯盏,一会儿看看书本,一会儿看看她们的跪姿,还时不时地提醒她们道:“把头抬起来,把胸脯挺起来!”
然而,张吴氏也好,李氏也罢,都未能完成张廷玉交给她们的任务。离天亮还早着呢,李氏率先瘫倒在地。无论张廷玉怎么吆喝,李氏都没有反应。跟着,张吴氏也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李氏是后仰着的,张吴氏是前趴着的,两个精赤赤的女人在地面上保持着这么一种固定的姿式,看上去似乎很美。
只不过,张廷玉已无心去欣赏那种美了。他跳下床,摸摸她们的身体,冰凉;摸摸她们的鼻息,若有若无。他多少有点心慌起来,也多少有点内疚起来:我对她们是不是有点过于残忍了?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内疚的缘故吧,张廷玉找了好几个医生来家里给她们看病。她们也确实都病了,整日地发烧、咳嗽。尤其是那个李氏,浑身烫得就跟火烧过似的,还常常咳出殷红的血来。
一位老医生很是不解地问张廷玉道:“你的两个夫人……怎么会病成这样?”
张廷玉回答道:“她们睡觉都很不老实,经常地蹬被子。这种季节不盖被子睡觉,还不容易着凉?”
张吴氏和李氏在病**整整躺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过后,便是1708年的正月了。结果是,张吴氏顽强地走下了病床,而李氏则凄苦地命赴黄泉。算起来,李氏嫁给张廷玉为妾,还不到三年时间。
李氏死了,张廷玉多多少少有些伤心。伤心的理由至少有二:一,不管怎么说,李氏也是他张廷玉的小妾;二,李氏的容貌,曾让张廷玉向往;李氏的肉体,曾让张廷玉迷恋。如今,这一切都离张廷玉而去了。
张廷玉在伤心之余,还特地跑去觐见了康熙。原因是,李氏是康熙用银子买来赐与张廷玉为妾的。皇上赏赐的东西,突然间失去了,自然要去向皇上作个交待。
张廷玉把李氏因“受风寒”而死的事情告诉了康熙。康熙默然片刻,然后淡淡地言道:“此女夭折,实属憾事。”
张廷玉忽有些懊悔起来:皇上与太子之间的矛盾越发地尖锐,自己为何还要拿李氏之死这样的琐事来打搅皇上呢?这么想着,张廷玉就在别了康熙之后偷偷地抽了自己两个耳光,算是对自己的惩罚和警戒。
康熙与太子之间的矛盾确实越发地尖锐了。有一回,在南书房,康熙曾当着张廷玉的面,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言道:“朕不能再容忍下去了!”类似这样的话,康熙在翰林院里也曾经提起过。也就是说,如果以前皇上要废太子”还只是一种推测的话,那么现在,张廷玉以为,皇上要废太子已经是铁板上钉钉儿的事了,而且这时间还不会太长。
张廷玉曾经在家里琢磨过这么一个问题:皇上既然已经决定要废太子,可为什么迟迟不采取行动呢?
张廷玉琢磨的结论是:皇上之所以迟迟不对太子采取行动,主要的原因是他还没有择好新任太子的人选。诸皇子个个都对太子之位垂涎三尺,康熙不可能不知道。如果旧太子废了之后新太子还没有选出,那诸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就可想而知了。而康熙是不希望这种明争暗斗的局面出现的。
应该说,张廷玉的琢磨是非常有见地的。康熙确实很想马上就废掉胤礽,可一时又拿不定主意该让哪位皇子继太子位。晚年的康熙,就是因为此事而变得痛苦不堪。
康熙痛苦了,张廷玉的心里自然也不会好受的。但从表面上看起来,张廷玉跟过去毫无分别。他兢兢业业地去上朝、上班,然后按时回家吃饭、睡觉。除了必要的应酬外,他几乎很少同别人(尤其是太子和诸皇子)过多的来往。
不过,如果你夜间走入张廷玉的家,你就会发现,张廷玉还是有一个显著变化的,那就是他与张吴氏睡在一起的时候,脸上有了笑容,一举一动都变得轻柔起来,甚至对她关怀备至。感动得张吴氏曾经哽咽着对张廷玉道:“贱妾下次……一定为老爷生一个儿子!”
殊不知,张廷玉对张吴氏的态度的改变,多半缘于他对小妾李氏的内疚。他的真实想法是:以后有合适机会了,我一定要纳一个能为我生儿子的妾。
这一年(1708)5月,康熙决定再去热河避暑山庄。当得知自己也是随驾人员之一后,张廷玉很高兴。不管怎么说,远离了京城,也就远离了诸皇子围绕“太子”之位的纷争。对张廷玉而言,远离了这种纷争,无疑是一件好事情。张廷玉还以为,皇上此次去热河,多半也是不想看到诸皇子对“太子”之位的那种虎视耽耽的眼神。
张廷玉就暗中为康熙操心了:皇上,你老是这么躲避也不是个办法,你总得想出相应的对策才是啊!
然而从表面上看起来,康熙对“太子”一事着实一筹莫展。到了热河之后,康熙几乎整日把自己关在行宫的寝殿里,除偶尔地召张廷玉叙谈叙谈外,其他的随驾大臣很难见着康熙的面。
康熙召张廷玉叙谈什么?没有明确的内容。似乎,康熙只是想让张廷玉陪他散散心。而张廷玉在康熙的面前却很是小心谨慎,只要康熙的话题涉及到了“太子”、“皇子”一类的事,他不是敷衍搪塞就是顾左右而言他。他以为,在这种极为敏感的问题上,他的“贤”才还是不要表现出来为妥。该“愚”的时候还是要愚的。就“太子”之事而言,臣“愚”即是臣“忠”,臣“忠”也就是臣“贤”了。康熙呢,似乎很能理解张廷玉的苦衷,对张廷玉的敷衍搪塞之举,好像并不在意。
本来,张廷玉只认为康熙皇上因为“太子”之事的拖累而非常地苦恼和烦闷。直到有一天夜里,他才真真切切地发现,康熙皇上不仅非常地苦恼和烦闷,而且还痛苦万分。
那是来到热河一个多月后的一天夜里,张廷玉早已上了床。就在张廷玉似睡非睡、半梦半醒的当口,一个太监走过来宣道:“皇上召张廷玉张大人觐见!”
张廷玉匆匆地下了床。他并不感到奇怪。过去,皇上曾半夜召见过他,他本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是因为皇上睡不着觉,想找人聊聊。
张廷玉跟着太监走入了康熙的寝殿。果然,康熙衣衫整齐地站在殿内,还没有上床。**空****的。虽然康熙来热河带了十多个妃嫔,但在张廷玉的印象中,这十多个妃嫔很少受到皇上的召幸。
见张廷玉进殿,康熙率先打招呼道:“爱卿,朕一时难以入眠,便想到了你。”
张廷玉忙着道:“不瞒皇上,臣今夜不知为何,也难以入眠……”
“是吗?”康熙双眉一扬。“如此看来,朕与爱卿岂不是心有灵犀?”
这时候的康熙,表情还很轻松。皇上表情轻松了,张廷玉的心里当然也就很轻松。故而一开始的时候,这君臣二人的谈话还是十分随意又惬意的。
只不过这种随意和惬意并没有维持多久。原因是,康熙在说话的当口,拿出了一本《饮水词》。《饮水词》一拿出,寝殿内的气氛就渐渐地变了样儿。
顾名思义,《饮水词》乃是一本词集。词这种文学样式,不知源于何时,至晚唐、五代时期,词风大盛,出现了温庭筠、李煜这样的大词人,到了北宋、南宋,词体创作达到顶峰,涌现了柳永、苏轼、秦观、周邦彦、李清照、辛弃疾和姜夔等一大批名垂千古的词家,后元、明两朝数百年,词坛沉寂,名家名作几不可见,至有清一朝,词道中兴,无论是词家数量还是词作数量,都远远超过两宋。虽然就艺术质量而言,清词还很难与宋词相比美,但客观而言,清代词坛也委实出现了一些不可多得的词人。就清朝初期来说,有三大词人不可小觑。一位是“阳羡词派”领袖陈维崧,另一位是“浙西词派”统帅朱彝尊,还有一位是啸傲于两大词派之间的词家纳兰性德。康熙手中的《饮水词》,便是纳兰性德的词集,为纳兰性德的好友顾贞观所编订。
纳兰性德,生于1655年,卒于1685年,享年仅三十一岁,原名成德,避东宫讳,改名性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满洲正黄旗人,其父便是康熙朝早年清廷权臣明珠。他与南唐后主李煜、北宋权相晏殊之子晏几道及“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一起,被称之为“词坛四大伤心人”。
康熙将《饮水词》递与张廷玉问道:“爱卿,此集作者你可知晓?”
纳兰性德词名动天下,张廷玉焉能不知?“陛下,微臣还是孩提时,便读过纳兰之词。微臣不仅欣赏纳兰之词,更钦佩纳兰之人!”
康熙轻轻地问道:“爱卿所言,何以见得?”
张廷玉道:“纳兰十七岁入太学,十八岁举顺天乡试,二十岁中进士,御封宫廷一等侍卫,常伴皇上左右……此等富贵荣幸,微臣敢不钦佩之至?”
作为显臣明珠之子,纳兰性德不倚特权为官,而是通过科举考试,凭自己的真才实学踏上仕途,而且二十岁即中进士,也的确让人生钦佩之心。
“是呀,”康熙点了点头。“纳兰中进士后,朕本封他为三等侍卫,可看了他的文章之后,朕旋改封为一等侍卫。从此,他便常年伴随朕的左右,直到因病逝去。算起来,他与朕在一起的时间足足有八年。可八年后不久,他就离朕而去了……”
张廷玉低眉言道:“纳兰英年早逝,殊为可惜……”
“更可惜的是,”康熙的声音很低,“朕本以为,纳兰常年跟随朕的左右,心中定然愉悦,可今日翻看他的词集,朕方才明白,他的心中其实一点也不高兴。”
说着话,康熙拿过《饮水词》,翻开,指着其中的一首词言道:“爱卿你看,这是纳兰刚做侍卫时,随朕北上山海关时所作。虽只有短短的三十六个字,但满腹伤感,溢于言表。”
康熙所说的是纳兰性德的小令《长相思》。词云:“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醉不成,故园无此声。”
词中的“榆关”即山海关。张廷玉言道:“皇上,纳兰此词臣少时便拜读过。臣记得,词中描写塞上风光,且描写得如‘夜深千帐灯’这般壮观,除北宋范仲淹的《渔家傲》外,几不复见……不过,恰如皇上所言,通观此词,也的确过于伤感……”
康熙忽然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又问张廷玉道:“爱卿,你可知纳兰是因何而死吗?”
张廷玉摇了摇头。“臣不知。臣只听别人说过,纳兰是因病而死。”
康熙言道:“未读纳兰词之前,朕也以为他是因病而死。今日读了他的词,朕方才醒悟,原来他是因情而死!”
金末元初有个文人叫元好问,曾写过一句流传千古的词:“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性命相许?”莫非康熙口中的纳兰性德,也是“直教性命相许”的人之一?
事实是,康熙说对了。纳兰性德的确是因情而死。因何情?因夫妻之情。纳兰性德二十三岁时,发妻卢氏不幸病死。此后的八年,纳兰性德一直沉浸在亡妻的巨大阴影和悲痛之中,终郁郁死去。他一生只有卢氏这么一个女人,且感情甚笃。在封建社会里,像纳兰性德这样的士大夫文人,是很罕见的。
康熙又指着《饮水词》中的一首词对张廷玉道:“爱卿,你读读这首词。”
这是一首《蝶恋花》。词云:“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长如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无奈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读罢,张廷玉深深地地喟叹道:“纳兰言月辛苦,为何?因月衔恨太多。月何以有恨?实因纳兰人之有恨。因人之有恨而辛苦推及月也有恨而辛苦,故纳兰希望月光天天朗照,如此,月便不再有恨、不再辛苦,纳兰也不再有恨、不再辛苦了。然而,月圆太少,月缺如常,所以纳兰恨依然、辛苦依然,只能春丛认取双栖蝶了……此等情痴,此等心伤,除纳兰外,谁能道?”
康熙复指着《饮水词》中的另一首词言道:“爱卿,你再看看这首词。”
这是一首《金缕曲》。词下有注:亡妇忌日有感。词云:“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她,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终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给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张廷玉读完《金缕曲》,早已是泪流满面。他哽咽着言道:“皇上,纳兰此词,臣……实不忍卒读……”
再看康熙,两颊上也是珠泪涟涟。“爱卿啊,朕尝闻之,夫妻情深,一方早逝,苟活者但愿与之在来世结为连理,可纳兰……却担心他与亡妻卢氏缘命太薄,即使来生再为夫妻,恐也不能长相厮守……纳兰对卢氏情深至此,并世岂有第二人?”
张廷玉抹了抹眼泪道:“皇上,只‘清泪尽,纸灰起’六字,便足以让臣悲恸不已……”
“还有啊,”康熙也摸了摸脸颊。“朕每读至‘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她,年来苦乐,与谁相倚’之时,心中总不是个滋味儿……”
张廷玉道:“纳兰此词,一往情深,实乃古今第一伤心人……”
康熙言道:“纳兰可贵之处,在于他用手中之笔道出了人人心中皆有而人人又不能尽言之情。更何况,纳兰对亡妻的一片挚爱,也足以动天地泣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