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若霭常常背着姚氏垂泪。张廷玉劝慰他,他呜咽道:“孩儿的母亲刚刚去世,如果,孩儿之妻又……孩儿还如何活下去?”

张廷玉赶忙言道:“霭儿切莫这样想!你媳妇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

张廷玉的话还真灵验。十月中旬的时候,姚氏的身体看起来明显地有起色了。有一天,在张若霭的搀扶下,她竟然下了床,还能在屋内走上几步。

张若霭高兴了,以为妻子的病开始好转了,脸上不自觉地有了一些笑容。张廷玉呢,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张若霭夫妇不知道的是,张廷玉曾背着他们到一座寺庙里去祈祷,祈祷佛祖保祐姚氏平安。所以,张廷玉在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就这么想:看来,佛祖是显灵了。

然而,佛祖的灵光只是昙花一现。10月底,姚氏的病情又转入恶化,又那么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起来,且清醒的时间少、糊涂的时间多。张若霭再也笑不出来了。张廷玉也不敢随随便便地舒气了。

11月初,乾隆皇上从木兰围场行猎归来,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圆明园,仍谕令张廷玉、鄂尔泰留京办理公务,特诏张若霭随驾入园。

鄂尔泰准备把姚氏患病之事告诉皇上。张廷玉阻止了。张廷玉以为,让霭儿陪伴在皇上的身边,对霭儿日后的发展定然有利,张廷玉虽然是船到码头车到站了,但霭儿的发展空间却是巨大的,他不能不为霭儿的前途着想。所以,他就嘱咐张若霭:一定不要在皇上的面前显露悲伤,要时时地做出笑脸,尽力地去讨皇上的欢心。

张若霭如何舍得离开病重的姚氏?张廷玉言道:“霭儿放心地去吧!我已同鄂大人说好,朝中的事务由他担待着,我就留在你家里服侍你媳妇。”

张若霭哽咽道:“如此……有劳父亲大人了!”

张廷玉言道:“你我乃父子,用不着这般客套。你媳妇的病情若有什么大的变化,我会及时去通知你的!”

张若霭便抹干眼泪、强作精神陪乾隆皇上去圆明园开心了。张廷玉则留在大儿子的家守候在大儿媳的病床前。虽是寒冬,但姚氏的病房里却暖意融融。张廷玉对仆人有严厉的吩咐:病房里的几座火炉,从早到晚、从晚到早,任何时候都不许熄灭。

张若霭去圆明园的时候,姚氏正处于糊涂状态。待她清醒过来,不见了丈夫,只有公公在床边坐着。她询问丈夫到哪里去了,张廷玉告诉她张若霭随驾去了圆明园。她马上嗫嚅着双唇言道:“小媳……如何能劳动公公大人伺候?”

张廷玉做出笑脸道:“不瞒贤媳,除了霭儿之外,别人来伺候你,公公我不放心。”

“公公……”她低呼了一声。许是体力不支的缘故吧,她低呼了一声之后,就没再说出别的言语来。

说来也许不信,从11月初到12月上旬,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张廷玉不分白天黑夜的,几乎一直守候在姚氏的身边。他自己的家,他一次也没有回过。倒是那施氏和小吴氏来看过他几次。看过之后,施氏和小吴氏不禁暗生疑窦:老爷干嘛整天整夜地守在大儿媳妇的床前?好在那姚氏已重病在身,不然,施氏和小吴氏还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12月19日,深夜,姚氏突然从浑沌中清醒过来。还不是一般的清醒,她的双目中竟发出熠熠的光芒来。她看见,公公大人正坐在床边打盹。一束炉火的光芒恰恰映在他的脸上,使他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小些。

她想了想,终于轻唤道:“公公大人……公公大人!”

他一愕,睁开了眼。“贤媳醒了?公公我年岁大了,不能熬夜了……”

姚氏那明亮而清澈的目光直直地罩在张廷玉满是胡碴的脸上(不知为何,张廷玉有点心虚)。“……这么多天来,公公大人太辛苦了!”

“贤媳不要这么说。”张廷玉忙道,“我们本是一家人,谁照顾谁都是应该的。”

“公公大人说的是。”她居然轻轻地笑了(就是那种让张廷玉觉得颇有深意的笑)。“我们的确都是一家人!好在,小媳我留在人间的日子不多了,公公大人以后就不会再这么辛苦了……”

“贤媳,”张廷玉赶紧欠起了双臀。“你患的只是小毛病,不久就可痊愈!”

姚氏吃力地摇了摇头(实际上,她的头颅只是动弹了两下)。“公公大人,小媳患的不是小毛病,小媳的头颅里长了一个瘤。”

原来,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这显然是张若霭告诉她的。是呀,张若霭与她情深意笃,他着实没有必要向她隐瞒什么。

张廷玉不禁想起自己的亡妻姚氏来。自己与亡妻姚氏,不也从不向对方隐瞒什么吗?

蓦地,张廷玉发现,姚氏的双眼里满是泪水。他连忙安慰道:“贤媳,你不要太悲伤了。你的病,公公我会找大夫全力医治的。宫中有一名侍卫,患的和你是同样的病,但到现在,他还活得好好的……”

姚氏凄然言道:“公公大人,小媳不是悲伤自己的身体……人固有一死,寿长寿短那是各自的造化。小媳悲伤的是,小媳做张家媳妇十三年,竟然未能替张家添个一男半女。小媳曾劝夫君纳妾娶小,但夫君始终不肯答应。每念于此,小媳就深愧不已……”

张廷玉忙道:“贤媳切莫胡思乱想。霭儿不愿纳妾,说明他对你情深义重。你未能为张家添丁,正如你适才所言,那只是各自的造化。贤媳又何愧之有?”

然而,这个姚氏与张廷玉的亡妻姚氏,的确具有惊人的相似之处。这个姚氏嫁与张若霭为妻前后共十三年,未能生下一男半女,劝张若霭纳妾,张若霭不同意。那个姚氏嫁与张廷玉为妻前后共十二年,也未能为张家传后,曾屡次劝张廷玉娶小,张廷玉也没有答应。稍稍有些不同的是,那个姚氏在临终前,自作主张地派人从金陵为张廷玉纳了一房小妾,即已经故去了的张若霭的生母大吴氏。

“公公,”姚氏又说话了。“小媳想请公公答应一件事……”

张廷玉言道:“贤媳有话尽管说,公公我一定答应!”

姚氏言道:“……小媳走后,请公公速为若霭娶一房妾小……”

张廷玉的眼睛不觉湿润了。多么好的儿媳妇啊!“贤媳,公公……答应你!”

姚氏又笑了。笑过之后,她定定地看着张廷玉,显然还有话要说。张廷玉言道:“贤媳,你有什么话,都说出来吧!”

姚氏开口了。“公公,有一件事情,小媳憋在心中已许多年了,若不说个清楚,小媳即使现在就死去,恐也难以瞑目!”

张廷玉大骇。“贤媳,何事这等严重?你快快说来,公公定与你做主!”

姚氏轻言道:“这事与公公大人有关……”

张廷玉一愕。“贤媳,何事与我有关?”

姚氏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如针刺一般地扎进张廷玉的耳鼓、扎入张廷玉的心房。“公公大人,小媳在桐城初为若霭之妻时,公公时常对若霭及小媳无端地发火,有一天晚上,公公竟然醉倒在若霭和小媳的洞房门口之外。公公好像不敢正面小媳,公公看小媳的目光也很是异样。听若霭说,公公以前并不是这样的……自桐城回到京城后,很长一段时间,公公还如在桐城一样。小媳记得,有一天下午,公公走进了小媳的卧房。小媳那时还躺在**,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公公站在房内看了小媳老半天。公公以为小媳还在午睡,其实小媳早已醒来,只是小媳衣衫凌乱,不便起身与公公相见,故而佯装睡着。公公那时看小媳的目光,小媳实难描述……小媳想问公公,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说的话太多了,说完之后,便在**痛苦地喘息起来。也真的很痛苦,直喘得下气不接上气。纵然如此,她还又挣扎着言道:“公公若不愿回答,小媳也并无怨言……”

再看张廷玉,一张老脸臊得就像是猴子的腚。他万没想到,他的大儿媳妇竟会当着他的面问起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可是他心中的一道伤疤啊!大儿媳妇在生命垂危之际毫不掩饰地抓破了他这道伤疤,他该如何去面对呢?

说实在的,他极不情愿回答姚氏的问题。然而,姚氏说了,如果不把这个问题弄清楚,她将死不瞑目。他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媳妇死不瞑目?

“贤媳啊,”张廷玉说话了,说出来的话有千斤之重。“这一切都是公公的错啊!”

接下来,张廷玉就原原本本、老老实实地向大儿媳妇供出了一切。他交待的内容很多,大致意思如下:因为大儿媳妇长得太像他的亡妻姚氏了,所以他看见大儿媳妇心里就难受,而看见大儿媳妇和霭儿在一起亲亲热热的举动心里就更加的难受。这就是他为什么曾经对着他们大发无名之火的原因。同时,他又承认,因为心里难受,他便常常回忆自己与亡妻姚氏在一起的美妙时光,然而越回忆就越难受,越难受就越回忆,正在这种“回忆——难受、难受——回忆”的情绪支配下,他的确对大儿媳妇产生过邪念……

说来也怪,把所有的一切都如实地交待出来之后,张廷玉不仅感到十分地轻松,还觉着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愉快。“贤媳啊,自那次偷窥你睡觉之后,公公我就再没有任何的私心和杂念了……”

姚氏笑了,这一回,她的笑容中不再含有什么深意,而是明朗得如晴秋之晨。“公公大人如此一说,小媳便就心安了!”

张廷玉赶紧道:“贤媳,你知道吗?公公我从此也心安了!”

“小媳知道……”突地,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她挣扎着说了最后的一句话:“请公公捉住小媳的手……”

张廷玉没有丝毫犹豫,一下子,双手就捉住了姚氏的一只手。姚氏的手上满是皮骨,但在张廷玉看来,她的手也许是天底下最温柔的手了。所以,捉住她的手之后,他便老泪纵横起来。有几滴泪,明明白白地落在了她的手心里。这情景,多么像四十四年前张廷玉与亡妻姚氏永别时候的情景啊!只可惜,张廷玉的亡妻和大儿媳妇都未能看到。亡妻早已死了,大儿媳妇早已昏迷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姚氏依然昏迷不醒。张廷玉慌了,丢下大儿媳妇的手,找了一辆马车,直奔圆明园。到了圆明园之后,一打听,乾隆皇上正在福海里泛舟,张廷玉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找了一条小船就驶入福海。远远地,见乾隆皇上正挺立在一艘彩船上,乾隆的身边,站立着张若霭。

张廷玉扯开嗓门儿喊道:“皇上,老臣有急事求见……”

乾隆有些惊讶,谓张若霭道:“你父亲如此急切,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张若霭却哆哆嗦嗦地言道:“微臣认为,家父恐是为微臣之妻而来……”

乾隆一皱眉。“你妻子?你妻子怎么了?”

张若霭答道:“皇上回京之前,微臣之妻就已卧病在床……家父此番前来,恐是微臣之妻已然不行了……”

乾隆真的惊讶了。“张爱卿,此事你为何不告之于朕?”

张若霭回道:“皇上行围归来,兴致勃勃,微臣不敢扫皇上的兴……”

乾隆“哼”了一声。“张爱卿,你不用瞒朕,这定是你父亲的主意!”

恰好张廷玉的小船划到了近前,乾隆直视着张廷玉问道:“老爱卿急急匆匆所为何事?”

张廷玉在船上作揖道:“启禀皇上,老臣如此匆急,乃因犬子之媳病势沉重、情形危急,实在不敢耽搁啊!”

“果然如此!”乾隆双目一瞪。“朕且问你,张若霭之妻卧病多日,你为何还让他陪朕来此?”

张廷玉答道:“皇上来此是国家大事,犬子之妻卧病乃个人小事。不到万不得已之时,老臣岂能让个人小事耽误了国家大事?”

乾隆翻动了一下眼皮。“张廷玉,什么话到了你的嘴里就都能变出一番道理来!不过,朕现在不想与你计较,来日方长!”

跟着,乾隆谓张若霭道:“你速速与你父亲一同回京!”又吩咐身后的一个太监道:“你也即刻回京,从宫中挑几名医生去为张爱卿的妻子诊治!”

就是华佗再世,恐也挽救不了姚氏的性命了。但张廷玉和张若霭还是齐声言道:“谢主隆恩……”

姚氏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宫中来的几名御医,尽管医术都很高超,但却只能无可奈何地告诉张廷玉:准备后事吧。

只可怜了那张若霭,自圆明园回来之后,就一直紧紧地抱着姚氏。然而,任凭张若霭的泪水汇成了一汪福海,姚氏也全然不知了。从这个角度来说,姚氏更可怜:她死前未能看上丈夫一眼。

1741年12月21日凌晨,姚氏死在了张若霭的怀抱里,年仅二十九岁。死时,她形销骨立,不忍目睹。

乾隆得知姚氏的死讯后,批了张若霭三个月的丧假。张廷玉告假五日在家治丧,乾隆也恩准了。张若霭曾想把姚氏送回桐城老家,张廷玉斟酌再三,最终决定道:“霭儿,算了吧……”

而实际上,张廷玉也很想将大儿媳妇的尸骨葬于桐城的青山绿水之中。他以为,只有故乡的青山绿水才能萦绕着大儿媳妇的芳魂。然而,张廷玉不敢这么做。他不敢让霭儿独自扶送姚氏的灵柩回家乡(如果皇上恩准,张廷玉是真真切切想与霭儿一道送大儿媳归梓里的,但皇上显然不会同意)。他怕霭儿回到故乡之后就再也回不了京城了。因为,霭儿实在是太伤心了。

失去爱妻的悲恸,张廷玉曾经饱尝过。在那段日子里,他神思恍惚、精神颓迷,仿佛一切都让亡妻带走了,剩下的,不过是一副空洞的躯壳。为此,他差点断送了自己的仕途之路。现在,这种悲恸又灌注在了霭儿的体内。张廷玉不愿看到自己曾经有的恍惚、颓迷又在霭儿的身上出现。当今皇上已经明明白白地开始宠信霭儿了,如果因为姚氏的死而失去了这种宠信,张廷玉认为是很划不来的。故而,他就狠下心肠,与霭儿一道,将姚氏的尸骨埋在了京城之外。他还这么安慰大儿子道:“霭儿,待来日你功成名就之后,再将你媳妇之坟迁至桑梓也不迟!”

显然,张廷玉认为自己已经“功成名就”,且已经老朽了。他念念不忘的,就是霭儿何时能够“功成名就”了。

但是,仅凭张廷玉的那一句安慰,是很难消融张若霭心中那莫大的悲恸的。要知道,张若霭不仅仅只有失却爱妻之恸啊!一年多前,他的母亲大吴氏死了。丧母的沉痛,不可能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就完全淡化;更可况,他的母亲死时才五十八岁。丧母的沉痛还在心灵的天空中盘旋呢,亡妻的悲恸又充溢在心灵的湖底。尝谓天水相接是人间的至景,果如是,那张若霭心灵的天空和心灵的湖水相连,便是人间至苦了。苦是沉痛和悲恸互相缠绕的结晶啊!血肉之躯的张若霭,能经受得了这人间至苦的无情缠绕吗?

张若霭似乎经受不了。因为,有一天,张廷玉、张廷璐和张若霭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张若霭剧烈地咳嗽起来。张若霭生怕咳嗽会影响父亲和三叔的食欲,忙用手去掩自己的口。好不容易地,咳嗽停止了,张若霭从唇边放下了手。张廷玉和张廷璐同时发现,张若霭的那只手心里殷红一片。那殷红一片的东西,只能是从张若霭口中喀出来的鲜血了。

张廷玉大为震惊,慌忙起身问道:“霭儿,你如何会咳出这许多血来?”

那血也真不少,循着张若霭的指缝向下蠕。张廷璐也愕然问道:“霭侄儿,你何时开始喀血?”

张若霭低低地道:“孩儿喀血已有多日……”

张廷玉“啊哟”一声道:“霭儿,你为何不早点告诉为父?”

张若霭道:“孩儿不想让父亲牵挂担忧……”

张廷玉满脸的焦虑。“霭儿啊,你如此相瞒,为父岂不是更加地担忧?”

张廷璐忙道:“二哥,还是快找大夫给霭侄儿诊治吧!”

张廷玉连连点头。“三弟所言极是!此事万万不可耽搁!”

张廷玉去找大夫了。张廷璐也去找大夫了。有一阵子,张廷玉家的里里外外,几乎都能看见大夫在走动、在忙碌。所谓工夫不负有心人,经过许多医生的精心治疗,张若霭终于不再喀血了,只是身体依然虚弱,虚弱得连走路都左摇右晃。摇得张廷玉提心吊胆,晃得张廷玉寝食难安。

从某种角度上说,张若霭身体不好比张廷玉自己身患重病还要令张廷玉难受、痛苦。这一难受、痛苦就麻烦了。原因是,那姚氏年纪轻轻地死去,张廷玉也是很难受、很痛苦的啊,只是张廷玉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他能很老成地将这种难受、痛苦藏于心间。但现在不行了,张若霭身体如此虚弱,他又难受、又痛苦了。他老朽的心田再也掩不住这么多的难受和痛苦。难受和痛苦的种子便开始萌芽、生长,最后一直长到他满布皱纹的老脸上。也就是说,姚氏死后没多久,张廷玉的表情也变得恍惚迷离起来。

还不是一般的恍惚迷离。有时候,他做了一件事,说了一句话,可转眼间,他就全忘了。更要命的,这种恍惚迷离的时间还拖延的很长。

举个例子吧。姚氏死后的第二年(1724)4月,乾隆主持殿试,张廷玉充任殿试的读卷官。在读卷之前,张廷玉看来一切都还正常;可在读卷子的时候,不知为何,他竟然分了心,走了神。这一分心走神可坏了,他把考试的题目读错了。他读错了题目自己还不知道,但乾隆知道。殿试的考题就是乾隆拟就的。于是乾隆就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句道:“张大人,你的眼睛没看错地方吧?”张廷玉这才回过神,慌忙予以纠正。

事后,乾隆曾笑问张廷玉道:“老爱卿,你读错试题,是有意还是无意啊?”

张廷玉赶紧道:“老臣岂敢有意?只是老臣双目昏花,一时未能明辨……”

好在乾隆并未认真追究,不然,会有什么后果,张廷玉实不敢预料。

姚氏之死,给丈夫张若霭留下了无尽的悲哀,同时也给公公张廷玉留下了巨大的创伤。这种悲哀、这种创伤,一直绵延到1743年的4月才有所减弱。

1743年的4月初6,乾隆皇上在圆明园的正大光明殿里御试翰林詹事官员,张若霭参加了考试,取得了第二等第三名的好成绩。没几天,乾隆就授予张若霭通政司右通政之职(此职比“九卿”之一的通政使低一级)。

张若霭似乎已经从丧母亡妻的阴影中走出来了。张廷玉的心情也随之开朗了许多。张若霭被授通政司右通政的当天,张廷璐特地赶到二哥的家(自姚氏死后,张廷玉一直把大儿子留在自己的家里居住),向大侄儿表示祝贺。张若霭对张廷璐言道:“三叔,小侄不敢忘却父亲大人的教诲,小侄只有不断地努力进取,才会不辜负父亲大人的殷殷期望!”

一旁的张廷玉听了,忙着接茬道:“霭儿这么说,为父当真喜不自禁!”

张廷玉没有想到的是,三个月之后,又一件令他“喜不自禁”的事情发生了。

七月初五,黄昏时分,张廷玉与张若霭正在书房里闲聊,倏地,一家人来报:鄂大人来了。张廷玉和张若霭忙着出来相迎。只见那鄂尔泰,站在客厅里,一边气喘吁吁一边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

张廷玉问道:“鄂大人,这么大热的天,你何事如此匆忙?”

鄂尔泰好不容易地喘匀了气息。“张大人,你速速置办一桌酒席吧……”

张廷玉以为鄂尔泰是来喝酒的,于是笑着言道:“鄂大人切勿性急,天色尚早,你且坐下歇息,待张某吩咐下去,酒菜即可备齐,张某虽不善饮,今日也要与鄂大人畅饮几杯!”

鄂尔泰慌忙道:“张大人误会了!鄂某有多大的架子,敢吩咐张大人置酒备菜?是皇上要来此饮酒啊!”

张廷玉一愕。“鄂大人,当今圣上要来此饮酒?”

“是呀,”鄂尔泰言道,“皇上说了,他要来此饮上一杯喜酒。”

“喜酒?”张廷玉更加愕然。“鄂大人,张某何喜之有?”

鄂尔泰苦笑道:“鄂某如何知晓?皇上只是吩咐鄂某先来通知一声。”

张廷玉不觉皱起了眉。“鄂大人,你没有听错吧?”

鄂尔泰立即道:“张大人,鄂某虽已老朽,但皇上的话还是能够听清的,皇上的确是说要来此喝上一杯喜酒!”

“父亲,”张若霭开口了。张廷玉和鄂尔泰说话,张若霭作为晚辈,一般不便插话。“也许,皇上恩准你告老还乡了……”

“不可能,”张廷玉使劲儿地摇了摇头。“皇上不会这般恩准!”

鄂尔泰急了。“张大人,你快点去准备酒菜好不好?皇上一会儿就要来了!”

张廷玉赶紧点头道:“鄂大人说的是,张某这就去吩咐!”

张廷玉将小妾施氏、小吴氏和所有的家人都召集到一起,先说明了皇上要来此吃饭,然后做了明确的分工:施氏带一帮人收拾整理所有的房间,小吴氏领一帮人去准备酒菜。张廷玉还嘱咐施氏和小吴氏道:“两位爱妾盯紧了,谁卖力勤快,你们就给予奖赏;谁偷懒懈怠,你们就重重地惩罚他!”

一切吩咐妥当,张廷玉又回到了鄂尔泰的身边。见鄂尔泰一头一脸仍然是汗,张廷玉忙唤来一名丫环为鄂尔泰扇扇子。鄂尔泰言道:“张大人,鄂某热点没关系,还是叫她去收拾忙碌吧!”

张廷玉想想也是,便把那丫环打发走了,且吩咐大儿子道:“你去四处转转,一定不能马虎将就!”

只剩下自己和鄂尔泰两个人了,张廷玉低低地问道:“鄂大人,你说,皇上这回会不会真的开恩,准我张某告老还乡?”

鄂尔泰回道:“我以为,虽不乏这种可能,但可能性太小。”

“那也说不定,”张廷玉的目光中有一种憧憬和向往。“皇上行事,常常出人意表,也许,皇上这次是想给张某一个惊喜呢!”

“张大人想得过于美妙了!”鄂尔泰淡淡地一笑。“不瞒张大人,鄂某昨日还向皇上提及告老还乡之事,你道皇上怎么说?皇上对鄂某道:朕若许你告老还乡,那朕还有何理由把张廷玉留在京城?看看,张大人,你与鄂某就甭做告老还乡的美梦了!”

“是呀……”张廷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张某与鄂大人就像是一根绳子上拴着的两只蚂蚱,怎么蹦也休想蹦出京城了……既如此,皇上又来此喝张某的什么喜酒?”

鄂尔泰言道:“只有等皇上驾到,我等才会知道答案!”

天色将黑未黑之际,十多个大小太监鱼贯走入了张廷玉的家。有几个太监的手上捧着一些东西,但张廷玉等人未能看清。因为乾隆就走在十多个大小太监的后面,张廷玉等人都垂首趴在地上迎驾呢。

实际上,迎候乾隆大驾的,就张廷玉、鄂尔泰和张若霭仨人,其他的人都早早地躲到一边去了。只见乾隆气宇轩昂地踏将进来,声若洪钟地冲着张廷玉等人吆喝道:“几位爱卿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张廷玉等仨人爬起了身。因为酒菜已经备齐,所以张廷玉就想请皇上入席。皇上早一点入席,“喜酒”的谜底便能早一点揭开。谁知,张廷玉还没来得及开口呢,乾隆却率先问道:“张老爱卿,你家中共有几间卧房?”

张廷玉一怔。皇上何故问卧房之事?“老臣家中……大大小小,共有十数间卧房。”

乾隆又道:“老爱卿能否陪朕去参观一下那十数间卧房?”

“当然……乐意奉陪!”张廷玉一面回答一面偷瞟了鄂尔泰一眼。鄂尔泰也是一脸的茫然。

先看的是张廷玉自己的卧房。乾隆没言语。接着看的是张若霭暂住的卧房。乾隆还是没吭声。待看到小吴氏居住的卧房时,乾隆笑了,且高声言道:“这房间正合适!”

再看那些太监,听到“正合适”之后,忽啦啦地一起涌进了小吴氏的卧房,忙碌起来。忙碌什么?只片刻工夫,小吴氏的卧房里就燃起了十多对红烛、贴上了十多双大红喜字。

张廷玉不禁问道:“皇上,这……这是何故?”

乾隆回道:“老爱卿,新婚之夜,如何能没有红烛红喜?”

张廷玉立即言道:“皇上,是……是谁人新婚之夜?”

乾隆笑道:“当然不会是老爱卿你了!老爱卿偌大年纪,似乎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不是张廷玉,那就只能是张若霭了。果然不知何时,张若霭已被几个小太监装扮成了一副新郎官的模样。与一般新郎官不尽相同的是,张若霭的上身是一件黄马褂。

能穿上皇上赏赐的黄马褂,可是一种莫大的殊荣啊!张廷玉当即磕头道:“老臣谢主隆恩!”

乾隆微微一笑道:“老爱卿快起来领朕去喝杯喜酒吧!”

张廷玉不敢怠慢,哈着腰身将皇上领到了酒席边。乾隆自然是首先落座,鄂尔泰次之,张廷玉最后坐下。为何是“最后”?张若霭乃小辈,又穿着黄马褂,不敢坐,只能站在一边给皇上、给父亲和鄂尔泰斟酒。

虽然时间很仓促,但菜肴还是十分丰富的。当然,若与乾隆在宫中的膳食相比,张廷玉家的菜肴再丰富,也会显得简陋寒伧。不过,乾隆却兴致盎然,大口大口地吃,大口大口地喝,仿佛饿极了似的。而张廷玉和鄂尔泰却不敢仿效皇上,只象征似的吃一点、喝一点,也没怎么说话。倒是那乾隆,一边吃喝一边招呼张廷玉和鄂尔泰道:“两位老爱卿,你们快吃快喝啊!”

大概在小半个时辰过后,乾隆转问张若霭道:“新郎官不坐下来吃点喝点?”

张若霭赶紧道:“回禀皇上,微臣肚中并不饥饿……”

乾隆似乎不相信,定定地望着张若霭。“你真的不饥饿?”

张若霭躬身道:“微臣不敢欺瞒皇上……”

即使张若霭饥肠辘辘,恐怕也不会觉着饿的。突如其来地变成了新郎官模样,还穿上了黄马褂,他如何还会去注意腹内的动静?

“那好,”乾隆冲着张若霭笑道,“你既然不饿,那就去入洞房吧。新娘子正在洞房里恭候你呢!”

张廷玉忍不住地问道:“皇上,还有……新娘子?”

乾隆立即一本正经地言道:“老爱卿这是如何说话?没有新娘子,还能叫新婚之夜?不是新婚之夜,朕现在喝的还能叫做喜酒?”

“是,是!”张廷玉陪笑道,“老臣愚钝,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乾隆“哈哈”一乐,冲着身后的一个太监言道:“送新郎官入洞房!”

张若霭有些战战惶惶地跟着那太监走了。乾隆笑谓张廷玉和鄂尔泰道:“两位老爱卿知道吗?自张若霭的妻子死后,朕就有了一桩心愿,那就是,朕一定要亲手为张若霭纳一房小妾。现在,张若霭入洞房了,朕的心愿也就了却了;心愿既了,朕也就该告辞了!”

张廷玉和鄂尔泰忙着站起身来。乾隆言道:“两位老爱卿不必相送!朕只管回宫,尔等只管吃喝!”

随着一声“起驾”,乾隆在太监的簇拥下昂首阔步地离去。张廷玉和鄂尔泰遵旨没有送行,而是规规矩矩地肃立在桌边,目送着皇上的背影。其实呢,他们根本就看不见皇上的背影,太监们挡住了他们的目光。

好一会儿,张廷玉和鄂尔泰才相继坐下。坐下之后,张廷玉便苦笑着对鄂尔泰言道:“鄂大人,瞧见了吗?皇上又在拿张某我开玩笑呢!”

鄂尔泰问道:“张大人的意思是,今天晚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新娘子?”

张廷玉摇头道:“张某不是这个意思。张某的意思是,即便今晚真有什么新娘子,皇上也是在拿张某寻开心!”

鄂尔泰点了点头。“张大人所言不无道理。不过,在鄂某看来,张大人被皇上开心一回,似也值得。”

张廷玉问道:“鄂大人是指那件黄马褂吗?”

“是呀,”鄂尔泰言道,“放眼满朝文武,有几人能获此殊荣?若霭年纪轻轻便得到皇上如此恩赐,这岂不也是你张大人的荣光?”

“那是,那是。”张廷玉挤出一缕笑容来。“不管皇上如何拿张某取乐,张某也不敢忘却皇上的大恩大德!”

鄂尔泰站了起来。“张大人,皇上回宫了,鄂某也要回家了!”

张廷玉忙着挽留道:“鄂大人,皇上回宫了,我等正好轻轻松松地饮上几杯。”

鄂尔泰言道:“实不相瞒,鄂某家中尚有许多事情,若不是皇上差遣,鄂某今晚无论如何也不会登门打扰!”

共事多年,张廷玉也用不着和鄂尔泰太过客套,把鄂尔泰送出家门,张廷玉就准备回来喊施氏和小吴氏等人一起吃饭了。为迎接皇上,两个小妾也着实辛苦忙碌了一阵。可不知不觉的,张廷玉走到了那间“洞房”的门外。是呀,“洞房”之内,除了张若霭之外,是不是真的还有一位新娘子?

张廷玉正在琢磨呢,“洞房”的门突然打开了,张若霭步履匆匆地走了出来,差点与张廷玉撞个满怀。

“霭儿,”张廷玉低低地问道,“屋内可还有别人?”

“有,”张若霭回道,“屋内还有一个女人!”

也就是说,皇上真的为霭儿纳了一个妾。但张廷玉有些奇怪,霭儿浑身上下整整齐齐,根本就没有脱过衣裳的迹象。纳妾之夜,霭儿如何不脱衣裳?

“霭儿,”张廷玉斟酌着词句,“屋内既有女人,你跑出来作甚?”

“因为,”张若霭似也在斟酌。“孩儿不喜欢屋内的女人。”

爱妻风华正茂时死了,其他的女人就很难代替她的位置了,唐代大诗人元稹所说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便是这个意思。张廷玉有过这种经历,所以他便语重心长地对张若霭言道:“儿啊,你的心情为父很能理解,只不过,你媳妇毕竟已走了一年多了,你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吧?你总得要有个人来侍候你吧?还有,你也该为我们张家延续香火吧?”

“父亲,”张若霭急急地道,“孩儿不是这个意思……孩儿也并非不想纳妾。只是,孩儿不喜欢这个女人……”

张廷玉眨了眨眼睛。“霭儿,跟为父说实话,是不是屋内的那个女人长得太丑陋了?”

张若霭摇了摇头。“……应该说,那女人长得很美貌……”

“那不就成了吗?”张廷玉略略提高了声音。“霭儿,这一年多来,为父始终有一桩心事。你媳妇临终前,嘱为父尽快地替你纳一房小妾,但因为见你心情一直很忧郁,为父就没敢急着操办此事。现在,皇上这么做了,为父的心思便了结了,你媳妇的意愿也实现了!”

张若霭低低地道:“父亲,正因为孩儿的媳妇有此意愿,所以孩儿才不敢喜欢屋内的那个女人……”

张廷玉觉得儿子的话有些费解。“霭儿,这是为何?莫非你不想了却你媳妇临终的意愿?”

张若霭支支吾吾地,未能说出话来。然而,张廷玉却马上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因为,屋内的那个女人走出来了,而且一直走到了张廷玉父子的近前才打住脚。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啊!撇开她一张妖冶的脸蛋不说,单她那一身若有若无的亵衣就足以使得张廷玉目瞪口呆。那亵衣不仅清晰透明,且紧紧地包裹在她那一副凹凸异常分明的肉体上。她走起路来一步三扭,她胸前的一对**(张廷玉从未见过如此硕大的**),她腿间的一丛浓黑(张廷玉也从未见过如此浓黑的所在),都巨细无遗地映入了张廷玉的眼眸里。实际上,这个女人几乎等于是精赤赤地走到了张廷玉父子的面前,且脸上还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怯之态。

张廷玉大为震惊。震惊之余,他愕然问那女人道:“你,你是何人?”

那女人大大方方地施礼道:“婢妾名唤白梅,你想必就是婢妾的公公老爷了。公公老爷在上,婢妾白梅这厢有礼了!”

白梅弯了一下腰,接着一挺胸,两只**自然地向前一顶,顶得张廷玉眼珠一阵地酸痛。张廷玉似乎被吓坏了,竟然结结巴巴地转问张若霭道:“这女人……究竟是何人?”

张若霭好像也不敢正视那白梅。“回父亲的话,这女人便是孩儿今晚纳的妾……”

“哦……”张廷玉像是回过神来了,努力打起精神,冲着那白梅一瞪眼道:“你如此模样,到处乱窜,成何体统?还不快快回到房内闭门思过?”

若是换了施氏或小吴氏,经张廷玉这么一咋呼,早吓得没了人影。可白梅不同,她不仅没走,反而昂首挺胸言道:“公公老爷此话似乎没什么道理。婢妾如此模样,是出来寻找郎君的,婢妾如何会知道公公老爷也站在这里?不知者不罪,不罪自然也就无过,既无过,婢妾还思什么过?”

“你!”张廷玉气得咬牙切齿,可又拿白梅没办法,只能在那儿干瞪眼,还又不敢瞪着她纤毫毕露的肉体。张若霭慌忙斜视着白梅道:“你就快点回房间里去好不好?”

白梅很听张若霭的话。她娇滴滴地应道:“婢妾这就回房间里去。”还又妩媚地补充了一句道:“婢妾在**等候你哟……”

白梅便耸乳摆臀地离开了。气得张廷玉再也无力站着了。他找着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跟着就“呼哧呼哧”地喘起气来。

张若霭一边瞅着父亲的脸色一边轻言道:“这女人……孩儿刚一走进屋里,她就扑过来,双手在孩儿的****……孩儿说皇上在这里,不便行苟且之事,否则有污圣恩,她才没有强迫孩儿……孩儿估计皇上已经离开,便急急地走了出来……”

“这女人!”张廷玉大口大口地喷着气息,“简直就是世上最****的女人!虽青楼中女子,也没有这个女人这般寡廉鲜耻!”

张若霭低低地道:“父亲,孩儿能喜欢这样的女人吗?”

“不能,”张廷玉斩钉截铁地道,“张家不能容纳这等****之女!”

“那,”张若霭期期艾艾地,“这女人,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张廷玉大眼一翻,“这女人从哪里来,就叫她再回哪里……”

张廷玉本是想说“就叫她再回哪里去”的,可“去”字未能说出来。因为,他想起来了,这个叫白梅的女人是从皇上那儿来的,难道能叫白梅再回到皇上那儿去?

“唉……”张廷玉无可奈何,只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张若霭知道父亲的心思,一时也没敢开口。

半晌,张廷玉沉沉地道:“霭儿,你知道吗?皇上是在拿我们家开心取乐呢!”

张若霭没吱声。张廷玉继续言道:“皇上知道我们张家乃书香门第,一家上下老小皆温尔文雅,循规蹈矩,皇上故意弄这么一个妖冶****的女人到我们张家来,想把我们张家搅得人心惶惶、不可终日。我们张家如此了,皇上也就开心了!”

张若霭大惊。“父亲,事情……真的有这么严重?”

张廷玉肯定地点了点头。“皇上心机,霭儿切莫小觑!”

张若霭问道:“既如此,孩儿该怎么办?”

张廷玉有气无力地道:“你还能怎么办?你只能回到那女人的身边去。”

“父亲,”张若霭即刻道,“孩儿如何能与这等女人同居一室?”

张廷玉回道:“你不仅要与这个女人同居一室,你还必须要与这个女人同床共枕。”

张若霭骇然。“父亲,孩儿……怎敢与这样的女人睡在一张**?”

张廷玉谆谆教导道:“霭儿啊,不是父亲逼你这么做。你想想看,皇上今日特地将这个女人弄来与你成亲,你如果不与她同床共枕,便是违背了皇上的意志。此事如果让皇上得知,必将大大影响你在仕途上的发展啊!”

张若霭皱眉道:“听父亲的意思,皇上这么做,像是在考验孩儿?”

张廷玉言道:“你如此理解,也未尝不可。”

“那就是说,”张若霭的眉毛越皱越紧。“孩儿一定要经受得住皇上的考验了?”

张廷玉点头道:“你这样理解,便正确了!”

“可是,”张若霭的两条眉毛一下子松驰下来,脸上顿时就呈出一副苦相。“孩儿连那间屋子都不敢进,又如何能接受考验?”

是啊,面对着那么一个**的女人,甭说是张若霭了,就是年轻时候的张廷玉,恐怕心里也会打憷的。

张廷玉思忖了片刻,然后这么开导大儿子道:“你说,那屋里有什么东西?”

张若霭答:“那屋里有一个女人。”

“对,”张廷玉重重地道,“那屋里只有一个女人,除一个女人外,别无他物。而你是一个男人,世上只有女人怕男人,岂有男人怕女人的道理?”

张若霭道:“父亲,话虽是这么说,但女人跟女人不一样。一般的女人,孩儿都不惧怕,可孩儿偏偏惧怕屋内的那个女人……”

“霭儿何怕之有?”张廷玉义正辞严又慷慨激昂。“那女人再特殊,终也不过是个女人,她总不会变成一头母老虎,一口将霭儿你给吞吃了。既如此,霭儿你又有何惧?”

张若霭稍稍地挺了挺胸脯。“父亲,经你这么一鼓励,孩儿我不禁有了一些信心和勇气!”

“这就对了!”张廷玉继续打气道,“霭儿你应该这么想,纵然那女人真的是一头母老虎,你也有三拳两脚将她打死的本领!”

“父亲说的是,”张若霭渐渐地来了精神。“有句俗话讲得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父亲,孩儿我今天就做一回打虎的英雄!”

“好!”张廷玉不觉站起身来,还轻轻地拍了拍张若霭的肩头。“霭儿,有志气!如此说话,才像我张廷玉的儿子!”

“父亲,”张若霭努力地昂起了头。“孩儿这就去打虎了!”

“去吧!”张廷玉的表情十分地严肃。“为父等着你凯旋归来!”

张若霭冲着父亲鞠了一个躬,然后活动了一下手脚,接着一步一步地朝着那间屋子走去。瞧他那屏气凝神的模样,也真的不像是去入洞房而像是去打虎。只不过,唯有武松那样的英雄才能置老虎于死地,像张若霭这等细细长长的男人,恐怕只能是老虎的口中餐了。